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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钢铁豹子与稀土(第1/2页)
一九三四年,一月。
深冬的严寒笼罩着整个中国北方。
胶东半岛的刘公湾里,几千名工程兵正在防雨棚的掩护下,将一段段潜艇的耐压壳体焊接成型。
而在大西北腹地,另一场关乎陆军主战装备代际跨越的变革,也在冰天雪地中悄然拉开帷幕。
西安城北,铁路货运编组站。
凌晨五点,天色依然是一片漆黑。气温降到了零下十五度。铁轨上的积雪被压得结实,泛着微弱的冷光。
前进型蒸汽机车零零四号拉响了长长的汽笛,白色的高温蒸汽从排气阀中喷涌而出,瞬间在冷空气中凝结成大团的白雾。机车牵引着五十节满载货物的敞篷车皮,缓缓驶入三号卸货月台。
机车驾驶室里,司机刘强摘下满是煤灰的厚帆布手套,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被炉火烤得发红的脸颊。
“到了。这趟从包头拉过来的铁矿石和钢锭,足足有两千吨。”刘强转头对正在清理炉灰的司炉工说道。
司炉工直起腰,把铁锹靠在煤箱旁,拿起一个铝制水壶猛灌了一口温水。
“刘师傅,这趟跑完能歇两天了吧?我这胳膊酸得都抬不起来了。包头那边的风沙加上这大雪天,铁轨滑得厉害,一路上光撒防滑沙就用掉了半个车厢。”
刘强拉下制动杆,确认机车完全停稳。
“歇两天?你想得美。调度室昨晚发的通报你没看?平汉线和津浦线虽然解除了部分封锁,但咱们西北内部的运力需求翻了一倍。兵工厂那边催料催得急,特种合金钢的锭子只要一出炉,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运到西安的锻造车间。咱们明晚还得跑一趟洛阳的军列。”
两人收拾好驾驶室的工具,提着饭盒走下机车。
月台上,调度员拿着手电筒和货运单,正在与押车的人员进行交接。几台大型的蒸汽起重机已经点火预热,粗大的钢索垂落下来,准备将车皮里的钢锭吊运到旁边的重型载重卡车上。
刘强和司炉工穿过繁忙的月台,来到了铁路局内部的职工食堂。
食堂里灯火通明,热气腾腾。四个巨大的砖砌灶台上,架着直径超过一米的大铁锅。
“老李,来两碗大肉面,多加一勺哨子!”刘强把饭盒递进打饭窗口,顺手递过去几张西北票的零钱。
“好嘞!刘师傅刚跑完车?外面冷,多给你们浇一勺热汤!”打饭的师傅动作麻利地抓起两把过了水的碱面扔进大海碗里,从旁边的铁桶里舀起满满一大勺炖得软烂的五花肉丁和胡萝卜丁,浇在面条上,最后淋上一勺红艳艳的油泼辣子。
刘强端着面,找了一张空木桌坐下。两人埋头大口吃了起来。
大西北的后勤保障体系,已经深入到了每一个普通工人的饭碗里。充足的热量摄入,是保证这些产业工人能够在严寒中进行高强度重体力劳动的基础。
吃完面,刘强感觉冻僵的身体重新恢复了知觉。他站起身,扣好棉大衣的扣子,向宿舍走去。
在刘强休息的时候,他运来的那批特种钢锭,已经由卡车运抵了西安城郊的西北特种兵器设计局。
这里是整个西北军工体系的大脑之一。
上午九点。
李枭的黑色吉普车驶入了设计局的大门。门卫仔细核对了后,予以放行。
李枭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军大衣,脚上踩着一双翻毛皮靴。他推开车门,大步走向一号总装车间。
车间内,没有普通兵工厂那种震耳欲聋的流水线噪音。这里显得十分安静,空气中弥漫着防锈油和电焊的臭氧气味。
周天养以及十几名高级技术员,已经等候在车间中央。
在他们身后,一块巨大的灰色帆布覆盖着一个庞大的物体。
“委员长。”周天养迎上前来。
“东西组装好了?”李枭看着那块帆布,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凌晨三点完成的最后一道履带拼接工序。油水液路已经全部加注完毕,随时可以进行静态点火。”周天养转身,对两名技术员挥了挥手。
技术员走上前,拉住帆布的边缘,用力向后一扯。
伴随着厚重帆布滑落的摩擦声。
一辆展现出全新工业设计美学的钢铁怪兽,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李枭的目光瞬间被这辆战车吸引。
它的车体正面,是一整块厚重的钢板,以六十度的倾斜角从车头一直延伸到驾驶员舱口。车体侧面的装甲也带有明显的内收倾角。
炮塔不再是方盒子,而是采用了铸造与焊接结合的半球形流线设计,炮塔正面和侧面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避弹外形。
“委员长,这就是下一代中型坦克原型车,代号西北豹。”周天养指着坦克,开始进行详细的技术参数汇报。
“全车战斗全重设计为三十二吨。乘员五人。”
周天养走到车头前方,拍了拍那块倾斜的装甲板。
“正面装甲物理厚度为六十毫米。但由于采用了六十度的大倾角设计,其实际的等效穿甲厚度超过了一百二十毫米。根据我们的弹道学计算,在五百米的距离上,日军现役的三十七毫米速射炮,甚至是七十五毫米野战炮的穿甲弹,打在这种倾斜装甲上,大概率会发生跳弹,无法造成有效击穿。”
李枭走上前,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摸了摸装甲板上平滑的焊接缝。
“铆钉结构全部取消了?”
