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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2章竹筒倒豆子,自我介绍(第1/2页)
彩钢瓦大厅里,几台“小太阳”烤火炉散发着刺眼的橘红色光芒,却根本驱不散顺着门缝钻进来的穿堂风。
那张简陋的硬塑料椅子上,圆脸中年人双腿并拢,腰杆挺得笔直。他左手捧着个真皮笔记本,右手握着一支黑色的派克钢笔。
笔尖在真皮笔记本的纸页上迅速游走,发出轻微却绵密的“沙沙”声。
“呸!”
三号窗口后头的老赵,又往地上吐了一口茶叶沫子。他把架在桌上的两条腿放下来,眯着眼睛,瞅着那圆脸中年人手里写个不停的钢笔,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我说同志,你在那儿写写画画干啥呢?在这儿画符请神啊?”
隔壁二号窗口的王姐也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拍了拍手上的灰,隔着玻璃撇了撇嘴:“就是,刚才不是说了就来坐两小时走个过场嘛,这怎么还整得跟真的似的,拿个本子记啥国家机密呢?”
圆脸中年人手上的动作一停。
他“咔哒”一声合上笔帽,将钢笔别在胸前的口袋里,端起纸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温水。脸上依旧挂着那和煦的笑容。
“没记什么机密。就是随便写写刚才大厅里的情况。”
圆脸中年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笑眯眯地看着窗口里的几个人:“要不,我给大家念一念?”
也不等老赵他们搭话,他直接翻开笔记本,声音平稳、吐字清晰地念了起来:
“一月十九日,下午两点四十分。龙腾新区一号政务大厅。”
“大厅内无办事业主。三号窗口工作人员,上班时间脱鞋、修剪指甲、随地吐痰,并公然宣称‘照章办事、故意拖延,纪委也挑不出骨头’。二号窗口工作人员,上班时间吃零食、织毛衣,对办事群众态度恶劣,并恶意揣测、攻击上级领导的改革政策……”
他每念出一句,那四平八稳的语调就像是一记闷棍,不轻不重地砸在大厅里。
老赵脸上的戏谑一点点僵住,原本松垮的脸皮开始不自然地抽搐。王姐捏着瓜子的手也停在了半空,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
“啪!”
等他刚刚念完,老赵猛地一巴掌拍在胶合板桌面上,整个人像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扑腾一下站了起来。
他双手死死握着拳头,隔着玻璃窗,指着圆脸中年人的鼻子就骂:
“合着你跟我俩在这儿玩里格楞呢是不?!”
“你刚才自己说的,就是来走个过场糊弄领导的!你他妈在这儿记这些有的没的干啥?!拿着鸡毛当令箭,想拿我们这些临时工去交差啊?我看你就是不识抬举!”
王姐也沉下了脸,一把将抽屉“哐当”一声摔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我说这位同志,你怎么就这么看不明白形势呢?”
“随便糊弄糊弄就得了,还整得上纲上线的。你吓唬谁呢?”王姐冷笑一声:
“我可是听局里的内部消息说了!你们新区纪工委李建国书记,前两天抓走的那十几号人,今天上午已经全都给放出来了!弄了个什么‘取保候审、停职调查’!”
王姐撇着嘴,满脸的得意:
“停职调查?哼!在咱们这院里混的,谁不知道这叫什么?这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给个台阶避避风头!”
在体制内的潜规则里,如果真的要动刀子,纪委抓了人根本不会放出来,直接就是双规连着移交检察院。一旦以“停职”的名义把人放回家,本质上就是纪委在巨大的行政压力下妥协了,为了防止矛盾激化,把人先移出风暴中心,等风声一过,换个清水衙门照样当官。
“纪工委现在也是骑虎难下了!他张明远惹了众怒,把整个新区的局办一把手全得罪光了,连纪工委都扛不住这压力了!”
