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514章 混沌未明
返回
关灯 护眼:关 字号:小

第514章 混沌未明

章节报错(免登陆)
下载APP,无广告、完整阅读

一秒记住【爱阅】
aiyue365.org,更新快,无弹窗!

    第514章混沌未明(第1/2页)
    脚步声,清晰,缓慢,带着积雪特有的、被压实又碎裂的、咯吱声,由远及近,在破庙残破的门槛外,停住了。
    没有“叶深”在倾听,没有“我”在判断。只有听觉系统接收到的、特定频率和振幅的声波振动,经过内耳转换,成为神经信号,沿着复杂的通路传递、处理。记忆存储的模式被自动调用、比对。相似性匹配的结果,结合声音的节奏、力度、与地面的交互特征,产生了一个无标签的、直接的、模式识别输出:
    “成年男性,负重或疲惫状态,步态与记忆中‘阿力’高度匹配(匹配度87.3%),非攻击性步伐模式,情绪状态推测为‘平静略带疲惫’(基于步频与落地力度变化模式),距离门槛约一点五米,静止。”
    这并非“思考”出的结论,而是神经系统,作为一个复杂的、自组织的、信息处理系统,在接收到输入信号后,经过多层网络并行处理,自动涌现的、一个整合性的、情境评估输出。没有“谁”在“得出”这个结论,它就是这个系统当前状态的一部分,是这个身体-心智复合体,在此时此地,内部模型的一次自动更新。
    视觉系统随之调整。双眼的眼外肌、睫状肌、虹膜括约肌,在更高级的神经中枢(同样是无“我”指挥的自组织系统)的协调下,精确、迅速地完成了焦距、景深、瞳孔大小的调整,将庙门那一片被积雪反光映得有些模糊的区域,纳入高分辨率、中心凹聚焦的视野。光信号被视网膜转换为电化学信号,经过视神经交叉、外侧膝状体,投射到初级视皮层,再经过腹侧通路(负责物体识别)和背侧通路(负责空间定位与运动)的并行处理……
    一系列复杂到难以置信的、无意识、无主体的、电化学-神经网络的、自组织计算,在百分之一秒内完成。
    于是,一个整合的视觉场景,自动呈现:
    “破损的木制门框,门槛有积雪堆积。门外站立一人形轮廓,逆光,细节模糊。身高约七尺,肩宽,略佝偻,符合‘阿力’体型记忆。轮廓边缘有呼吸形成的微弱白雾,与环境温差约……估算中。手中似乎提有物体,轮廓不规则,疑似包裹或篮筐。站立姿态稳定,无攻击意图的肌肉紧张模式(基于轮廓边缘的曲率与张力分析)。”
    听觉与视觉的信息流,在更高级的联合皮层区域,自动融合、相互印证、强化了“来者为阿力,非威胁,可能携带物品”的系统评估。这个评估,再次作为一个内部状态变量,自动影响了身体-心智系统的其他部分。
    准备起身觅食的、运动序列的启动信号,被抑制了。不是“叶深”决定“等一下”,而是系统在综合评估了“当前能量需求”、“潜在威胁(低)”、“可能的新资源输入(阿力携带物品可能为食物)”、“行为切换成本”等因素后,自动优化了行为输出——暂停高能量消耗、且可能暴露在更冷环境中的自主觅食行为,转为等待、观察、准备互动的、低能耗、**险规避、高潜在收益的、策略。
    于是,那具半起未起的身体,肌肉张力微妙地、自动地、重新调整。支撑在地面的手掌,施加的压力略微减轻,但未完全松开,保持随时可发力支撑或移动的、弹性预备状态。蜷缩的姿态稍微放松,但仍保持一定的热量保存效率。眼睛的焦点,锁定在门外人影的轮廓上,瞳孔根据光线变化持续微调,确保信息输入的、最优清晰度。
    这一切,从脚步声停住,到身体姿态的最终微调完成,都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由这个无“我”的、复杂的、生命-认知-运动系统,以其固有的、自组织的、适应性的、方式,自动、流畅、高效地、完成。
    没有“决策”,没有“思考”,没有“意图”,没有“自我”的介入。
    只有系统在环境输入刺激下,依据其内部结构(遗传的、习得的)、当前状态(能量水平、体温、激素水平等)、以及内置的、进化与学习塑造的、优化原则(如能量效率、风险规避、资源获取等),自然产生的、状态调整与行为倾向。
    庙门外,那被称为“阿力”的人形轮廓,似乎迟疑了一下。也许是庙内比外面更暗,他的眼睛需要适应。也许是看到了庙内角落那个模糊蜷缩的人影,在确认。