“是的。我们在上海一二八事变中收集到的数据表明,铆接装甲在遭到炮弹撞击时,内部铆钉断裂飞溅造成的乘员伤亡率极高。”周天养回答,“这辆车全部采用了电弧焊工艺。不仅减轻了重量,还提高了整体的结构强度。”
李枭的目光顺着倾斜的装甲向上移动,停留在炮塔前方那根修长的火炮身管上。
与西北虎三型装备的短管七十五毫米榴弹炮不同,这根火炮的炮管显得分外细长,炮口还带有一个小巧的制退器。
“主炮参数。”李枭问。
“八十五毫米五十四倍径坦克炮。”周天养的语气中透着自豪,“这是我们在高射炮的基础上改进而来的。炮膛容积扩大,能够承受更高的膛压。发射被帽穿甲弹时,炮口初速达到每秒八百五十米。在一千米的交战距离上,能够击穿目前世界上任何一款已知轻中型战车的正面装甲。可以说,只要它开火,敌人的战车就只剩下一堆废铁。”
李枭围着这辆三十二吨的重器走了一圈。
他注意到了坦克的底盘部分。
原本西北虎坦克使用的是仿制英国的平衡式悬挂系统,车体外部有复杂的弹簧和转向架。而这辆“西北豹”的侧面非常干净,五个大直径的负重轮直接连接在车体下方的车轴上,外侧没有外露的弹簧结构。履带的宽度达到了惊人的五百毫米。
“这是之前提过的扭杆悬挂系统。”周天养蹲下身,指着车底,“我们在车体底部的装甲板内部,横向横穿了十根高强度的弹簧钢扭力杆。负重轮的摆臂直接与扭杆连接。当负重轮遇到颠簸向上抬起时,扭杆发生扭转变形,吸收冲击力。”
“这种设计的优势在哪里?”李枭看着那套简洁的机械结构。
“第一,节省了车体外部的空间,减少了悬挂系统被炮弹炸毁的概率。第二,扭杆悬挂的行程比平衡悬挂大得多,能够提供更好的减震效果。配合这五百毫米宽的履带,它的接地压强非常低。在泥泞、积雪和坑洼地形上的越野速度,将远远超过西北虎三型。”
周天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动力方面,化工厂为我们提供了更好的橡胶减震垫。我们将原本的V12航空柴油机进行了重新布局,缩短了曲轴箱长度,降低了进气歧管的高度,成功将它塞进了这辆坦克的后部动力舱。五百匹马力的持续输出,能让这个三十二吨的家伙在公路上跑出每小时四十五公里的速度。”
李枭听完所有的汇报,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赏。
倾斜装甲、长身管火炮、宽履带、扭杆悬挂、大马力柴油机。
这五个要素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辆真正意义上的现代主战坦克雏形。
“纸面数据很好看。静态展示也很完美。”
李枭退后两步,看着这辆充满杀气的钢铁豹子。
“但武器不能只停留在车间里。它必须经历泥土、冰雪和剧烈震动的考验。”
李枭转头看向周天养。
“静态点火就免了。直接把它装上火车,运到陕北的榆林试车场。那里现在的气温是零下二十度,地形全是冻硬的黄土沟壑。我要看它在最极端环境下的越野表现和实弹射击数据。”
“是!”周天养立正领命。
两天后。
陕北,榆林城外五十公里的一处黄土高原腹地。
天空阴沉,北风呼啸。地面的积雪和黄土被冻得像石头一样坚硬。
一辆重型平板拖车将盖着帆布的西北豹原型车运到了试验场的起点。
试验团队在寒风中搭建了几个军用帐篷。
负责这次试驾的,依然是赵铁柱。他在赤峰战役中虽然受了点轻伤,但伤愈后立刻被抽调到了新车测试组。
赵铁柱穿着厚厚的羊皮大衣,戴着坦克帽,手里拿着一个喷灯。
“这鬼天气,柴油都快冻成糊糊了。”赵铁柱走到坦克尾部,点燃喷灯,将蓝色的火焰对准发动机底部的油底壳进行烘烤。
烘烤了二十分钟后,他钻进驾驶舱。
他踩下离合器,按下启动电钮。
启动电机发出沉闷的“咔咔”声,带动着冰冷的十二缸活塞艰难地运动。
“轰……咳咳……轰隆隆!”
