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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4章常委会上的椅子只有一把(第1/2页)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太低了。
买家峻走进去的时候,冷气像一盆水从头顶浇下来,冻得他肋骨的伤处猛地一缩。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借着跟人点头打招呼的工夫,缓过那口气。
常委会的会议室不大,一张椭圆形的深棕色会议桌,围着二十来把黑色皮椅。每把椅子前面摆着一个白色瓷杯,一瓶矿泉水,一张议程表。椅子背后是靠墙的列席席,坐了两排人,有的在翻笔记本,有的在低头看手机。
买家峻扫了一眼会场。解宝华已经到了,坐在会议桌左侧第三个位置,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从容,像一块被水流磨了几十年的鹅卵石,光滑得找不到棱角。
常军仁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份材料,手里的笔转来转去,转得飞快。看到买家峻进来,他手里的笔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转。
韦伯仁坐在靠墙的列席席上,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笔记本,坐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买家峻进门的时候,他的目光抬了一下,又迅速落回笔记本上,快得像被烫到一样。
买家峻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皮椅的靠背很硬,顶着肩胛骨的伤处,他微微侧了侧身,把重心挪到左边。
“买书记,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旁边的市发改委主任老孙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问。
“还行。”
“听说你缝了九针?”老孙的目光在他脸上那道还没拆线的伤口上停了一下,“要我说,你就在医院多住几天,何必急着来开这个会。”
买家峻笑了笑,没接话。
何必急着来?
因为今天这个会,解宝华要在会上提议请他回市里养伤。如果他不在场,这个提议就会变成“经与会同志讨论,一致同意”。等他伤好了再回来,沪杭新城的棋局早就被人掀了棋盘。
这种亏,他在老单位吃过一次,不会再吃第二次。
两点整,市委书记方如海推开侧门走进来。他今天穿了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端着那个印着“沪杭新城重点项目建设纪念”的保温杯。他在主位上坐下,环顾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买家峻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人到齐了,开始吧。”
方如海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苍蝇在玻璃上撞来撞去。
前面几个议题都很常规。三季度经济指标分析、重点项目进度通报、信访工作汇报,每一项都是照本宣科,该举手举手,该通过通过。买家峻听着,时不时记几个字,面上平静如水,心里却在等。
等解宝华开口。
终于,第七个议题结束。方如海喝了一口水,正要宣布进入下一个议题,解宝华放下了手里的笔。
笔落在桌上的声音不大,但清脆得很,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
“方书记,我插一句。”解宝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己家客厅,“在进入下一个议题之前,我想提一件事——关于买书记的工作安排问题。”
会议室里有人翻材料的动作停了。有人端杯子的手悬在半空。韦伯仁的笔尖戳在笔记本上,戳出一个墨点。
“大家都知道,买书记上周遭遇了严重的暴力袭击,缝了九针,断了两根肋骨。”解宝华的语气很关切,关切的温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像一杯泡到第三泡的茶,不烫嘴,也不凉,“事发之后,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公安局已经成立专案组,限期破案。同时,我也在反思——买书记的安保工作是不是存在漏洞?沪杭新城的环境是不是过于复杂?”
他顿了顿,看了买家峻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微妙,有歉意,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藏在关怀底下的冷。
“所以我想提议,是不是可以让买书记先回市里养伤,顺便在机关做一些相对安全的工作。等伤养好了,形势明朗了,再回沪杭新城主持大局。”
话说得很漂亮。
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买家峻听完,低头喝了一口水。矿泉水是冰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慢慢拧上瓶盖,把瓶子放回桌上。
“解秘书长,感谢关心。”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带任何情绪,像在念一份调研报告,“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请说。”
“你说的‘形势明朗’,是指什么时候?”
