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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众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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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众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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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子文是青藤山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北京城。
    消息的源头无从查考。
    有人说是徐兴之酒后失言,有人说是国子监的监生从文渊书坊伙计嘴里套出来的。
    还有人说是一个被方子文批过文章的落第秀才因嫉生恨,故意散布出去的。
    不管源头是谁,消息传开之后,整个棋盘街都炸了锅。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翰墨斋。
    钱广财这半个月来憋了一肚子火。
    《墨卷正宗》卖不动,三个举人编的书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山人按在地上摩擦。
    他这张老脸在棋盘街上都快没地方搁了。
    现在好了。
    青藤山人不是什么老翰林,不是什么隐世大儒,是一个连举人都没考上的穷酸秀才。
    钱广财当天下午就让人印了一张告示,贴在翰墨斋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告示上写着:
    “《时文正脉》作者身份已明,乃大兴县秀才方子文。”
    “方某三试不第,落卷堆积如山,竟敢妄评会元文章,指点天下士子。”
    “以败军之将充统帅,以落第之身为人师,岂不谬哉?”
    下面还用小字附了一行:
    “翰墨斋《墨卷正宗》第二卷即将发售,特邀顺天乡试举人李仲明、应天乡试举人王世林、江西乡试举人陈续儒再联袂执笔。”
    “正经举人,真材实料,定价六钱,童叟无欺。”
    告示贴出来不到半个时辰,文渊书坊门口就围了一群人。
    不是来买书的,是来看热闹的。
    方子文站在书坊里面,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
    他看见有人在告示前指指点点,看见有人摇头叹息,看见有人捂着嘴笑。
    沈默从后院走出来,看了一眼外面的阵仗,又看了一眼方子文的脸色,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进来。”
    后院的小屋里,周文举正在来回踱步,急得满头大汗。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他搓着手,一遍又一遍地念叨:
    “我就说不能让方兄顶这个名头,我就说会出事……”
    “周大哥。”
    沈默打断他:
    “慌什么。”
    “能不慌吗?”
    周文举指着门外:
    “外面那些人,都是来看笑话的!方兄的名声——”
    “名声是打出来的,不是保出来的。”
    沈默坐下来。
    方子文和周文举都看着他。
    “方兄。”
    沈默放下茶碗:“我问你,你怕不怕?”
    方子文的嘴唇动了动。
    “怕就对了。”
    沈默说:“怕说明你在意。在意才会拼命。”
    他站起来,走到方子文面前。
    “钱广财贴那张告示,是想逼你出头。你越躲,他越追。”
    “你越怕,他越咬。唯一的办法,是让他咬不动。”
    “怎么让他咬不动?”
    “考中。”
    “你走进顺天贡院,把你的文章写出来,写在考卷上,让主考官看见。”
    “你中了举,钱广财那张告示就是笑话。你不中,那张告示就是墓志铭。”
    方子文的眼圈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考。”
    第二天一早,文渊书坊门口又多了一张告示。
    是方子文自己写的,只有一行字:
    “方某不才,贡院见分晓。”
    没有辩解,没有反驳,没有一句废话。
    这张告示贴出去之后,棋盘街上的议论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更热闹了。
    有人觉得方子文有骨气,敢在风口浪尖上硬顶。
    更多的人觉得他是在找死。
    当天下午,第一封战书送到了文渊书坊。
    送信的是一个青衣小帽的书童,把信往柜台上一放就走了。
    周文举拆开信,念给沈默和方子文听:
    “青藤山人方君台鉴:”
    “仆闻君以落第之身,妄评会元文章,心窃异之。”
    “今特奉上拙作一篇,请君品题。”
    “若君能指其谬,仆当焚稿以谢;若不能,请君自焚《时文正脉》,永绝著书之念。”
    “——顺天府学增广生员郑文焕拜上。”
    信里夹着一篇文章,题目是《君子和而不同》。
    周文举念完之后,气得把信摔在桌上:
    “欺人太甚!”
    方子文的脸色发白,但他还是把文章拿起来,展开细看。
    沈默在旁边也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就把文章放下了。
    “方兄,你觉得这篇文章怎么样?”