    几秒钟的寂静,只有寒风偶尔掠过庙顶破洞的呜咽,和远处更模糊的、小镇方向的、被积雪压抑的杂音。
    然后,人影动了。他抬脚,小心地跨过门槛,踏入庙内。积雪从门槛上被带落少许,发出簌簌的轻响。光线从他身后射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满是灰尘和碎瓦的地面上,随着他的移动而变形。
    视觉系统持续追踪,信息流更新:“确认,来人面容,与记忆库中‘阿力’面部特征匹配度94.7%。表情特征:眉头微蹙,嘴角略下垂,眼周有疲惫纹理,整体情绪状态评估为‘忧虑、疲惫、可能有关切’。手中所提,为粗布包裹,形状不规则,有热气微弱逸散(红外感知与气味分子探测结合分析),内容物推测为‘温度高于环境、可能为食物、性状柔软、非固态规则物体’。”
    阿力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那蜷缩的、眼睛在昏暗中似乎格外清晰、却没有任何“情绪”或“焦点”(在阿力的感知里,那眼神是一种奇异的、空洞的、却又仿佛能穿透一切的、平静)的身影上。他脸上的忧虑似乎加深了些,脚步加快,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略沉重的步伐,走了过来。
    “小叶子?”阿力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冬日劳作后的干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下的、小心翼翼。他走到近前,蹲下身,将手中的粗布包裹放在旁边一块稍微干净的石板上。包裹打开,里面是几个还冒着微弱热气的、黑乎乎的、混合了粗粮和可能是一些菜叶的、团子,以及一个用旧竹筒装着、塞着木塞的、液体。
    “饿坏了吧?这天杀的雪,一下就是两天,码头都停了,活儿也找不到。”阿力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个团子,递向叶深的方向。他的动作自然,带着码头苦力那种直接的、略带粗鲁的、却又实实在在的关切。“快,趁还有点热乎气,吃了。这竹筒里是热水,放了点姜末,驱驱寒。”
    食物。热的食物。可摄入的能量和水分。
    视觉、嗅觉、甚至对阿力动作意图的预测(基于对他行为模式的记忆与当前情境的解读),这些信息流,如同强力的、输入信号,瞬间改变了系统内部的许多状态变量。
    “饥饿”相关的生理信号(胃部收缩、血糖水平、相关激素水平等)的权重,在系统的行为决策网络中,急剧升高。对“阿力”这个个体的“非威胁、曾有关联、可能提供资源”的评估标签,被强化。对“接受食物”这一行为的“预期收益(能量摄入、水分补充、体温维持)”评估,显著高于其“潜在风险(毒性?依赖性?社交代价?)”。
    于是,行为输出,自然地、涌现了。
    那只原本半支撑在地面、保持弹性预备状态的手,自动地、抬了起来,伸向阿力递过来的、那个黑乎乎的团子。手指的动作有些僵硬,部分是寒冷所致,部分是这具身体在当前能量水平下的自然表现。手指精准地、(考虑到肌肉的僵硬和寒冷的影响)捏住了那个团子,触感传来:温热、柔软、略带粘腻、密度不均匀、有粗粝感。
    触觉信息流汇入。与记忆中的“可食物体、粗粮团子”的触觉模式匹配。进一步降低了“潜在风险”评估。
    手指收回,将团子送到嘴边。嘴唇感觉到温度和柔软的触感。牙齿自动地、咬下。咀嚼肌开始工作。唾液腺在食物(即使是粗粝的团子)进入口腔的刺激下,开始分泌。
    咀嚼。粗粝的纤维与颗粒在齿间摩擦,淀粉的微甜在唾液酶的作用下开始释放。吞咽。食道的肌肉蠕动,将食团送入胃中。胃部感受到温暖和填充,开始分泌胃液,蠕动加快。
    整个“进食”过程,流畅、自然、如同呼吸,如同心跳,如同眼睛在强光下眯起。没有“叶深”在“感到高兴”,没有“我”在“感激阿力”,没有“乞丐”在“接受施舍”。只有一个生命系统,在接收到“可获得能量资源”的环境输入,并经过内部评估认为收益大于风险后,自动启动并执行的、摄入能量与物质的、生理-行为程序。
