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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8章常军仁夜谈当年事买书记独走(第1/2页)
天亮的时候,买家峻没有去见常军仁。
他去见了另一个人——孙真锅。时间是早晨六点半,地点是纪检委临时工作组的办公室。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桌上的烟灰缸已经堆成了小山,三个办案人员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噜打得此起彼伏。孙真锅没睡,眼睛布满血丝,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口供。
“爆炸案的嫌疑人撂了。”孙真锅把口供推过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杨树鹏指使他干的,十万块钱现金,分三次给的,每一次都是当面交易。嫌疑人交代,杨树鹏跟他说了一句话——‘买书记要是再查下去,下次就不是炸墙角了,是炸人。’”
买家峻拿起口供看了一遍,放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老孙,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常军仁这个人,你觉得能信几成?”
孙真祸愣了一下。他没问为什么,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烟灰缸里的一个烟头燃尽了最后一丝青烟。然后他说了四个字:“七成,不多。”
“七成怎么算的?”
“他在新城干了十二年,要真是一尘不染,不可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久。但他要是真的黑了,也不可能还坐在这个位置上——早被抬上去当替罪羊了。”孙真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官场上的事,很多时候不是黑和白的问题,是灰。深灰和浅灰的区别。”
买家峻点了点头,把口供还给孙真锅。
“爆炸案的侦查方向先不变,继续查杨树鹏。但这件事的后续,你先不要跟任何人通气——包括常部长。”
孙真锅看着买家峻,目光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意味,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明白。”
买家峻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线晨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像一把极细极薄的金色刀片,把走廊切成明暗两半。他站在暗的那一半里,看着光,脑子里转着那档案袋里的几十份材料。
材料是真的。这一点他昨晚花了两个小时一件一件核实过——有的文件编号能在市委档案室的电子台账里查到,有的银行凭证虽然年代久远但印章和签字的笔迹都对得上。这些东西的份量,足够让好几个人的仕途走到尽头。
但那张照片——那张常军仁坐在主位上的照片——他核不了。
因为照片是真的,但“在场”不等于“有罪”。
一顿饭,一桌人,有人请客有人作陪,你坐在主位上,你就有罪吗?法律不这么说。但官场上的事,有时候比法律复杂得多。你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出现在了那张桌子上,你就已经被焊进了一个圈子。圈子可以改变一切,圈子也可以毁灭一切。
买家峻在走廊里站了三分钟。三分钟后,他拿出手机,给常军仁发了一条短信。
“常部长,有空吗?我有点事想当面跟您聊聊。”
短信回得很快,快到像是在等。
“来我办公室,泡好茶等你。”
组织部在市委大楼的七楼,走廊比别处安静,安静得有点过分。常军仁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早间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一条关于经济开发区改革的消息。
买家峻推门进去的时候,常军仁正坐在茶几前泡茶。电磁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茶盘上的紫砂壶已经淋过了头道水,满屋子都是铁观音的兰花香。
“坐。”常军仁没抬头,专心致志地把茶汤倒进公道杯,“昨天晚上胜利路那事儿,我听说了。人没事就好。”
买家峻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常军仁的手。那双手很稳,倒茶的时候水面纹丝不动,跟平时一模一样——字面意义上的一模一样。但买家峻注意到一个细节:常军仁的左手小指,在微微发抖。
常军仁这个人,买家峻跟他共事这几年,从来没见他抖过。
他把茶水推过来,自己端起另一杯,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有话就说吧。”常军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连一丝波纹都没有,“你一大早来找我,不是为了喝茶的。”
买家峻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搁在茶几上,推到常军仁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张照片的复印件。原件他锁在了衣柜抽屉里。
常军仁抽出照片看了一眼。只是一眼。
然后他的动作停了。
不是僵住了,是停了——像一台精密运转了几十年的机器,突然被拔掉了电源。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照片夹在指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买家峻看到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像被针扎了。
这个反应,比任何解释都真实。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收音机里的新闻声在响。播音员正在念一条关于防汛工作的通知,语调铿锵,跟屋子里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常军仁把照片放回茶几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然后他靠回沙发里,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静了很久。
久到水壶里的水又烧开了一次,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把壶盖顶得咔咔响。
“五年前。”常军仁开口了,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五年前的二月九号,那天是正月初七,春节假期最后一天。解宝华给我打电话,说有个企业家联谊会,请我去坐坐。我说不去。他说你分管组织工作,跟企业家认识认识也是工作,我就去了。”
买家峻没有说话。
“到了云顶阁,我看到桌上坐的人,就知道不对了。”常军仁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解迎宾在,杨树鹏在,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后来才知道是杨树鹏的账房和打手。我坐了一会儿就想走,但解宝华劝我喝了第一杯酒。”
他顿了顿。
“那杯酒,值我十二年的清白。”
买家峻还是没有说话。他知道此时不该说话。有时候沉默是最大的压力,比任何质问都重。
“那天的饭局,每个人走的时候都收到了一份‘伴手礼’。”常军仁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被收音机听见,“一个红色的礼盒,说是茶叶。我回到家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密码和金额。五十万。”
买家峻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我第二天就把卡交给了纪委,以匿名信的形式举报了那次饭局。”常军仁坐起来,看着买家峻,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比这两样都更深的疲倦,“但举报信石沉大海。我后来又写了一封,署了真名。第二天解宝华就来找我谈话,把信拍在我桌上,说——老常,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呢?”
“你为什么没跟我说过?”