发动机成功点火,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随后转为稳定的灰色烟雾。五百匹马力的柴油机在两千转时发出低沉的物理震动,整个车身都在微微发抖。
赵铁柱戴上喉头麦克风,检查了一下仪表盘上的油压和水温。
“各车位报告情况。”赵铁柱在车内通话器里喊道。
“驾驶员就位,变速箱档位清晰,液压助力正常。”
“炮手就位,炮塔旋转电机运转平稳,高低机无卡阻。”
“装填手就位,弹药架固定牢靠。”
赵铁柱推开指挥塔的顶盖,探出半个身子。
“观察组,一号车准备完毕。请求进入测试赛道。”
距离起点两百米外的一个帐篷里。周天养拿着对讲机,看着手里的一张地形图。
“批准进入。第一阶段测试,五十公里冬季越野。赛道包含冻土起伏路、冰面沟渠和三十度黄土陡坡。注意观察悬挂系统的动态反馈。出发!”
赵铁柱缩回车内,关上舱盖。
“一挡,起步。”
驾驶员松开离合器,踩下油门。
三十二吨的钢铁怪兽猛地向前一窜,宽大的履带在冻硬的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印痕。
坦克驶入了起伏不平的荒野。
最初的十公里,地形相对平缓。赵铁柱命令驾驶员不断加档,将速度提升到了每小时四十公里。
在车内,赵铁柱明显感觉到了扭杆悬挂带来的变化。
如果是在以往的西北虎三型上,以这种速度在硬土地上行驶,车内的乘员会被颠簸得五脏六腑都移位,如果不抓紧扶手,脑袋随时会撞在舱顶的钢板上。
但在这辆西北豹里,五百毫米宽的履带加上长行程的扭力杆,极大地吸收了地面的冲击力。车体的颠簸幅度被控制在一个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减震效果很好,履带抓地力充足。继续保持速度。”赵铁柱在记录本上写下几笔。
前方出现了一道宽约三米、深一米半的干涸水沟。沟底结着厚厚的冰层。
“不要减速,直接冲过去!”赵铁柱下令。
驾驶员死死踩住油门。
坦克的车头猛地翘起,前部履带悬空越过水沟,随后车身重重地砸在对面的沟沿上。
“砰!”
巨大的冲击力传导到负重轮上。十根扭力杆在瞬间发生了剧烈的扭转变形,承受了几十吨的动能冲击。
坦克稳稳地冲过了水沟,没有发生履带脱落或者托底的情况。
帐篷里的观察组通过高倍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幕,纷纷鼓掌。
“越壕能力测试通过。这悬挂系统比平衡弹簧强太多了。”一名技术员兴奋地说道。
然而,周天养却没有笑。他紧紧地盯着那辆在荒野中狂奔的坦克,眉头微皱。
测试继续进行。
坦克在零下二十度的极寒环境中,以高强度的越野状态持续行驶。冰冷的空气和高速的机械运动,对车辆的每一个金属部件都在进行着残酷的疲劳考验。
当测试进行到第四十五公里,坦克准备爬上一个长达百米的三十度黄土陡坡时。
异变突生。
“咔嚓!”