解宝华的笑容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马上恢复了那副沉稳从容的表情:“这个嘛,当然是指专案组破案之后,犯罪分子全部落网,沪杭新城的治安环境得到根本改善。”
“那就对了。”买家峻点了点头,“我目前正在牵头调查的事——停工项目背后的资金挪用、工程质量问题、以及跟这些事相关的利益链条——这些事,也要等‘形势明朗’之后再查吗?还是说,趁我养伤的这段时间,该销毁的证据销毁了,该跑的人跑了,等‘形势明朗’了,一切就都查不到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变硬了。
不是变冷,是变硬。像一杯水里忽然结了冰,每个在场的人都感觉到那种刺骨的僵硬。有人下意识松了松领口,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解宝华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变了味,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表面还在,底子已经糊了。
“买书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只是从安全角度出发——你受了伤,医生也建议你静养,这是客观事实。”
“医生建议我静养,没建议我躺着让人拆台。”买家峻的语气依旧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根一根钉在桌上,“常委分工我负责沪杭新城的专项调查,这是常委会集体决议通过的。工作刚有眉目,我挨了一枪就退?解秘书长,你这不叫关心,叫送客。”
“买家峻同志!”解宝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你这是对同志的善意提议进行恶意揣测!我问你,调查组这段时间查出什么实质性结果了吗?没有。可你的调查已经搞得沪杭新城人心惶惶,好几个项目的投资方都在观望,有的甚至提出要撤资。你想过没有,你继续查下去,新城的发展谁来负责?企业的信心谁来重建?群众的生活谁来保障?”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有人开始点头了。
不是解宝华的人——是在场的几个职能部门负责人,是真正在基层跑过的干部。他们点头不是因为立场,而是因为担忧。新城的发展确实受到了影响,投资方确实在观望,这是事实。解宝华很聪明,他把自己的私心,包装成了一个所有人都关心的公共议题。
买家峻看着解宝华,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套路比他想象的更深。先打安全牌,再打发展牌,层层递进,每一层都站得住脚。如果自己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局面的愣头青,可能真被绕进去了。
但他不是。
“解秘书长提的两个问题,我一个一个回答。”买家峻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翻开。
肋骨疼得他额角渗出了汗,但他站着。站着比坐着气势足,也更能撑住伤口。
“第一个问题,调查组有没有实质性结果。有。”他把材料举起来,举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高度,“新城花园安置房项目,施工方偷工减料,钢筋标号比设计要求低了两个等级,混凝土强度不达标。涉及资金挪用两千三百万,资金流向已经初步查清,其中一千五百万流入了同一家建材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解迎宾的外甥。”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翻材料的声音。解宝华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灰,像一块被烟熏过的玉,暗沉沉的。
“第二个问题,投资方为什么观望。”买家峻翻到材料的最后一页,“因为有人在散布谣言,说我买家峻被调离之后,调查就会不了了之。谁散的谣言,我还在查。但有一点我现在就可以说清楚——”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从在座每一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解宝华脸上。
“我买家峻的伤还没好,骨头还断着,脸上的线还没拆。今天我坐在这里,不是来听你们安排退路的。我是来告诉各位——沪杭新城的事,我查定了。哪怕下一枪打进我胸口,只要我还能喘气,这个案子就一天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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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会议桌上,砸出一个坑。那份材料摊在那里,两千三百万的数字刺眼得很,像一根针,扎在解宝华精心编织的那张网的正中央。
沉默。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空调的嗡嗡声忽然变得格外刺耳,有人拿纸巾擦汗,有人假装看材料,有人偷偷看方如海的脸色。
方如海从始至终没说话。他端着保温杯,一口一口地喝着茶,表情淡然得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但他没有打断买家峻,也没有给解宝华递台阶。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常军仁放下手里的笔,清了清嗓子。
“我建议,买书记的工作安排,维持原状。”他说话不快,但很稳,稳得像他送的那个水晶烟灰缸,“调查组的工作刚取得突破性进展,临阵换将,是大忌。至于安全问题——我建议从公安局抽调专人负责买书记的安保,确保调查工作顺利进行。”
“附议。”市纪委书记举了手。
“附议。”统战部长也举了手。
解宝华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举手的人脸上都停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输了。不是输给买家峻的口才,而是输给那份材料。两千三百万,解迎宾的外甥,这两个事实放在一起,就是一颗炸弹。任何试图在这颗炸弹面前为解宝华说话的人,都会沾上一身火药味。
方如海放下保温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既然多数同志同意买书记继续负责沪杭新城的调查工作,那就按这个意见办。解秘书长,你觉得呢?”
解宝华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买家峻看到他的手指在桌下拧了一下,拧得很用力,指节都白了。
“我服从多数意见。”解宝华说。
散会了。
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人们夹着笔记本和材料鱼贯而出。每个人经过买家峻身边时,都多看了他一眼。有的目光是敬佩,有的是好奇,有的是躲闪——最后一种最多。
买家峻慢慢收拾东西,把那份材料装回公文包。常军仁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怕碰到伤口。
“今天这一仗,你赢了。”常军仁压低声音,“但你有没有想过,解宝华为什么敢在会上公开提议让你走?”
