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8章给他们一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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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间里先是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间安静得仿佛能听见日光灯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每个人都在消化刚才听到的那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水波还没来得及荡开。
    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整个车间猛地炸开了锅。
    “啥？翻一倍？我没有听错吧？翻一倍？！”
    “额外多发一个月的工资？真的假的？那不是相当于白拿两个月的钱？”
    “老天爷！我去年年终奖拿了三十多块，翻一倍就是六十多，再加上一个月工资——那不得小一百块钱了？”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兴奋。有人拍着大腿哈哈大笑，有人推着旁边工友的肩膀使劲儿摇晃，有人把手里的剪刀往工作台上一拍，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几个年轻的女工更是直接捂着嘴笑了起来，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已经盘算好了这笔钱要怎么花——给家里添件新衣裳、给爸妈买点好吃的、给弟弟妹妹包个压岁钱。
    整个车间都被一种欢喜而热烈的气氛笼罩着，连日光灯的白光都仿佛比刚才亮了几分。
    但在这片热闹之中，也有人心思更细一些，脸上除了惊喜之外，还带着几分不敢相信的犹疑。整烫组的老周站在人群后面，双手交握在身前，迟疑了一会儿，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问了一句：“孙副厂长——我多嘴问一句啊，这消息是挺好的，可我怎么前阵子听说……咱们厂里最近收到了不少投诉？电报都从全国各地打过来了，我还以为今年的奖金要缩水了呢。这咋不但没少，反而还翻了一倍？”
    老周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原本还在兴奋地议论着的人也跟着安静了几分，纷纷转过头来看向孙立军和张家栋，目光里带着同样的疑惑。
    有人小声附和道：“是啊，我也听销售科的小王说了，什么武汉的、郑州的、天津的……好像好几批货都被退回来了，说是质量有问题。这事儿到底是真的假的？”
    “我昨天下班的时候，看到销售科桌上的电报确实堆了一大摞……我当时心里还咯噔了一下，想着今年怕是要不好过了。”
    “对啊厂长，这到底咋回事？您跟大伙儿透个底呗，也好让我们心里有个数。”
    议论声渐渐落了下去，车间里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张家栋身上，等着他来解答这个悬在大家心口的问题。
    老胡站在人群的边缘，手里攥着一把剪刀，指节发白，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握得有多紧。周围工友们那些兴奋的议论声、惊喜的笑声、还有老周那句带着疑惑的追问——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心里隐约觉得，那些投诉、那些退货、那些堆在销售科桌上的电报——十有八九，都跟自己有关。那几笔交易换来的钱，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家那只木箱子的最底层，压在一件旧衣服下面。那些钱能给他爱人买药，能给大儿子交学费，能让小女儿多吃几口好的。可那些钱，也可能是从夏朵这块招牌上，一针一线地剜下来的。
    他越想越后怕——如果因为自己做的那些事，导致厂里的年终奖缩水，甚至发不出来，那他就是全厂几十号人的罪人。到时候，他怎么面对于大姐？怎么面对孙立军？怎么面对这些每天跟他一起上下班、一起吃食堂、一起抱怨活儿太多又一起埋头干到深夜的工友们？
    他手里的剪刀攥得更紧了，手心里沁出一层汗，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那把剪刀。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想跟着旁边的人一起附和几句，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突兀，但嘴巴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就在这时，张家栋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车间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他身上。
    张家栋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神色平静而笃定，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稳有力的分量：
    “刚才老周问的那个问题，我也听到了。我知道，最近这些天，厂里一直有人在传——说咱们夏朵遇到了销售上的麻烦，说全国各地都有退货和投诉，说咱们厂里的货出了问题。”
    他顿了顿，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锅炉房传来的嗡嗡声。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下文。
    张家栋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没有回避，反而带着一种坦然的正视：“这些传闻，我不是没听到。我可以告诉大家——最近确实有一些客户反映了一些情况，这也是我这次专程去上海的原因。”
    车间里响起一阵低低的交头接耳声，但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张家栋接着说道，声音沉稳而笃定：“但我要跟大家说的是，这些情况都是暂时的。厂里已经在处理了，而且已经有了明确的方向。我今天站在这里，不只是为了跟大家说年终奖的事，更是想告诉大家——不管外头有什么风浪，只要咱们厂里的人心不乱，夏朵就倒不了。”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坚定，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我在夏朵这些年，最清楚一件事——咱们厂里这些人，从最早合作社那会儿就在一起干，一路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哪一个人，靠的是大家一条心。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夏朵的一份子。只要大家都希望厂里好，都愿意往一处使劲儿，就没有什么坎儿是迈不过去的。”
    他这番话说完，车间里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厂长说得对！咱们一条心，怕啥！”
    “就是！夏朵是咱们大家的厂子，谁想搞垮咱们，咱们第一个不答应！”
    “张厂长，您就放心大胆地干！咱们跟着您，啥时候怂过？”
    “对！有啥问题大家一起扛！”