“我跟谁说?”常军仁的声音突然高了一度,不是愤怒,是隐忍了太久的什么东西绷不住了,“纪委那边信不过,上级领导我够不着,周围的同事——你告诉我,五年前这个办公室里,哪个人的手是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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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家峻沉默了。
“我选择留下来。”常军仁的声音又低下来,恢复到那个温和的老干部语调,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灌了铅,“留下来,至少我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我可以在关键的人事安排上挡一挡,可以在有人要被拉下水的时候提个醒,可以在你能用得上我的时候——站到你的身后面。”
买家峻听到这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半年前,组织部的干部考察材料里,韦伯仁的名字本来是排在提拔名单第三位的。常军仁临时加了一份补充材料,以“群众反映有经商行为”为由,把韦伯仁从名单上撤了下来。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程序调整,现在回头看——那是一步棋,一步走了五年的棋。
“常部长。”买家峻的声音很沉,“你为什么选择现在把这些告诉我?”
常军仁看着茶几上的照片,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砰砰砰,一下一下地砸进地底深处,整栋楼都能感受到那种闷闷的震动。
“因为昨天晚上爆炸发生之前,有人给你发了一条短信。”常军仁抬起头,目光清亮,“那个号码,是我让人发的。”
买家峻愣住了。
不是花絮倩,不是韦伯仁,是常军仁的人。这个在组织部长位置上坐了十二年、人人都说他是“老好人”的人,居然在杨树鹏身边安插了自己的眼线。
“那个眼线跟了我八年。”常军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八年前他刚从部队转业,被分配到房管局,解迎宾手底下干活。解迎宾让他做一些擦边的事,他不肯干,解迎宾就找了个由头要开除他。是我把他保下来,调了个岗,又把他安排到杨树鹏的灰色产业边缘去‘卧底’。这些年他给我传回来多少东西——”常军仁指了指买家峻的公文包,“你档案袋里那几十份材料,一大半是他冒死抄回来的。”
买家峻脑子里轰的一声。
“昨晚的爆炸,他提前三个小时就知道了消息。但他不能打电话,因为杨树鹏的人查手机查得严。他借了别人的手机给你发的短信,发完就关机了。”常军仁的眼圈有点红,“今天凌晨三点,他给我发了最后一条短信。”
常军仁把手机翻出来,递给买家峻。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只有七个字——
“暴露了,别管我,走。”
买家峻看了很久,把手机还给常军仁。
“他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
办公室里陷入了彻底的寂静。收音机里的新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播完了,现在是音乐节目,一首老歌在低低地放着,调子慢悠悠的,像是一段被拉长了的时光。
买家峻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常军仁,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那个眼线叫什么名字?”
第二句:“照片的原件我不会交给任何人,但复印件已经进了调查卷宗,我撤不了,也不想撤。”
第三句:“常部长,你跟解宝华和解迎宾之间的事,你说清楚了多少我就信多少。但是那张照片上你坐在主位上——这件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意味着什么。我不给你定性,让组织给你定性。”
常军仁没有说话。
买家峻转过身,走到茶几前,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完。
“茶不错。”他把杯子放下,“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走。”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常军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买书记。”
买家峻停下来,没有回头。
“刘震云有本书里写过——‘一个人能走多远,要看他与谁同行;一个人能有多大的成就,要看他背后有谁在指点。’”常军仁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波澜,但深不见底,“我不指望你当我背后那个人。你只要能把我当个同路人,就够了。”
买家峻没有回答。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依然安静。晨光已经爬升了七层楼的高度,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射了过来,照在水磨石地面上,白晃晃的一片。买家峻走在光影交织的走廊里,步子不快不慢,皮鞋底敲在地面上,每一声都清脆决绝。
他在想一件事。
常军仁说的是真话吗?部分是真话。那杯酒、那顿饭、那张五十万的银行卡,他说得应该不假。但他在那张桌子上坐了不止一杯酒的时间,他跟解宝华和解迎宾之间的事,绝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但他也做了事——安插眼线、截留证据、保护不肯同流合污的年轻干部、在关键时刻给买家峻递上最致命的一击。这些事情做不了假,那个发短信的人更做不了假。
买家峻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己的脸映在不锈钢门板上,模模糊糊的,有些变形。他突然想起常军仁刚才那句话——“一个人能走多远,要看他与谁同行。”常军仁说的是他自己,但买家峻知道,这句话应该反过来想——
一个人能掉进多深的深渊,也要看他与谁同行。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下了一层。
走出电梯,穿过一楼大厅,推开玻璃门。清晨的阳光照在脸上,不刺眼,淡淡的金色暖意,让人觉得这个城市还有希望。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台阶下。不是来接他的,是来接常军仁的——车牌尾号009,解宝华的专车。
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人从车旁走下来,面无表情地朝大楼入口走来。买家峻与他们擦肩而过,谁也没有看谁。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那栋大楼里,有人正在收拾办公桌,有人正在删通话记录,有人正在等那两个黑衣人敲门。
常军仁不会等太久。那张照片的复印件已经在调查卷宗里了,孙真锅那种老纪检,看到这种照片,绝不会放过。
买家峻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从衣兜里摸出手机,翻到一条今早六点多收到的短信。短信只有四个字,来自常军仁的号码,发送时间恰好在他出门来组织部之前十分钟。他当时没来得及细看,现在重新读了一遍——
“当心回头。”
买家峻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大步朝前走去。
身后大楼的某扇窗户里,收音机还在播放着那首老歌,旋律慢悠悠的,在清晨的空气里荡开来。但买家峻知道,这歌唱不长了。一场他从没见过的大雨,已经压到了头顶上。有人撑伞,有人避雨,有人要在雨里站直了挨浇。
他没有带伞。
他也不打算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