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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金陵。在叶援朝的私人别墅。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
叶援朝坐在书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烟。面前摊着今天下午研讨会的会议纪要,上面的每一行字他都看了不下三遍。
赵副省长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老叶,沙老今天这一手,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赵副省长的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省级直管经济试验区,这个提法从来没有在任何省级会议上出现过。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叶援朝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不是冒出来的。是有人递上去的。”
“谁?”
叶援朝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一条窗帘缝。窗外是金陵初冬的夜色,远处紫金山方向的天际线上还残留着一丝暗红。
“省级直管经济试验区,”叶援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绕过萧江市直接对省政府负责。如果这个提案通过,清河就彻底脱离了我们的控制。”
“所以我们必须阻止它。”赵副省长站了起来。
“阻止?”叶援朝转过头来,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老赵,你觉得我们现在能阻止什么?沙老已经定了调子。这个调研是省委一号亲自提出来的。你我要是公开反对,就等于跟省委书记唱对台戏。你觉得汉东的干部们会站在谁那边?”
赵副省长沉默了。他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但今天沙家康那一手确实打得他押根没想到。一个省委书记要为一个副处级的小干部出头,这背后到底是什么在驱动?
叶援朝重新坐回书桌后面。他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开了一页。
“我跟你说说我的想法。”叶援朝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冷静,那种冷静跟他操盘了三十多年官场博弈的经验完全匹配,“第一,调研可以搞。沙老要搞调研,我们不拦。不仅不拦,还要积极配合。”
“配合?”
“对。配合。表态支持省委的决策,这是政治正确。谁也不能说我叶援朝不服从组织安排。”叶援朝翻了翻笔记本,“但调研的结果,不是沙老一个人说了算的。调研组要去清河实地考察,要写报告,要出结论。只要调研报告写出的结论是清河不适合设立特区,沙老的提案自然就搁浅了。”
赵副省长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在调研组里安插我们的人?”
“不是安插。”叶援朝纠正了他的措辞,“是推荐合适的专家参与调研。省发改委牵头,但调研组的成员构成是可以协商的。我会跟发改委那边打个招呼,从省国资委抽调一到两个人进去。国资委的人,你知道的。”
赵副省长点了点头。省国资委主任是他一手提拔的,那边的人用起来顺手。
“第二件事。”叶援朝合上笔记本,语气更加沉稳了,“不管调研的结果如何,我们都不能让齐学斌在清河太舒服了。纠风组虽然撤了,但市级的行政管理权还在我们手里。只要撤县设区没有被正式否决,清河在法理上依然是萧江市的下辖县。审批权、人事权、财政权,该卡的还得继续卡。”
“可沙老今天说了,要追查行政阻碍的问题。何建国那边一直在盯着。”
“何建国盯的是大问题,不是小问题。”叶援朝的嘴角翘了翘,“审批流程走慢点,材料退回次数多点,人事调整拖一拖,这些都是日常行政工作的正常范畴。谁也不能因为工作效率的问题就把一个常务副省长怎么样。”
赵副省长想了想,“老叶,你说得对。但我有个担心。沙老今天搞这一出,是不是在试探我们?如果我们在调研组里动手脚被发现了,那就等于给了他把柄。”
“所以要做得干净。”叶援朝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的,“我们不需要做太多。调研组五个人,只要有一个人在报告里写几句否定性的结论,整份报告的权威性就会打折扣。到时候常委会再审议的时候,我们就有了反对的依据。”
他停了一下。
“老赵,记住一点。沙家康虽然是一号位,但他不是皇帝。省委常委会是集体决策。他一个人说了不算。只要我们在常委会里的票数还站得住,任何提案都过不了。”
赵副省长点了点头,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行。那我明天就跟国资委那边通气。”
“别急。”叶援朝伸手拦了他一下,“等调研组正式成立之后再说。现在打电话太早了,容易被人盯上。何建国那个老狐狸,手里不知道有多少眼线。”
赵副省长站起来告辞了。
叶援朝送他到了书房门口,关上门。
他独自站在书桌旁边,看着那份会议纪要上沙家康的签名。
省级直管经济试验区。
六十二岁的叶援朝活了大半辈子,在汉东省的政坛上翻云覆雨了二十年。他见过比这更大的风浪,也扛过比这更猛的攻势。
但今天这一出,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警觉。
不是因为沙家康出手了。一号位和二号位之间的博弈,从来都是常态。
更不用说,他还只是常务副省,手里能打的牌,到底有没有效果,还得人家一号二号说得算。
而真正让叶援朝不安的,是那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
沙家康不是一个会被空洞的概念打动的人。他能走到省委书记的位置上,靠的不是理想主义,而是精密的计算和冷酷的判断。如果他决定为一个副处级的年轻干部出头,那一定是因为那个年轻人给他展示了足够有说服力的东西。
叶援朝不知道齐学斌给沙家康看了什么。但他知道,那绝不是一份简单的工作汇报。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郭文强,让你的人查一下,齐学斌最近半年有没有跟省里的什么人私下接触过。重点查他和何建国之间的通讯记录。”
“叶省长,何建国的通讯记录恐怕不好查。省纪委的保密系统是独立的。”
“那就查齐学斌那头。一个县里的常务副县长,总不至于也用加密专线吧。”
“明白了。我安排人去办。”
挂了电话,叶援朝关上了台灯。
书房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街灯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淡淡的弧线。
叶援朝站在黑暗中没有动。他的脑子还在运转。今天研讨会上,齐学斌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说过。坐在最末尾的位置上,像个透明人一样。但恰恰是这种彻底的沉默,让叶援朝感到了一种寒意。一个能让省委书记亲自下场的人,却在全场表现得像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这种城府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二十九岁年轻人能有的。
与此同时,几百公里之外的清河县。
齐学斌刚到管委会停车场。
从金陵到清河三个多小时的路程,他在车上一直在想两件事。第一,调研组的构成。省发改委牵头没问题,但叶援朝一定会千方百计往里面塞自己的人。第二,资料准备。调研组来清河看什么?看数据,看工程,看产业链。这些东西他不怕看,怕的是对方故意歪曲数据来否定结论。
他把车停好,掏出手机给苏清瑜拨了电话。
“清瑜,沙书记出手了。撤县设区被暂缓,省里要成立调研组来清河评估直管特区的可行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苏清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着激动的平静:“学斌,你赢了?”
“没有赢。”齐学斌的语气比苏清瑜冷静得多,“这只是第一步。沙书记挡住了撤县设区,但叶援朝不会善罢甘休。调研组里一定会有他的人。接下来的两个月,是一场资料战。谁的数据更硬,谁的论据更扎实,谁就能赢。”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准备一份星光基金对清河经济贡献度的独立评估报告。不是抹眼泪的那种。要用国际审计标准,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这份报告是给调研组看的。”
“给你一周。”
“五天。”齐学斌说,“调研组两周之内就会进驻。我需要在他们到之前把所有材料准备好。”
“好。五天。”
挂了电话,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
夜色中的清河比金陵安静得多。管委会大楼的灯还亮着几盏,远处新城工地的塔吊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他拿出手机给老张发了一条短信:“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事。”
然后他上了楼,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接待调研组所需要的全部资料清单。
新城建设进度报告、星光基金各期投资明细、长鹏汽车试验线的技术参数、新能源产业链的上下游分析,每一项都要做到滤水不漏。
这场资料战,他不能输。
新的战斗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