    几个年轻的工人喊得脸都红了，几个老师傅虽然没说话，但也用力地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坚定。
    老胡站在人群的边缘，听着周围那些此起彼伏的支持声，心里的那道堤坝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冲撞着，摇摇欲坠。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有些发白，握着剪刀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他想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喊一声“厂长说得对”，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想让自己融入这片热火朝天的氛围里——可他做不到。他的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坠着，怎么扯也扯不出一个正常的弧度。
    站在他旁边的一个年轻工友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侧过头来看了看他，有些担心地问道：“胡师傅，您咋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老胡被他这一问，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挤出一个笑容来，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干地说：“没事没事……我没事。就是——看到大家都这么为厂里着想，我心里头高兴，高兴的。”
    他说着，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又重复了一遍：“真的，高兴。”
    那年轻工友也没多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那可不！张厂长都发了话了，年终奖翻倍，谁不高兴啊！胡师傅，您可得保重好身体，到时候拿了奖金，回家好好过个年！”
    老胡连连点头，嘴里应着“是是是”，目光却不敢在任何人脸上多做停留，匆匆移开了。
    这时，张家栋站在人群中央，抬高了声音，用一种带着鼓动力度的语气说道：
    “我知道，现在有些人正在暗处盯着咱们夏朵，想等着看咱们的笑话。他们觉得，咱们一个县城的小厂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运气。他们觉得，只要他们使点绊子、动点手脚，就能把咱们打回原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了下来，却带着一种更加有力的分量：“但我想告诉他们——他们错了。咱们夏朵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靠的是你们每一个人手里的针线，靠的是你们每一个人踩过的缝纫机，靠的是你们每一个人在车间里流过的汗。这些，谁也拿不走。”
    “现在，确实是咱们夏朵的一个危难时刻。但危难时刻，也是最见人心的时候。我相信，只要咱们大伙儿一条心，不管对手是什么来头、使了什么手段——咱们都能扛过去，都能赢。”
    他这番话说完，车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热烈响应。
    “对！扛过去！”
    “厂长说得对！咱们夏朵不怕！”
    “让那些背后使绊子的人看看，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跟他们干到底！”
    车间里的气氛被点燃了，不知道是谁带头吆喝了一嗓子：“行了！厂长都发了话了，咱们也得争口气！该干活干活，让那些想看咱们笑话的人瞧瞧，夏朵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对！干活去！”
    “走！回工位！”
    工人们像是被这股子劲头推着走一样，纷纷散开，回到各自的工位前。裁剪台上的剪刀重新响了起来，缝纫机的哒哒声也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整烫区的蒸汽熨斗发出“嗤嗤”的声响，整个车间重新恢复了那种热火朝天的生产节奏。
    张家栋站在车间中央，看着那些迅速回到工位上埋头干活的工人们，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孙立军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孙立军反手把门带上，隔开了车间里那一片缝纫机的声音。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晨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孙立军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来看着张家栋，微微皱了皱眉，压低了声音说道：“张哥，刚才那番话说得确实提气，大伙儿的劲头也调动起来了。但咱们心里都清楚——那个藏在内鬼，还没找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隐隐的忧虑：“现在咱们只是把钱发了、话说了，暂时稳住了人心。但那个往外递样衣的人要是不揪出来，他就还能继续往外递。咱们在前头抵挡飞达的攻势，他在后头给对手源源不断地递刀子——这仗，怎么打都是被动的。”
    张家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车间里那些埋头工作的身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日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平静而深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稳的笃定：“立军，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这个人现在还在厂里，他随时可以再动手。但你想过没有——咱们刚才把年终奖翻倍的消息一放出去，现在全厂上下都知道了。那个人，他也知道了。”
    孙立军微微一怔，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张哥，你的意思是……”
    张家栋转过身来，目光平静而笃定：“那个往外递东西的人，一定是遇到了难处才走这一步的。他心里头一定也不好受。现在他突然知道，厂里不但没有因为那些投诉苛扣大家的收入，反而还给大家涨了奖金——你觉得他心里会怎么想？”
    孙立军站在办公桌前，目光在张家栋那张平静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细细地品味着他那番话里的深意。窗外的晨光渐渐亮了起来，车间里缝纫机的声音还在继续，哒哒哒，哒哒哒，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曲子。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一丝恍然和理解：“我明白了——你是想让那个人自己扛不住，自己走出来？”
    张家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我相信厂里这些老伙计们，心思都是一边齐的。也许，给他们一点时间，有些事情，就会水落石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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