一声清脆而巨大的金属断裂声从坦克底盘左侧传来,声音甚至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
紧接着,坦克的左前部猛地向下塌陷了十几公分。
车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向左侧严重倾斜。
“履带卡死了!左侧三号负重轮失去支撑!”驾驶员在通话器里大喊,同时紧急踩下刹车。
坦克在陡坡的半山腰上停了下来,履带在地上犁出了一大堆黄土。
“熄火!全体下车检查!”赵铁柱扯掉耳机,推开舱盖跳了下去。
周天养在观察哨里看到坦克停驶,立刻带着技术团队乘坐吉普车赶了过去。
寒风中。
技术员们拿着手电筒和扳手,趴在坦克的履带下方进行检查。
情况一目了然。
连接左侧第三个负重轮的那根粗大的弹簧钢扭力杆,在靠近车体安装座的位置,齐刷刷地断成了两截。
断裂的扭杆失去了弹性支撑,导致负重轮直接顶死了履带,整个左侧的悬挂系统宣告瘫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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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养戴着手套,接过技术员递过来的一截断裂的扭杆。
他看着断裂面。
断口处没有明显的弯曲拉伸痕迹,而是呈现出一种像玻璃碎裂一样的颗粒状结晶面。
“冷脆断裂,伴随金属疲劳。”周天养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无奈和失望。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
两天后。西安。兵工厂材料实验室。
周天养拿着那截断裂的扭杆,站在金相显微镜前。
李枭和实业总长范旭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桌面上那一堆检测报告。
“委员长,问题出在材料上,不在设计上。”周天养指着报告上的数据,语气沉重。
“目前我们用来制造扭杆的材料,是包头钢铁厂生产的硅锰弹簧钢。这种钢材在常温下的屈服强度和弹性极限都勉强达标。但是……”
周天养顿了顿,拿起那截断裂的钢材。
“在零下二十度的极寒天气下,材料的冲击韧性出现了断崖式的下降。当坦克在高速越野时,扭杆承受着高频率、大吨位的动态交变载荷。硅锰钢内部的晶格结构无法承受这种冷热交替和强力扭转,迅速产生微裂纹,最终导致疲劳断裂。”
李枭靠在椅背上:“怎么解决?需要什么添加剂?”
“需要更好的合金元素。”周天养回答得很直接,“比如加入大量的镍、钼、钒等贵金属元素,改变钢材的微观结构,提高它的低温冲击韧性和抗疲劳强度。德国人和美国人的高级弹簧钢就是这么做的。”
李枭看向范旭东。
范旭东苦笑着摇了摇头。
“委员长,这几样东西,大西北恰恰最缺。我们本土的镍矿和钼矿探明储量极少,目前开采出来的都优先供给航空发动机的耐高温部件了。如果要在坦克悬挂系统上大规模使用,我们只能依赖海外进口。”
范旭东拿出一份外交部顾维钧发回来的简报。
“但是,大批量、持续地走私这种矿石,根本做不到。一旦被查获,整个渠道都会报废。”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真的没有本土的替代方案了吗?”李枭问。
范旭东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过了许久。
范旭东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过纸笔。
“委员长,我在半个月前,去了一趟包头北边的白云鄂博矿区。”
范旭东一边在纸上画着化学分子式,一边说道。
“那里的铁矿石品位很高,但我们一直发现矿渣中含有一种非常复杂的共生矿物。以前我们以为是萤石杂质,没有在意。但我最近把矿渣样本带回了实验室,进行了光谱分析和化学沉淀分离。”
范旭东停下笔,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狂热。
“报告显示,那座矿山里,蕴藏着一种在世界其他地方极为罕见的元素群。按照国际化学界的命名,它们被称为稀土元素。主要成分是镧、铈、钕等十几种金属的硅酸盐和氟化物络合物。”
李枭对化学并不精通,他直接问:“这东西能解决我们的钢材问题?”
“理论上,可以带来奇迹!”范旭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发抖。
“我在德国留学时,看过一篇关于稀土冶金的早期实验论文。稀土元素被称为‘工业的维生素’。虽然它们不是像镍和钼那样直接作为主要的合金骨架,但在炼钢的过程中,只要加入极少量的稀土合金……”
范旭东双手比划着。
“这些稀土元素具有极强的化学活性。它们会与钢水中的硫、氧等有害杂质发生剧烈反应,生成高熔点的化合物上浮到炉渣中。这叫深度脱硫脱氧,能够极大地净化钢水。”
“更关键的是,微量的稀土元素会固溶在钢的晶界上,改变原有的硫化物夹杂形态。将原本容易引起断裂的长条形杂质,变成球形杂质。”
范旭东看着李枭和周天养。
“简单来说,只要我们在硅锰弹簧钢的冶炼最后阶段,加入一点点稀土合金。就能在不依赖进口镍钼矿的情况下,成倍地提高钢材的低温冲击韧性和疲劳寿命!这是一条全世界都还没有大规模工业化应用的全新冶金道路!”