    方子文看了好一会儿,犹豫道:
    “破题……似乎有些牵强。和字讲得太多,同字一笔带过。”
    “还有呢?”
    “承题引用《中庸》致中和一句,但上下文不搭。”
    “还有呢?”
    “起讲……起讲太空了。全是套话。”
    沈默点点头。
    “方兄,你的眼力已经练出来了。”
    方子文愣了一下。
    他低头重新看那篇文章,越看越觉得毛病多,多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顺天府学的增广生员写出来的。
    “这个郑文焕……”
    方子文抬起头:“是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
    “这篇文章是他故意写得漏洞百出,等你来挑。”
    “你挑出了毛病,他就说你是吹毛求疵。你挑不出毛病,他就说你的《时文正脉》是欺世盗名。”
    “他真正的目的,不是让你评文章,是让你出丑。”
    “那……怎么办?”
    沈默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他不是要你指谬吗?那就指给他看。”
    他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写回信。
    “郑君台鉴:大作拜读。君以和而不同命题,然全文只见和字,不见同字。”
    “破题云君子之交,和而不流,是只解和字,未解同字也。”
    “同者,非苟同之同,乃同心之同。”
    “君子和于外而同于心,小人同于外而和于内。君全篇未及此义,是买椟还珠也。”
    “承题引《中庸》致中和,然《中庸》原文为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说的是天地万物,不是君子之交。”
    “君张冠李戴,是不读原文之过。”
    “起讲一段,自夫君子者以下六十字,全是坊间时文套语,无一字着题。”
    “君自诩增广生员,而作文如此,仆窃为君惜之。”
    “以上三谬,君自取之。”
    “焚稿与否,君自决之。”
    “至于焚《时文正脉》云云,仆著书为天下士子,非为一人生死。”
    “君欲焚之,请自购而焚之,仆不阻也。”
    “——青藤山人拜复。”
    写完之后,沈默把信递给方子文。
    方子文接过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最后请自购而焚之一句,忍不住笑了出来。
    但笑完之后,他又有些担心:
    “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太伤他?”
    “他给你留情面了吗?”
    方子文沉默了。
    沈默把信封好,递给周文举:
    “周大哥,让人送回去。”
    “另外,如果再有类似的战书,一律收下,不必拒之门外。”
    周文举愣住了:“还收?这不是找骂吗?”
    “骂是别人的事,回不回、怎么回,是咱们的事。”
    “而且,方兄需要练手。”
    方子文又是一愣:“练手?”
    “对。”
    沈默看着他:
    “你看了郑文焕的文章,一眼就挑出了毛病。”
    “这种眼力,不是天生的,是我让你拆了五十篇落卷练出来的。”
    “现在外面那些人要给你送文章,这是免费的教材。来一篇你拆一篇,来十篇你拆十篇。”
    “拆到乡试那天,你的眼力就练出来了。”
    方子文怔怔地看着沈默,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实在是深不可测。
    当天晚上,第二封战书就到了。
    然后是第三封,第四封。
    三天之内,文渊书坊收到了十七封战书。
    送信的人有顺天府学的生员,有国子监的监生,有落第的秀才,甚至还有一个自称是江西来的举人。
    每一封信都夹着一篇文章,每一封信的措辞都比上一封更加咄咄逼人。
    方子文按照沈默的吩咐,一封一封地回。
    挑出破题的毛病,指出承题的漏洞,拆穿起讲的套话,批驳用典的错误。
    他的回信被周文举抄了副本,贴在文渊书坊门口的告示栏上。
    起初是看热闹的人多,后来渐渐有人开始认真读这些回信。
    读完之后,表情就变了。
    “这个方子文……眼睛真毒。”
    一个穿襕衫的年轻人看完回信,对身边的同伴说:
    “郑文焕那篇文章我也看了,我愣是没看出毛病来。”
    “他三言两语就拆穿了。”
    “不止郑文焕。”
    同伴指着告示栏上另一封回信:
    “你看他回王秀才的那篇,说人家用错了《左传》的典。我翻书查了,确实是错了。”
    “这得把《左传》读得多熟才能一眼看出来?”
    议论声渐渐从质疑变成了惊叹。
    但惊叹归惊叹,更多的人还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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