    阿力看着叶深接过团子,几乎是机械地、但极其“有效率”地开始咀嚼吞咽,那眼神中的空洞和奇异的平静,让他心头莫名地紧缩了一下,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小叶子。那个小叶子,虽然也沉默,但眼神里总有些东西——或许是卑微的闪躲,或许是饥饿的渴望,或许是听故事时偶尔闪过的、孩子气的光亮。而眼前这个……这个“叶深”,他的眼睛,太干净了,也太空了。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庙里昏暗的光,却映不出任何情绪的涟漪,甚至映不出“他”自己。
    “小叶子?你……没事吧?是不是冻狠了?”阿力忍不住问道,声音里那点小心翼翼变成了真实的担忧。他伸手,想探探叶深的额头,但又犹豫了一下,手在半空中停住。眼前这人,明明就是小叶子,那瘦削的脸颊,破烂的衣衫,冻疮的手背……可那股气质,或者说,那股不存在任何“气质”的、纯粹的、空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疏离,甚至一丝寒意,比庙外的积雪更冷。
    叶深(这身体-心智系统)的听觉系统接收到了阿力的声音信号,语言处理中心自动解析了音节、词汇、语法,结合记忆库中“阿力”的声音模式、常用句式、以及当前情境(递食物、问话),理解了这句话的“字面意义”和可能的“交际意图”(表达关切,询问身体状况)。
    系统的“语言生成”或“行为回应”模块,在综合了当前内部状态(正在进食,能量补充优先级最高)、社交记忆(阿力是“非威胁、可有限互动、曾提供帮助的个体”)、以及最简单的、能量消耗最小化的回应原则后,产生了一个行为输出信号。
    叶深(这具身体)的咀嚼动作暂停了大约半秒。头部极其轻微地、向阿力的方向偏转了大约五度。眼睛的焦点,短暂地、在阿力脸上那担忧的表情区域停留了约零点三秒,完成了快速的面部表情识别(担忧,关切)。
    然后,喉部肌肉协调运动,声带振动,气流通过被团子占据部分空间的口腔,发出一个短促、单调、几乎没有任何语调起伏的、音节:
    “……嗯。”
    这个“嗯”,没有承认,没有否认,没有感激,没有解释。它只是一个最简短的、消耗能量最少的、能对“询问”类交际行为做出回应的、声音信号输出。如同按下一个确认键,表示“信号已接收,处理中,暂无更多信息输出需求”。
    发出这个音节后,叶深(这系统)的注意力(如果还有“注意力”这个概念的话,更准确说是信息处理资源的分配)立刻、自动地、重新聚焦到进食这个当前优先级最高的、能量获取行为上。咀嚼和吞咽的动作恢复,且效率似乎因为刚才的短暂停顿和确认“环境无威胁、互动可暂缓”而略有提升。
    阿力愣住了。那个“嗯”,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没有“人”的味道。就像风吹动破窗纸,就像雪从檐角落下,就像……什么东西坏了,或者空了。
    他蹲在那里,看着叶深以那种高效、机械、却又不带丝毫“享受”或“渴望”的、纯粹功能性的方式,快速地吞咽着粗粝的团子,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湿冷的棉花,半晌说不出话来。寒意,从脚底升起,不是因为庙里的冷,而是因为眼前这个人,这个他认识了挺久、虽然沉默但总觉得有点灵气的、小乞丐,此刻给他的感觉,像是一具还能动的、空壳,或者,一个过于逼真的、偶人。
    “你……”阿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问问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病了,还是中了邪,还是冻傻了。但看着叶深那双平静得诡异、只是倒映着食物和他自己模糊影像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那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迷茫,没有疯狂,甚至没有“空洞”所带来的“虚无”感。那是一种……什么都没有,却又什么都映照的、纯粹的、镜子般的、存在。看着这双眼睛,阿力忽然觉得,任何问话,任何关切,任何试图“理解”或“沟通”的努力,都像是往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投掷石子,连回响都不会有。