王姐指着圆脸中年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你们老大都服软了,你一个小兵,跑这儿来记黑账,想干啥?想拿咱们的血染你的红顶子?别做梦了!”
面对这番疾言厉色的指责和嘲讽。
圆脸中年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没有反驳王姐关于“停职调查”的荒谬解读,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一些。
“哎哟,王姐,老赵。你们跟个跑腿的生什么气啊。”
这时,五号窗口后头,一个穿着假名牌西装、头发抹着摩丝的年轻人溜达了过来。
这人叫胡鑫,是县住建局派驻过来的。平时就喜欢在单位里打听各种小道消息,是个典型的“包打听”。
胡鑫手里端着个紫砂杯,靠在窗口的隔板上,开始喋喋不休地显摆起自己听来的“高层内幕”:
“我跟你们说,我可听局里的大哥说了!上面有很多重量级领导都给纪工委递了话了!”
胡鑫挑着眉毛,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卖弄:
“他龙腾新区纪工委再牛逼,说到底,那也就是个新区的派驻单位!行政编制还在县里卡着呢!他们还不是得听县里老资格的?”
“做人啊,要学会长眼色,见风使舵,别傻乎乎的往前冲当炮灰。”
一直没说话的圆脸中年人听到这儿,眼睛微微一亮。他把笔记本重新翻开,拔下钢笔帽,仰起头,做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哦?有领导递话了?”
“这位小兄弟,我平时在局里就是个写材料的,消息闭塞。我倒是没听说这事儿,都有哪些领导递话了?”
一看这纪委的“死脑筋”主动向自己请教,胡鑫的虚荣心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吹了吹紫砂杯里的热气,清了清嗓子,开始肆无忌惮地往外倒豆子:
“还能有谁?县交通局的老马、政府办的老刘!哦对了,听说连朱副县长都亲自给李建国打电话发表态度了!”
胡鑫得意洋洋地一拍大腿:
“朱副县长是谁?那可是管农业的实权派!更是他李建国当年在审计局时候的老领导!老领导发了话,借他李建国十个胆子,他敢不听?他敢不放人?”
眼看着圆脸中年人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拉,把这几个名字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王姐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她赶紧在桌子底下踢了胡鑫一脚,压低声音提醒:
“小胡!你少说两句!你知道人家是啥人,真是没个把门的,啥话都敢往外秃噜!”
“姐!你怕啥啊!”
胡鑫正说到兴头上,被踢了一脚不仅没收敛,反而更加来劲了。他鄙夷地瞥了圆脸中年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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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新区纪工委的人就是个纸老虎!戳破了屁都不是!”
“我是住建局的!我们赵局长昨天开会的时候都当众表态了,说根本不用给他张明远面子!”
胡鑫越说越狂妄: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二十三岁就想骑在咱们这些老同志头上拉屎?一天到晚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他以为他搞个一站式审批咱们就得乖乖听话?扯淡!这政务大厅,只要咱们不松口,他张明远就算是急得去跳楼,这章他也盖不下去!”
看着胡鑫这副不可一世的嘴脸,圆脸中年人手里的笔顿了顿。
他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小胡同志啊。我听说,你们在这些实权审批窗口,平时的油水可不少啊。”
圆脸中年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艳羡”:
“我们纪工委那就是个清水衙门,水清得都能照见底。每个月就指望着那千八百块钱的死工资过日子。我还真是挺羡慕你们的。”
一听到“油水”这两个字,胡鑫仿佛找到了知音。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能捞到外水,那就是能力的体现,是值得炫耀的资本。
“嘿,老哥,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胡鑫凑近了玻璃窗,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低,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自豪,开始深度解密基层审批的“猫腻”:
“其实啊,这哪叫什么油水,这叫‘加急咨询费’。”
“你想啊,那些外地来的建筑老板,工地上几百张嘴等着吃饭,挖掘机停一天就是几万块的折旧费。他们来办《施工许可证》,如果按正常流程,我们卡他个十天半个月,他得亏多少钱?”
