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凯旋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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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雷城，西城门。
    往日里商旅络绎不绝、喧哗鼎沸的城门内外，今日的气氛截然不同。宽敞的官道被净水泼洒，黄土垫道，铺上了象征尊贵与胜利的赤色绒毯，从城门一直延伸出十里。道旁，身着崭新甲胄、手持明戈亮戟的风雷城卫军士卒，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挺立如松，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更外围，是被维持秩序的士卒们勉强拦住的、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潮。男女老少，士农工商，几乎全城有空闲的人，都涌到了西城外，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向着枯寂海方向翘首以盼。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了激动、崇敬、好奇与劫后余生般庆幸的灼热气息。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声音汇聚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来了吗？叶帅他们快到了吧？”
    “听说这次可是大胜！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异族怪物，杀得落花流水！”
    “何止是落花流水！听我三舅姥爷家的侄子在城卫军当差说，叶帅神勇无敌，亲自带队，端了异族的老巢，还封印了什么了不得的裂缝！”
    “真的假的？那可了不得！之前不是还说前线吃紧吗？怎么转眼就赢了？”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叶帅用兵如神！先是诱敌深入，再是奇兵突袭，最后关门打狗！那叫一个厉害！”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叶帅身边那位独臂的剑将军，还有那位冷冰冰的苏仙子，都是了不得的人物，杀起怪物来眼都不眨！”
    “唉，听说也死了不少人……我邻居家的二小子，就在抗魔军里，上次传讯回来，说是受了伤，但命保住了，这次应该也能跟着回来……”
    “能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啊！要不是叶帅和抗魔军的将士们在前线拼死厮杀，咱们这风雷城，还能有现在的太平日子过？”
    “快看！来了！他们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西方天际线的尽头。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扬起的一片烟尘。渐渐地，烟尘中出现了影影绰绰的旗帜。再近些，便能看清那猎猎招展的、绣着金色雷霆与赤色火焰交织图案的“叶”字帅旗，以及其后密密麻麻、但队列严整、沉默行进的军队。
    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华丽的仪仗。这支从枯寂海血火中归来的军队，就这么沉默地行进着。最前方，是约莫百人的轻骑，人人玄甲染尘，不少人的甲胄上还带着未曾完全擦拭干净的战斗痕迹和修补的印记，但身姿笔挺，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沉默中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铁血煞气。他们是“猎风”的精锐斥候，此刻充作先锋开道。
    轻骑之后，是大队的步卒。与出发时的意气风发相比，归来的将士们脸上大多带着疲惫，许多人身带伤痕，或是包扎着渗血的绷带，或是拄着兵器，步履稍显蹒跚。他们的甲胄不再鲜亮，兵器也多见磨损豁口，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亮得惊人，那是一种经历了最残酷厮杀、战胜了最恐怖敌人、从尸山血海中蹚过来之后，沉淀下来的、坚如磐石的信念与荣耀。他们沉默地走着，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同沉闷的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步卒队伍中，夹杂着一些特殊的“载具”——并非华丽的马车，而是一种特制的、由巨大驮兽（风雷界驯化的低阶妖兽）拉动的平板车。车上，整齐地覆盖着素白的麻布，麻布之下，是一个个隆起的、沉默的轮廓。那是此战中，永远留在了枯寂海的英灵。他们没有走在凯旋的队伍里，但他们的忠魂，与他们同袍的旌旗一道，回归故土。
    再往后，是一些装载着沉重木箱、用符箓封印的车辆，那是缴获的异族物资、兵器、以及部分重要的研究样本。最后，才是中军。
    叶深并未骑马，也未乘坐车驾。他换下了一身征尘的战袍，穿着一袭玄色常服，外罩一件样式简洁的暗金色大氅，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身旁，是独臂按剑、面容冷硬如铁的剑无痕，和一袭白衣胜雪、气质清冷如霜的苏映雪。再往后，是柳青等一众在战斗中崭露头角、立下功勋的将领、统领。