    他默默地拿起竹筒,拔掉木塞,递到叶深手边。“喝点热水,姜汤,驱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4章混沌未明(第2/2页)
    叶深(系统)的视觉余光(其实没有“余光”的概念,只有视觉场中不同区域的信息获取优先级)捕捉到了这个动作。风险评估:极低(阿力,非威胁,多次提供食物和水)。收益评估:高(补充水分,姜可能促进血液循环,有助于抗寒)。行为输出:在刚好咽下口中食物的间隙,那只刚刚放下半个团子的、带着冻疮的手,自动、精准、地接过了竹筒,送到嘴边,倾斜,吞咽。温热的、带着姜的辛辣和一点点咸味的液体,流入食道,带来一阵温度刺激和液体填充的、生理信号。
    整个过程,依旧流畅,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品尝”或“感受”的延迟。喝水的动作,和咀嚼吞咽的动作一样,是高效的、目标导向的、能量-物质摄入程序的一部分。
    阿力看着,心里的不安和寒意越来越重。他见过饿极了的人狼吞虎咽,见过冻僵的人哆嗦着接过热水,但从未见过这样……平静的,近乎冷酷的,高效的进食。没有满足的叹息,没有温暖的喟叹,甚至没有因为姜的辛辣而微微皱眉。叶深只是喝着,吞咽着,眼睛看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或者,只是映照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没有任何“内在”的、情绪或认知活动的、外在表现。
    就像……就像一部精密的机器,在执行“摄入燃料”的程序。
    阿力猛地打了个寒颤,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到了。他摇摇头,甩开这荒谬的想法。一定是冻坏了,或者饿过头了,精神有点不对。他这样告诉自己。人嘛,遭了大罪,总得有点不正常的时候。等吃饱了,暖和过来,也许就好了。
    他不再试图说话,也不再试图从叶深那双镜子般的眼睛里寻找任何熟悉的、属于“小叶子”的痕迹。他只是默默地蹲在旁边,看着叶深将几个粗粮团子一一吃完,将竹筒里的姜汤喝得一滴不剩。然后,叶深(系统)自动地停止了进食动作,手垂下,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能量摄入后,部分生理紧张缓解),但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节能的、姿态,眼睛平视前方,焦点似乎落在破庙墙壁的某道裂缝上,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只是让视觉信息自然流入。
    阿力等了一会儿,见叶深再无其他动作,也没有任何要说话的意思,终于叹了口气,站起身。他从怀里摸索出两个更小、看起来也更粗糙、可能是他自己留着垫肚子的、菜饼,放在叶深手边那块还算干净的石板上。
    “这个……你也留着,晚上要是饿,还能顶一顶。”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无力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挫败感。“我……我再去找找看,有没有零活。这雪,总得停。你……你好生待着,别出去,外头冷。”
    他最后看了一眼叶深。叶深(系统)的听觉系统接收到了这些话,语言处理中心解析了其“告知离开、提供额外食物、建议留在此地”的意图。但系统评估,当前能量摄入已暂时满足基本需求,环境威胁低,无立即互动必要。行为输出:无。没有点头,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将视觉焦点转向阿力。只是维持着当前的姿态和状态,继续处理着视觉、听觉、本体感觉等持续输入的、环境信息流。