胡鑫拿手指搓了搓,比划了一个数钱的动作:
“他给咱们塞个两三千的红包,或者送两条软中华。咱们加个班,一天就给他把章盖齐了。他省了几万块的停工费,咱们挣点辛苦钱。这叫什么?这叫市场经济,双赢!”
胡鑫说到这儿,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怨念:
“哎,都怪那个张明远!他清高,他了不起!非要搞什么他妈的‘容缺受理’!现在搞得大家都没了外水,谁还愿意干活?”
“本来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多好,你好我好大家好,非得把锅给砸了!”
圆脸中年人听得连连点头,眼神深处却冷得像结了冰的湖水。他继续循循善诱地问道:
“那你们在底下这么干,你们领导就不管吗?这好处,总不能你们自己全吞了吧?”
“那哪能啊!”
胡鑫嗤笑了一声,像看土包子一样看着圆脸中年人,彻底揭开了这层灰色的窗户纸:
“咱们在底下吃了肉,肯定得给领导喝汤,要在领导那儿打点打点嘛。这叫懂事。”
“不过这送礼也得讲究技巧,不能直接送钱,太俗,领导也不敢收。”
胡鑫得意地分享起自己的“送礼微操”:
“就拿去年过年来说吧。我去局长家里拜年,就送了一台步步高的DVD机,也就千把块钱的家电,谁也挑不出理来。”
胡鑫压低了嗓音,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
“可是啊,那DVD机的光驱托盘一弹出来,里面压根就没放碟片。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五张县里最大的‘百货大楼’的不记名购物卡,一张面值一千!那可都是硬通货,直接就能当钱花!”
“你看,这就叫艺术。领导收了个影碟机,高高兴兴。真要有人查,谁能查出那光驱里面有猫腻?”
就在这时。
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凌乱、慌张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巨响!
厚重的军绿色门帘被两个人像疯牛一样粗暴地撞开!
正是刚才在外面看车牌的那两个满嘴酒气的办事员。
此时的两人,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嚣张。他们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白纸,嘴唇哆嗦着,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厅,上气不接下气地冲着窗口大吼:
“王……王姐!赵哥!”
“外……外面!”
老赵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端着的茶缸水都洒了出来,烫得他一哆嗦。
“见鬼了啊你俩!大呼小叫的干什么?!”老赵没好气地骂道,“外面怎么了?天塌了?!”
“不……不是……”
那个叫老李的办事员死死地抓着柜台边缘,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声音里透着绝望的哭腔:
“外面的那辆猎豹越野车……车牌是川O的专段号!”
“那是……市……市委督查室!是市纪委的车!!!”
“嗡——!”
这句话一出。
整个政务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老赵手里的搪瓷茶缸“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鞋面,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王姐刚才还挂着刻薄笑容的脸,瞬间垮成了死灰,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转椅上。
至于刚才还在喋喋不休显摆送礼技巧的胡鑫,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张大了嘴巴,像一条濒死的鱼,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市纪委?!
不是说新区纪工委的李建国服软了吗?!不是说县里有领导保着他们吗?!
这市委的钦差,怎么毫无征兆地就杀下来了?!
在死一般寂静的大厅里。
一直坐在硬塑料椅子上的圆脸中年人,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将手里的那只一次性纸杯捏扁,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胡鑫。
圆脸中年人脸上的那抹和善彻底消失,面色严肃起来。
“感谢你刚才提供的线索,非常详实。很配合我们的调查。”
他语气冰冷,没有一丝起伏:
“对了,刚才忘了做个正式的自我介绍。”
圆脸中年人伸手,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本深蓝色的工作证,抖开,贴在玻璃窗上。
白底黑字,钢印鲜红。
“大川市纪律检查委员会副书记。”
“大川市优化营商环境联合督导组,组长。”
“裴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