李枭听完,猛地站了起来。
“需要多长时间能拿出样品?”
范旭东咬了咬牙:“提取高纯度的单一稀土元素需要复杂的离子交换技术,我们目前做不到。但我可以尝试用酸浸和电解法,先提炼出混合的‘稀土硅铁合金’粗品。给我二十天时间,我就住在包头的实验室里。”
“好!”李枭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二十天。包头矿区的所有设备和人员,由你全权调配。不管用什么方法,把这‘维生素’给我造出来!”
二月。
内蒙古,包头。白云鄂博矿区。
寒风夹杂着雪花和矿尘,将这片露天采矿场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世界。
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度。
矿工们穿着厚厚的棉衣,腰间系着绳子,在几十米深的矿坑岩壁上作业。
“打眼!快点!”
一台从美国进口的大功率风动凿岩机发出刺耳的轰鸣。钻头在坚硬的矿石上打出一个个深达两米的炮眼。
粉尘弥漫,工人们只能戴着简易的防尘口罩。
“装药!撤退!”
几名爆破手将黄色硝酸铵炸药塞进炮眼,接好雷管。
伴随着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上百吨富含铁和未知元素的矿石被炸碎,顺着岩壁滚落到坑底。
蒸汽电铲立刻开动,将这些矿石装入翻斗列车,运往几公里外的选矿厂。
而在距离矿区不远的包头钢铁厂内部的一间独立实验室内。
范旭东正带着十几名化学工程师,进行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实验室里充满了刺鼻的硫酸和盐酸气味。
几个巨大的耐酸陶瓷缸里,盛满了黑褐色的矿粉溶液。
范旭东穿着白色的橡胶防酸服,戴着厚厚的橡胶手套和防毒面具。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玻璃搅拌棒,在其中一个反应缸里缓慢地搅动。
“注意温度!控制在八十度,不能沸腾!”范旭东隔着面具大声喊道。
旁边的工程师紧张地注视着插入溶液中的温度计。
强酸正在溶解矿石中的稀土氟碳铈矿。
经过漫长的溶解、过滤、沉淀和反复洗涤。
在反应缸的底部,析出了一层灰白色的糊状物。那是混合稀土氧化物的粗产品。
接下来是还原和合金化过程。
这批粗产品被送入了一台小型的实验用电弧炉。与硅铁粉和铝粉混合在一起,在三千度的高温下进行剧烈的还原反应。
三天后。
一块重约五十公斤的灰黑色金属锭,被从冷却模具中倒了出来。
它看起来毫不起眼,表面甚至有些坑洼。
但范旭东看着这块金属,眼中却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混合稀土硅铁合金。我们弄出来了。”
……
西安。第一兵工厂特种钢冶炼车间。
一台五吨级的实验用中频感应电炉正在运转。
炉膛内,硅锰弹簧钢的钢水已经熔化,呈现出刺眼的亮白色。测温仪显示,钢水温度达到了一千六百五十度。
李枭、周天养和从包头赶回来的范旭东,站在控制室的安全玻璃后方。
“成分化验完毕。碳、硅、锰含量达标。硫、磷杂质含量在千分之二左右。”化验员大声报告。
“准备出钢!”车间主任下达指令。
炉体开始缓慢倾斜。耀眼的钢水顺着出钢槽,流入下方巨大的钢包中。
就在钢水倒入钢包三分之一的时候。
范旭东抓起旁边的一个对讲机,大吼一声:“加料!”
两名穿着隔热服的工人,用长长的铁钳,将几块刚刚在包头提炼出来的“稀土硅铁合金”块,直接投入了翻滚的钢水深处。
一瞬间。
钢包内部发生了剧烈的反应。
大量的白烟和火花从钢水表面腾起。那是稀土元素在极高的温度下,正在与钢水中的残余氧和硫进行着疯狂的化学结合。
几分钟后,反应平息。
钢水的表面浮起了一层厚厚的、颜色异常的炉渣。
“撇渣。浇铸成型!”
钢水被注入了长条形的钢锭模具中。
经过冷却、脱模。这批新出炉的钢锭被送入锻造车间。在几千吨水压机的锻打下,它们被塑造成了一根根粗大的扭力杆毛坯。
随后是严格的淬火和回火热处理工艺。
两天后。兵工厂的材料物理性能测试室内。
一台大型的夏比摆锤冲击试验机摆在中央。
一名技术员用铁钳,从一个装满干冰和酒精的低温保温槽中,夹出一个标准的十乘十乘五十五毫米、中间带有V型缺口的钢材样本。
这个样本的温度,已经被冷却到了零下四十度。
技术员迅速将挂满冰霜的样本放置在试验机的砧座上,对准缺口。
周天养亲自走上前,握住了试验机的释放手柄。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那个沉重的钢制摆锤。
“放!”