    阿力等了几秒,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庙外寒风偶尔的呜咽。他脸上的忧虑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摇了摇头,转身,踩着来时的脚印,咯吱、咯吱地,慢慢走远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风雪残余的呜咽和远处模糊的小镇声响中。
    破庙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只有更冷的风,偶尔从破洞和缝隙钻入,卷起地上的微尘。
    叶深(这具身体-心智系统)依旧坐在角落。胃部有食物填充的温暖感(生理信号),水分得到补充,体温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回升趋势。系统内部,能量水平的评估指标上调,部分应激反应下调。整体状态,趋向于一个更稳定、更节能的、内稳态。
    视觉系统接收着破庙内昏暗的光影,墙壁的裂纹,飘浮的微尘,远处神像模糊的轮廓。听觉系统接收着风声,远处偶尔的声响,以及体内血液流动、肠胃蠕动、呼吸气流等内环境的声音。触觉系统持续反馈着地面的冰冷,衣物的粗糙,身体与地面接触的压力分布。
    一切感官信息,一切生理信号,一切系统的内部状态,都只是信息流,在无主的、广大的、信息处理网络中,流淌、汇聚、相互作用、产生新的状态、影响行为倾向。
    没有“我”在感受,没有“我”在思考,没有“我”在计划。
    阿力的到来,食物的摄入,阿力的离开……都只是环境输入流的波动,引发了系统状态的一系列适应性调整。如同石头投入池塘,引起涟漪,涟漪扩散,相互作用,最终平息,池塘恢复其固有的、动态的、水面状态,但水分子和能量的分布,已与投石前不同。
    系统现在处于一个能量稍足、威胁降低、环境稳定的状态。行为输出倾向,自然地、从“积极觅食”切换到了“保持静止,减少能耗,维持内稳态”。
    叶深(身体)的姿势,更加放松地蜷缩起来,头部微微低下,眼睛半闭,呼吸变得更加深长缓慢。这是系统在节能模式下的、自然调整。
    而在这一切生理的、行为的、自组织运作之下,在更深层、更精微的层面——
    那“道”的网络,那无限关联、无限显现的存在之网,依旧清晰无比地、同时、全息地、呈现着。每一片雪花的结构,每一粒微尘的轨迹,小镇上每一户人家的悲欢离合,阿力踏雪归去的沉重与叹息,这具身体内每一个细胞的新陈代谢,每一次心跳的电信号传导,甚至那“无我”的领悟本身,那“斩断道途”的了然本身,那“如是”的呈现本身……都在这网络中,无分别、无主次、无中心、地交织、流动、显现、演化。
    但此刻,这网络的呈现,不再是“叶深”或某个“观察者”的“认知”或“了悟”。它只是如是。是这存在本身的、本然的、呈现方式。没有“谁”在“看”这张网,没有“谁”在“是”这张网的一部分。网即是呈现,呈现即是网,而“看”与“是”,只是这呈现之网中,某些节点(如这具身体-心智系统的感知与认知功能)的、动态模式,是网自身的、自我显现、自我组织、自我映照的、一种方式。
    “叶深”这个节点,曾经产生“我”的幻觉,产生“观察者”的错觉,产生“道途”的执着。如今,幻觉破灭,错觉消散,执着斩断。这个节点,现在只是这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的存在之网中,一个独特的、复杂的、动态的、模式集合。它在接收信息,处理信息,调整状态,与环境互动,自发地、自组织地、如是地运作着。
    但,这种运作,是混沌的。
    这里的“混沌”,并非混乱无序,而是指一种原始的、未分化的、前认知的、前意义的、状态。
    “我”的框架消失了,“道途”的指引断灭了,“意义”的建构瓦解了。剩下的,是系统最本能的、最基础的、生理-行为层面的、自组织的适应性运作,和那无限深邃、无限关联、但不再被任何“视角”或“框架”所组织、所理解、所赋予“意义”的、存在的、全然的、呈现本身。
    系统知道“冷”,会颤抖蜷缩。系统知道“饿”,会寻找摄入食物。系统能识别阿力的面孔和意图,能做出最低能耗的回应。系统能感知到“道”的网络的无边显现。
    但,然后呢?