    叶深的出现，让原本嗡嗡议论的人群，骤然一静。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看似并不如何魁梧、甚至脸色带着病容的年轻人身上。就是他，临危受命，挽狂澜于既倒？就是他，带领这支一度陷入绝境的军队，取得了开战以来最辉煌的胜利？
    短暂的寂静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叶帅！是叶帅！”
    “叶帅威武！抗魔军威武！”
    “风雷万岁！叶帅万岁！”
    人群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一些老者甚至热泪盈眶，孩童被父母高高举起，只为一睹这位传奇统帅的风采。鲜花、彩帛、甚至一些食物、铜钱，如同雨点般从道旁抛洒过来，落在将士们的身上、脚下。维持秩序的士卒们不得不更加卖力地阻挡着激动的人群。
    叶深脚步未停，只是微微抬手，向着道旁欢呼的人群示意。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激动、崇敬、带着泪光的脸庞，扫过那些被高高举起、懵懂却兴奋的孩童，心中并无太多胜利的喜悦，反而愈发沉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这欢呼，这荣耀，是无数将士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肩上的担子，并未因一场胜利而减轻，反而更重了。
    队伍缓缓穿过十里长街，进入风雷城内城。内城的欢迎仪式，则要“正式”得多。
    巍峨的凯旋门前，以离火仙宫宫主赤凰仙子、澜沧剑宗宗主澜沧真人为首，三大派（玄天宗宗主因闭关未至，派了大长老代表）高层、风雷城有头有脸的世家家主、宗门代表、朝廷（风雷皇朝）特使，早已等候多时。旌旗招展，仪仗森严，丝竹管乐之声悠扬响起，与城外的百姓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更显隆重。
    “恭迎叶帅凯旋！贺喜叶帅，扬我军威，壮我界魂！”赤凰仙子今日未着宫装，而是一身赤金战甲，英姿飒爽，当先一步，声音清越，传遍四方。她看向叶深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欣慰。
    “叶帅用兵如神，力挽狂澜，实乃我风雷界之福，万民之幸！”澜沧真人也含笑稽首，他身后的剑宗弟子，看着叶深以及他身后那些经历血火淬炼、气息已然大不相同的抗魔军将士，眼中也多有敬佩与向往。
    “诸位前辈，同道，过誉了。叶某愧不敢当。”叶深停下脚步，向着众人抱拳还礼，声音平静，并未因这盛大的迎接而有丝毫自得，“此战能胜，非叶深一人之功，乃是将士用命，同袍齐心，更是风雷界上下，同仇敌忾，鼎力支持之结果。叶某，不过是尽了本分而已。真正的荣耀，属于所有为国捐躯、血洒疆场的英烈，属于此刻站在这里、以及仍在枯寂海前线戍守的每一位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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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话语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没有慷慨激昂的渲染，只有平实而真诚的叙述，反而更显分量。一时间，凯旋门前安静了许多，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队伍中那些沉默的、覆盖着白布的平板车，脸上露出了肃穆与敬意。
    “叶帅高义，实乃我辈楷模。”朝廷特使，一位身着紫袍、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官，笑着上前，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陛下闻知前线大捷，龙心大悦，特命本官前来，宣读嘉奖圣旨，并请叶帅及有功将士，入宫赴庆功盛宴，陛下要亲自为叶帅及诸位功臣庆功、封赏！”
    此言一出，周围许多人的眼神都微微变化。朝廷的封赏来了，而且是由天子近臣、内侍省大太监亲自宣读，还要入宫赴宴，天子亲自作陪，这份荣耀，可谓极盛。许多世家代表、宗门长老，看向叶深的目光，除了敬佩，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意味。如此年轻，如此战功，如此声望……未来，只怕这风雷界的格局，都要因他而变了。
    叶深神色不变，再次躬身：“谢陛下隆恩，臣等必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望。”态度恭敬，却并无太多受宠若惊之色。他接过圣旨，并未当场宣读，而是递给身旁的亲卫收好。
    接下来，便是繁琐而冗长的迎宾仪式。三大派、世家、宗门代表轮番上前道贺，说些场面话。叶深一一应对，不卑不亢，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剑无痕、苏映雪等人，也被众人围住，恭维称赞之声不绝于耳。
    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这官面上的迎接才算告一段落。抗魔军主力被安排到城外新划定的军营休整，有功将士的名单和功劳簿，也已由苏映雪整理好，递交给朝廷和三大派联合组成的“功勋司”进行核验、论功。
