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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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山城的军委会作战会议，在衢州大捷之后隔三差五就开一次，议题翻来覆去离不开三个字——顾沉舟。
    这一日的会议设在军委会大楼的二层会议室，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军装笔挺的将领和中山装严整的文官分列两侧，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绷，像是一张拉满的弓，谁也不知道下一支箭会射向谁。
    何应钦坐在会议桌左侧，面前照例摊着一叠文件，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握笔的手指关节泛白，说明这位军政部长今天的心情并不像表面那么从容。
    陈诚坐在他对面，神色如常，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龙井，仿佛真的只是来开会的。
    但熟悉的人都知道，这位第六战区司令长官今天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他的盟友还在前线等着这批补给。
    会议的开场照例是战报通报。参谋总长办公室的一位少将参谋捧着文件站起身来，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通报了华东前线的近期战况：“荣誉第一集团军自衢州会战以来，连克衢州、金华、丽水三城，歼敌累计两万余人，缴获大批武器装备。目前第1军驻金华，第2军驻衢州，第3军驻丽水，三军呈犄角之势固守新收复区域。另据情报，日军第47师团已从华北启程南下，预计三周后抵达华东。“
    通报结束，会议室里短暂安静了一会儿。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发言才是关键。
    杜光亭第一个站了起来。这位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素来以刚毅果决著称，说话从来不打弯子。他把军帽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是一记耳光抽在寂静里。
    “诸位，浙中这一连串的仗，是我从军以来所见最为漂亮的连续攻势。衢州、金华、丽水，三座重镇在数月之内相继光复，浙西浙中大片国土重归版图。这样的战果，抗战以来没有过。顾沉舟用兵之精、部队战力之强，诸位有目共睹。“
    杜光亭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何应钦面前那叠文件：“今天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要说的是，这样一支能打仗、能打胜仗的部队，如今正面临着弹药和粮食的短缺。如果军政部再不能及时拨付补给，下一仗他们拿什么打？拿将士们的血肉去填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何应钦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杜光亭把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我也知道，有的人对顾司令有看法，觉得他越权了，觉得他不听招呼了。可我想问一句——“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军情十万火急，我们在千里之外的山城，有什么资格要求前线将领事事报备、件件请示？鬼子打到面前了，他不当机立断，难道还要等三天以后军政部的批复吗？“
    他直起身，环视四周，语气又重了几分：“诸位都知道，日军增援部队正在南下，华东战局远没有到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这个时候，谁拖前线的后腿，谁就是误国！“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的叫声。
    白崇禧便在这时接过了话头。他向来不轻易开口，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瓷盖与杯口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杜副司令说得透彻。“
    白崇禧的声音带着桂西特有的口音，不紧不慢。
    “华东之胜，不仅是顾沉舟一军之胜，更为整个华南战场打开了局面。桂南、粤北、闽西的日军，如今都受到浙中战局的牵制，这是全局性的胜利。但打胜仗的部队，现在需要休整，需要补充弹药，需要粮饷。“
    他看向何应钦，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如果军政部不能及时拨付，非但下一仗打不下去，已经打下来的地盘能不能守住，都成问题。日军第47师团正在南下，华东还有硬仗要打。我要提醒诸位——“
    “眼下的局面，不是我们给不给他们补给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保住这个来之不易的局面。拖了前线的后腿，就是误国，就是把几万将士用性命换来的战果，白白葬送掉。“
    何应钦的脸色依旧平静，但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杜光亭和白崇禧一唱一和，表面上是为荣誉第一集团军争补给，实际上是在军委会上给自己施压。
    这个局面对他不利，杜光亭是第五战区的实权人物，白崇禧是桂系领袖，两人的分量都很重。
    再加上陈诚虎视眈眈地坐在对面，他若再坚持己见，恐怕会议结束后就会落下一个“故意刁难前线“的名声。
    那名声会要了他的命。
    陈诚没有急着发言，只是安静地听着。