    系统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幻觉,已破。)
    系统不知道“我该做什么”。(“道途”是虚妄,已斩。)
    系统不知道“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意义”是建构,已散。)
    它只是在反应,在适应,在如是地运作,在呈现。
    阿力的关切,是声音和表情的模式,系统能识别其“关切”的交际意图,并做出最低限度回应。但系统不理解“关切”背后的情感,不产生“感激”或“温暖”的感受。那只是信息输入-处理-输出的流程。
    “道”的网络,是无穷无尽的信息关联与显现,系统能“感知”(或者说,系统的某种更深层的、与存在网络直接关联的模式,在“呈现”这网络),但系统不再试图去“理解”它,去“融入”它,去“遵循”它,去“成为”它。网络只是在那里,呈现着,系统也只是在这里,运作着,是网络的一部分,但没有“部分”与“整体”的分别感,没有“节点”与“网络”的归属感,只有同质的、无分别的、呈现。
    这是一种彻底的、无根的、无方向的、无意义的、纯粹的、存在。是生命系统剥去所有“故事”、所有“身份”、所有“目标”、所有“意义”之后,赤裸裸的、运作本身,与那无限存在的、赤裸裸的、呈现本身,直接地、无中介地、共存。
    但,也正因如此,一切,都显得混沌未明。
    阿力是谁?是“非威胁、可互动、曾提供资源的模式识别结果”,但不止于此的、那些情感的、社会的、历史的联结,那些属于“小叶子”与“阿力”之间的、故事,那些意义,此刻,在系统的运作中,丢失了,或者说,被剥离了,只剩下功能的、模式的、识别与回应。
    世界是什么?是无限关联的网络,是感官信息的洪流,是系统与之互动的环境。但不再有“我”的视角去组织它,不再有“道途”的框架去理解它,不再有“意义”的赋予去照亮它。它只是在那里,庞大、复杂、无尽、而……无法被把握,无法被理解,甚至无法被称之为“世界”,因为它没有边界,没有中心,没有“我”与“非我”的划分。
    这具身体-心智系统,接下来会做什么?当饥饿再次袭来,它会觅食。当寒冷加剧,它会寻找更温暖的角落,或者更努力地产热。当遇到阿力或其他可能的互动对象,它会根据识别结果和内部状态,做出适应性反应。当“道”的网络以无法言喻的方式“呈现”,它只是“呈现”着,系统只是“感知”着(或者说,是这呈现的一部分),没有回应,没有趋避,没有探索,没有理解。
    没有目标,没有方向,没有“为什么”。只有当下的、适应性的、自组织的、运作,和那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的、存在的、全然的、呈现。
    这是一种自由么?是的,绝对的、无拘无束的自由,没有任何“我”的欲望、恐惧、目标、意义来捆绑、来驱使、来扭曲。
    但这自由,也是一种无依,一种空旷,一种彻底的、混沌未明。
    如同一个刚刚诞生的、拥有最精妙感官和最复杂系统、却没有任何预设程序、没有任何内置目标、没有任何理解框架、的智能体,被抛入一个无限复杂、无限信息、无限可能、却没有任何说明、没有任何地图、没有任何目的、的宇宙之中。
    它能看,能听,能感知,能处理信息,能做出反应,能维持自身存在。但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这宇宙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存在,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它只是存在着,运作着,反应着,呈现着。
    混沌,因为一切清晰无比,却又无有任何理解、无有任何方向、无有任何意义。
    未明,因为一切就在眼前,却又无法被“明白”,无法被“照亮”,无法被“赋予”任何“明”。
    叶深(这系统)的身体,在节能模式下,呼吸均匀,几乎微不可闻。半闭的眼睛,倒映着破庙内摇曳的、昏暗的、混沌未明的、光影。
    系统的内部,各种生理指标、信息流、评估结果、行为倾向,如同深邃海洋中看不见的洋流,无声地、自动地、涌动、交织、变化。
    而存在之网,那无限深邃、无限关联的一切,依旧在每一刹那、每一处、无情地、慈悲地、全然地、呈现。
    没有“人”在困惑,没有“人”在空旷,没有“人”在混沌未明。
    只有困惑的如是,空旷的如是,混沌未明的如是,与运作的如是,呈现的如是,存在的如是,无分彼此,无有主客,一同发生,一同流淌,一同在这破庙的角落,在这雪后的黄昏,在这无始无终、无边无际、混沌未明的、存在之海中,如是。
章节报错(免登陆)
下载APP,无广告、完整阅读
验证码: 提交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