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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旗幡猎猎(第1/2页)
那少年怯生生的声音,在骤然寂静下来的义诊现场,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这个挎着破篮子、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身上。就连那中毒倒地、气息奄奄的汉子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似乎也微弱了下去,像是在等待某种判决。
“后山阴沟?像鸡肠子,流白浆,辣眼睛?”胡大夫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追问,“可开黄花?根茎是否腥臭刺鼻?”
少年被这么多人盯着,有些害怕,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努力回忆道:“好像……好像是开小黄花,根是臭的,俺爹说过那东西有毒,让俺别碰。”
“是了!是了!正是断肠草!”胡大夫激动地一拍大腿,也顾不得仪态,急声道,“小哥,你家在何处?那断肠草离此多远?可否速取几棵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少年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地上那个脸色青紫、胸口纹路狰狞的汉子,又看了看胡大夫和赵御史焦急的面容,用力点了点头:“在……在镇子西头,过了河,到李家洼,俺家就在山脚下,不远,跑着去,小半个时辰能回来。”
“小半个时辰?”胡大夫脸色一白,看向地上的汉子。那汉子此刻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胸口那蛛网般的青黑色纹路,颜色似乎更深了,隐隐有向脖颈蔓延的趋势。别说小半个时辰,恐怕一炷香都未必撑得过。
“来不及了!”胡大夫声音发苦,以他的经验判断,此人毒已攻心,血脉闭塞,寻常针石已难回天,若无解药或对症猛药,顷刻间就要毙命。而断肠草虽有以毒攻毒之效,但取来、捣汁、调制、灌服,都需要时间。时间,恰恰是他们最缺的。
赵御史也看出了情况的危急。他目光扫过现场,看到几个维持秩序的衙役,心中忽然一动,快步上前,从一个衙役腰间解下水囊,又迅速走到一旁施粥的棚子,从那口大锅里舀了小半瓢滚烫的米汤。然后,他回到胡大夫身边,沉声道:“胡先生,若是内服外敷双管齐下,可能争取些时间?以此人眼下情形,内服汤药恐已难下咽,不若先以外敷,或可暂阻毒气攻心?”
胡大夫一愣,看着赵御史手中的水囊和米汤瓢,略一思索,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赵大人所言有理!毒走心经,外显于胸膻。或可以断肠草汁混合姜汁、烈酒,外敷心口、咽喉要穴,以毒拔毒,或可暂缓其势,争取一线生机!只是……所需烈酒、老姜……”
“烈酒我有!”人群中,一个敞着怀的屠户模样的汉子挤了出来,递上一个油腻的皮酒囊,“刚打的上好烧刀子,够烈!”
“老姜我摊子上有!”一个卖菜的老妪也颤巍巍地举着一块老姜。
“热水,滚水这边有!”施粥的乡绅仆役也连忙喊道。
一时间,原本只是看病的百姓,竟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死急救牵动了心肠,纷纷伸出援手。这或许便是市井民间最朴素的善念,见不得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死去。
胡大夫精神一振,对那少年道:“小哥,烦请你最快速度取那断肠草来,越多越好!根茎枝叶都要!”又对那屠户和卖菜老妪道:“有劳二位,将烈酒与老姜捣烂取汁备用!”
少年应了一声,将破篮子一丢,转身撒腿就跑,瘦小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街角。屠户和老妪也立刻行动起来。
胡大夫不再犹豫,从药箱中取出数枚最长的金针,在火上燎过,神情肃穆。他让衙役帮忙,将那中毒汉子胸口的衣服彻底撕开,露出整个胸膛。只见那青黑色的蛛网状纹路,已从心口蔓延至两肋,颜色暗沉,触之冰凉,仿佛有活物在皮肤下游走,看得人头皮发麻。
“按住他!”胡大夫低喝一声,赵御史和两名衙役上前,死死按住汉子抽搐的手臂和肩头。胡大夫凝神静气,手腕稳如磐石,对着汉子胸口几处要穴——膻中、玉堂、紫宫,以及咽喉处的廉泉、天突,运针如飞,疾刺而入!每一针刺下,都深达数分,针尾微微震颤。
这不是寻常针灸,而是胡家家传的、用于吊命的“夺命针”,凶险异常,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用。金针落下,那汉子身体猛地一挺,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抽气声,脸上青紫之色似乎淡了一丝,但胸口那黑色纹路却仿佛被激怒,蠕动的速度更快了。
“毒气反冲!按住!”胡大夫额头青筋暴起,死死捏着针尾,与那股无形的毒力抗衡。赵御史和衙役用尽全力,才勉强按住。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无比漫长。那汉子虽然没再恶化,但也未见好转,气息依旧微弱,胸口黑纹仍在缓缓扩散。周围的人群屏住呼吸,落针可闻,只有远处传来的、那少年奔跑离去的脚步声隐约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街角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来了!来了!断肠草来了!”