    叶深则与剑无痕、苏映雪、柳青等核心将领，以及部分在战斗中表现特别突出的中下层军官代表，在赤凰仙子、澜沧真人及朝廷特使的陪同下，前往皇宫赴宴。
    皇宫，紫宸殿。
    宴会极尽奢华，玉盘珍馐，琼浆玉液，歌舞升平。风雷皇朝的皇帝陛下，一位看上去五十许、面容威严、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高坐于龙椅之上，对叶深等人不吝褒奖之词，言辞恳切，赏赐丰厚。灵石、丹药、法宝、功法秘籍、爵位封地……流水般赏赐下来，引得殿中陪坐的百官公卿、世家代表们阵阵惊叹羡慕。
    叶深端坐于皇帝下首的贵宾席，神色平静地接受着封赏，该谢恩时谢恩，该举杯时举杯，应对得体。但他的心思，却并未完全沉浸在这繁华喧嚣之中。他注意到，皇帝陛下虽然笑容满面，言语亲切，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偶尔闪过的光芒，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与思量。他也注意到，席间不少重臣，尤其是几位皇子、以及一些老牌世家、宗门的代表，虽然面上带笑，举杯庆贺，但那笑容背后，眼神却颇为复杂，有羡慕，有嫉妒，有警惕，也有算计。
    功高震主。这个念头，在叶深心中一闪而过。但他并不在意，或者说，早有预料。他从未想过凭借军功攫取什么权力，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守住这片土地，完成对离火仙宫的承诺，以及……内心深处那份属于守护者的责任。若是朝廷猜忌，他便交出权柄，做个闲云野鹤又如何？只要抗魔军能延续下去，只要风雷界能守住，个人荣辱，何足挂齿。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正酣时，皇帝陛下忽然放下酒杯，目光炯炯地看向叶深，朗声道：“叶爱卿，此番大捷，爱卿居功至伟。朕有意，加封爱卿为‘镇国公’，总领风雷界东、西、北三境军事，开府建牙，一应抗魔事宜，皆由爱卿全权处置，可先斩后奏！另，加封剑无痕将军为‘忠勇侯’，苏映雪仙子为‘清平郡主’，其余将士，各有封赏！爱卿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镇国公！这是风雷皇朝开国以来，除了开国几位元老，再无人得封的、仅次于异姓王的最高爵位！而且总领三境军事，开府建牙，先斩后奏，这几乎是将整个风雷界近半的兵权和对外征战的权柄，都交到了叶深手中！其权力之大，地位之尊崇，几乎可与三大派掌门平起平坐，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叶深身上，有震惊，有羡慕，有炽热，更有难以掩饰的忌惮与冰冷。赤凰仙子和澜沧真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朝廷这是要将叶深，将抗魔军，彻底绑上皇室的战车，还是……捧杀？
    叶深也是微微一愣，没想到皇帝的封赏如此之重。他起身，离席，走到殿中，向着皇帝深深一揖：“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臣年轻德薄，资历浅陋，能取得些许微功，全赖陛下信任，将士用命，同道扶持。镇国公之爵，位高权重，臣实不敢当。且抗魔大业，非一人一时之功，乃举界上下，同心协力之结果。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叶深愿为抗魔军一先锋，继续为陛下，为风雷界，效犬马之劳，绝不敢有负圣恩，亦不敢僭越权位，令同僚寒心。”
    他的声音清朗，态度诚恳，拒绝得干脆利落，理由也给得充分——年轻德薄，不敢当此高位，恐寒了其他将士之心。既表达了对皇恩的感激，也表明了自己并无揽权的野心。
    皇帝陛下深深地看着叶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随即哈哈大笑：“爱卿过谦了！若论功绩，爱卿当得此爵！若论才能，爱卿更是举世无双！朕意已决，爱卿不必推辞！至于同僚之心，爱卿放心，此番封赏，人人有份，断不会寒了将士之心！来，满饮此杯，为叶帅，为镇国公，贺！”
    “为叶帅，为镇国公贺！”殿中众人，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也只能齐齐举杯，高声附和。
    叶深知道，再推辞便是矫情，甚至可能引来猜忌，只得举杯谢恩：“臣，谢陛下隆恩。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觥筹交错，宴饮继续，气氛似乎更加热烈。但在这热烈的表象下，暗流已然涌动。叶深回到座位，感受着四面八方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心中一片澄澈。镇国公的爵位，滔天的权柄，是荣耀，更是枷锁，是火山口。但他无所畏惧。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雕梁画栋的宫殿，看到了枯寂海前线依旧飘扬的“叶”字帅旗，看到了那些在简陋军营中默默舔舐伤口、枕戈待旦的将士，看到了那道被暂时封印、却不知何时会再次裂开的暗紫色裂缝……
    凯旋的荣耀与喧嚣，终将过去。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但无论如何，这一步，他踏出去了，便不会再回头。为将者，当马革裹尸；为帅者，当镇守一方；为公者，当……无愧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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