    等到白崇禧把话说完，他才不紧不慢地放下手里的茶杯，轻咳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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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室里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他。
    他了解自己的这位兄长，越是平静，越有后手。
    果然，陈诚把话头接了过去，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杜副司令和白次长说得都在理。华东前线的实际情况，我在第六战区最有体会。自从荣一集团军东进，整个华东的形势都活起来了。第九战区、第六战区、第四战区、第七战区，四面开花，抗日形势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何应钦脸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保证前线部队的后勤。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部队再能打，没有子弹，没有粮草，就是徒手跟鬼子拼命。荣一集团军如今是全军标杆，如果连标杆部队的补给都保证不了——“
    “其他战区怎么看？前线的将士们怎么看？“
    何应钦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反驳。
    他是军政部长，负责统筹全军后勤，如果在这个问题上坚持不拨，就等于把“克扣军需“的责任揽到了自己头上。
    眼下衢州大捷、金华丽水光复，全国舆论一片叫好，学生们在游行，报馆在发社论，说顾沉舟是“抗日名将“，说荣誉第一集团军是“国之干城“。
    这个时候他要是再在军需问题上做文章，不仅杜光亭、白崇禧、陈诚不会放过他，就连委员长恐怕也不会站在他这一边。
    他深吸了一口气，合上面前的文件，缓缓开口：“既然如此，军政部会尽快核拨一批弹药和粮食，优先补充荣誉第一集团军。数量虽不能完全满足需求，但总归能解前线的燃眉之急。“
    杜光亭和白崇禧对视一眼，没再追问。
    能逼何应钦松口，已经达到了目的。
    散会之后，陈诚与杜光亭并肩走出军委会大楼。山城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远处的山峦隐在雾气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两人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杜光亭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给陈诚一支。
    “辞修，“他点燃火柴，火光在暮色中一跳，“今天这个会，说实话，争得有点累。前方将士用命，后方却要为一个补给的问题争来争去。这仗打到现在，真不知道是谁在打，又是谁在拖。“
    陈诚接过烟，没有立刻点，只是夹在指间，叹了口气：“伯陵在湘北，沉舟在浙西，张向华在桂北，余幄奇在粤南，前线没有一个不是拿命在拼。可后方这些人，眼睛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他沉默了一下，望着远处江面上若隐若现的船只，声音低了下来：“我们做兄长的，能替他们多争一点就多争一点。至少今天争来了弹药和粮食，前线就少死一些人。“
    他顿了顿，又说：“沉舟那边，我一会儿亲自给他发个电报。有些话不能明说，但得让他知道，山城这边有我们在，他不会孤军奋战。“
    杜光亭点了点头，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片灰白的雾：“你这位义弟，是个将才。将才难得，更难得的是他还懂民心。你告诉他，第五战区这边，只要他需要，随时可以策应。“
    两人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各自登车离去。山城起雾了，车身很快隐入灰蒙蒙的雾气之中，像两尾游进深水的鱼。
    而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衢州，顾沉舟正在城外的校场上检阅刚刚完成休整的第2军。
    士兵们列队肃立，枪械擦得锃亮，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
    士气饱满，队列整齐，经过补充后的部队已经恢复了元气。
    周卫国骑马跟在他身侧，两人刚聊完下一步的防御部署，正策马从队列前方缓缓走过。
    马蹄踏在夯实的土场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司令，“一名通讯兵从指挥部方向快步跑来，递上一份电报，“山城陈长官来电。“
    顾沉舟勒住马缰，接过电报，展开看了一眼。
    电文很短，只有寥寥数语，但他看得很慢，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暖意，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把电报折好，小心地放进衣袋，转头对周卫国说：“咱们不是孤军作战。“
    周卫国看了他一眼，没有问电报内容，只是点了点头。
    顾沉舟望向校场上那些年轻的士兵，望向远处浙中连绵的山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周卫国的耳朵：“继续按计划推进。二十天后，我要让土桥知道，就算第47师团来了，浙中也不是他们能碰的地方。“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夯实的土场上，像一柄插进大地深处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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