“因为他觉得胜券在握。”
“对。他为什么觉得胜券在握?”常军仁的目光沉沉的,“他背后还有谁?那个‘谁’,今天会上一句话都没说。”
买家峻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方如海正从侧门走出去,保温杯端在手里,步伐从容,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方书记今天没表态。”买家峻说。
“没表态就是表态。”常军仁收回目光,“他让你赢,不是因为支持你,而是因为你还不到该输的时候。等你该输的时候,他会在最关键的时刻,说最关键的话,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买家峻沉默了一会儿,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慢慢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常军仁。
“老常,你那个烟灰缸,底上刻的字是什么?”
常军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苦茶里放了一颗冰糖。
“风大的时候,自己站稳。”
买家峻点点头,走了出去。
走廊里,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小心地保持着平衡,尽量不扯动肋骨的伤口。路过楼梯间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是韦伯仁在打电话。
“……材料是真的,解迎宾的外甥,实锤了。”
买家峻没有停下脚步。他只是把步子放得更轻了一点,轻到连影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都没有。
走出大楼,热气迎面扑来。外面的世界跟空调房完全是两个季节,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仿佛在喊什么人的名字。司机老方站在车旁边,看到他出来,赶紧上前两步接过公文包。
“老板,会开得怎么样?”
买家峻坐进车里,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肋骨的疼这会儿才敢真正地翻上来,一阵一阵,像有人在拿钝刀割肉。
“还行。”他说。
老方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车子缓缓驶出市委大院。买家峻睁开眼,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道。沪杭新城的傍晚很热闹,下班的人群川流不息,路边的小摊冒着热气,有个孩子举着气球从人行道上跑过去,笑声穿透车窗。
他忽然想起常军仁那句话:风大的时候,自己站稳。
风大了。但他还站着。至于还能站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下一枪来的时候,他还会坐在这把椅子上,还会把材料摊开,还会一字一句地说——
我查定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花絮倩发来的短信,只有八个字:“东西已备好,随时可交。”
买家峻把短信删掉,重新闭上眼睛。
车子拐过一个弯,驶入辅道。老方忽然踩了一脚刹车,车停了。
“老板,前面有辆车挡着。”
买家峻睁开眼,透过挡风玻璃看过去。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路中央,车灯亮着,引擎没熄。车里坐着两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两点烟头的红光,在暮色中一明一暗,像两只眼睛。
老方的手已经摸向了座位底下的扳手。
买家峻按住他的胳膊:“倒车。”
车子刚挂上倒挡,后面的路口也亮起了车灯。另一辆车,同款的黑色越野,从后视镜里看过去,像一只蹲在路边的黑豹。
两头堵。
暮色四合,路灯还没亮。这条辅道上没有行人,没有监控,只有两辆车,四个人,和不断逼近的引擎声。
买家峻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常部长,我可能赶不上晚上的碰头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常军仁的声音传过来,依然稳得像那块水晶。
“位置。”
买家峻报了一个路名,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
老方已经把扳手抄在手里了,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前车的车门开了。一个人走下来,手里没拿东西。他朝买家峻的车走过来,走到三米外停住,敲了敲引擎盖。
“买书记,我们老板想请你喝杯茶。”
买家峻摇下车窗,看着那个人。那人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斜拉到嘴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你们老板是谁?”
“去了就知道。”
“我要是不去呢?”
刀疤脸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脸上不太协调,像一块裂了缝的玉石,随时会碎。
“那这杯茶,”他说,“就只好请你的司机代劳了。”
买家峻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有输液留下的淤青,还没有散。
他推开车门,站了出来。
肋骨的伤处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像冰裂。他站直了,看着刀疤脸的眼睛。
“带路。”
老方在身后喊:“老板!”
买家峻没回头。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你在车里等我。常部长的人,一会儿就到。”
刀疤脸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买家峻敢一个人跟他们走。他的目光在买家峻脸上那道还没拆线的伤口上停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佩服,还是警惕,看不出来。
买家峻已经朝前车走过去了。
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走在自己的客厅里。
身后,路灯忽然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清清楚楚地铺在路上。
影子的尽头,是那辆黑色越野车敞开的车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