周天养用力拉下释放手柄。
重达几十公斤的摆锤从预定的高度呼啸而下,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地砸在那个处于极寒状态的V型缺口背面。
“当——!”
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声。
摆锤向上荡起,指针在刻度盘上划过。
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那个在零下四十度极寒状态下的钢材样本,并没有像之前的硅锰钢那样清脆地断成两截。
它被巨大的冲击力砸得严重弯曲,呈现出一个夸张的U型,但连接处依然死死地黏合在一起,没有发生彻底的断裂!
技术员飞快地冲过去读取刻度盘上的数据。
“常温抗拉强度一千五百兆帕!零下四十度低温冲击吸收功……六十五焦耳!”
技术员的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变得尖锐破音。
“六十五焦耳!比之前的材料提高了整整四倍!完全超过了德国最新型弹簧钢的指标!”
周天养呆呆地看着那个弯曲而不断裂的样本。他知道,在冶金学上,这是一个何等恐怖的跨越。
范旭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这大半个月的拼命,值了。
李枭走到测试机前,拿起那个弯曲的钢材样本。
它虽然冰冷,但在李枭的手里,却仿佛燃烧着一团烈火。
这就是稀土的魔力。大西北在这片贫瘠的黄土地上,用自己的智慧和矿产,硬生生地打破了西方对高级合金材料的封锁。
“老范。你立了首功。”李枭看着范旭东,“包头的稀土提炼设备立刻扩大规模。除了弹簧钢,我要这种稀土合金,全部加入到坦克装甲板和火炮炮管的冶炼中去。”
……
陕北榆林试车场。
那辆因为断轴而趴窝的西北豹原型车,换上了十根全新的稀土硅锰钢扭力杆。
赵铁柱再次坐进了驾驶舱。
这一次,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冰封高原上。这辆三十二吨的钢铁怪兽,以每小时四十公里的越野速度,狂奔了整整一千公里。
它跃过冰沟,冲上三十度的陡坡,碾碎坚硬的冻土。
十根稀土钢扭力杆在极端的交变载荷下,不断发生剧烈的扭转变形,却始终保持着卓越的弹性恢复力,没有一根发生断裂。
同时,在西安的装甲测试靶场。
一块六十毫米厚、倾斜六十度放置的稀土特种装甲钢板,迎来了实弹射击测试。
在五百米的距离上。西北军自己的一门七十五毫米野战炮,发射了一枚钨芯穿甲弹。
“轰!”
穿甲弹以每秒七百米的速度撞击在装甲板上。
火星四溅。
检查人员跑过去测量。
穿甲弹的钨合金弹芯在撞击的瞬间发生了破碎,被坚韧且倾斜的稀土装甲板强行改变了弹道,发生了严重的跳弹。装甲板表面留下了一个深达两厘米的凹坑,但背面完好无损,没有出现任何崩落的裂纹。
这种加入了稀土元素的装甲钢,不仅硬度高,而且韧性极佳,完美地抵抗了动能弹的侵彻。
更令人振奋的是,使用了稀土炮管钢锻造的那门八十五毫米坦克炮,在连续进行了一百发全装药实弹射击后,炮膛内壁的烧蚀磨损程度比之前降低了百分之三十。火炮的身管寿命得到了大幅度延长。
西安,西北政务院。
李枭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厚厚的一摞关于西北豹中型坦克的最终测试定型报告。
从装甲防护、火力输出、机动性能,到最重要的悬挂可靠性,所有的指标全部标上了绿色的“合格”字样。
宋哲武和虎子站在办公桌前。
“委员长,第一兵工厂的两条战车总装线已经完成了设备调整。模具和切割机全部到位。”宋哲武汇报道,“只要您签字,西北豹立刻可以投入批量生产。预计三个月内,可以交付第一个装甲营的装备。”
虎子的眼睛放着光。
李枭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
他在这份定型报告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下令量产。”
李枭合上文件。
“旧的西北虎三型坦克,停止生产。除了留下一部分作为二线防御和教练车外。其余的退役车辆,剥去附加装甲和涉密通讯设备。列入可出口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