只见那少年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怀里抱着一大捧连根拔起的植物,叶子细长扭曲如鸡肠,开着零星小黄花,根茎沾着湿泥,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正是断肠草!
胡大夫眼睛一亮:“快!取枝叶嫩茎,捣烂取汁!要快!”
早有准备的屠户立刻接过,用刀柄在带来的石臼里奋力捣砸。刺鼻的腥辣味弥漫开来,不少人被呛得咳嗽。很快,一小碗墨绿色、散发浓烈刺激性气味的汁液被捣了出来。
胡大夫接过汁液,又倒入屠户提供的烈酒,再加入捣烂的老姜汁,略一搅拌,一股更加浓烈、难以形容的气味散发出来。他深吸一口气,用一块干净棉布蘸饱了这墨绿色的、堪称毒液的混合物,对赵御史等人道:“按住!可能会剧痛!”
说罢,他将那饱蘸毒液的棉布,猛地按在了汉子胸口黑色纹路最密集的膻中穴位置!
“呃啊——!”一直昏迷濒死的汉子,竟猛地睁开了眼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身体像被投入热油的虾子般剧烈弹动起来,力大无比,赵御史和两名衙役几乎按他不住!与此同时,一股更加腥臭、仿佛腐肉混合着甜腥的气味,从他被敷药的胸口散发出来,那青黑色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皮肤下扭曲、挣扎,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深暗、狰狞!
“按住!不能松!”胡大夫须发皆张,厉声喝道,自己则死死压着那块棉布。他能感觉到,棉布下的皮肤传来滚烫和剧烈的搏动,那是两种剧毒在体内激烈交锋!
周围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呼,不少人吓得连连后退。这场景,实在太过骇人。
惨嚎声持续了足足十几息,那汉子的挣扎才渐渐微弱下去,身体重新瘫软,只是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破风箱般喘息。而他胸口那可怕的青黑色纹路,在墨绿色药汁的浸染下,似乎停止了蔓延,颜色也由之前的暗沉,转为一种诡异的紫黑,边缘处,甚至隐隐渗出些许黑红色的、带着恶臭的粘稠液体。
胡大夫小心翼翼地揭开棉布,只见敷药处的皮肤已经变得一片焦黑,起了水泡,但原先那蛛网状的凸起纹路,却似乎平复了一些,不再那么狰狞。汉子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急促,但比之前那若有若无的样子,总算强了一些。脸上和胸口的青紫色,也略微消退,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
“毒……毒势暂遏住了!”胡大夫长长吁出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一屁股坐在地上,汗水已将他的后背浸透。刚才那片刻,无异于在鬼门关前与阎王抢人,凶险到了极点。
赵御史也松开了手,感觉手臂阵阵酸麻。他看着地上依旧昏迷、但似乎有了一线生机的汉子,心中稍定,但更多的却是沉重。这“神仙粉”之毒,竟如此霸道猛烈,发作起来,顷刻间便能夺人性命!若非今日恰逢义诊,若非这少年认得断肠草,若非胡大夫医术精湛、敢于行险,此人必死无疑!而这,仅仅是他亲眼所见的第二例!江宁镇码头,还有多少“疤脸刘”?还有多少像这汉子一样,在无知无觉中染上毒瘾,一步步走向深渊的苦力?这“鬼面蕈”,究竟已经荼毒了多少人?
“将他抬到阴凉通风处,小心看护,随时观察。”胡大夫缓过气来,吩咐衙役和几个热心百姓帮忙,将中毒汉子小心抬到一旁棚下。他自己则挣扎着起身,又去查看那被赵御史点倒、之前狂躁的年轻人。那年轻人依旧昏睡,但呼吸平稳,胸口的起伏也正常,显然只是被暂时制住,体内毒性虽在,却未像地上这汉子般猛烈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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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大夫给年轻人也把了脉,眉头紧锁,对赵御史低声道:“此子亦是毒入脏腑,但时日尚浅,且年轻体壮,故表现狂躁。假以时日,若不断绝毒源,下场恐与地上这位无异。那断肠草药汁,或可暂遏毒性,但绝非根治之法。此毒诡异,似能蚀人心智,毁人躯体,老朽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阴损歹毒之物!”
赵御史默然点头。他看着眼前排成长龙、等待诊治的百姓,其中是否还隐藏着更多的“神仙粉”受害者?这义诊,本是为探查线索,却不料,线索以如此惨烈、直白的方式撞到了眼前。
“胡先生,此人还能说话吗?”赵御史指着地上刚刚稳住病情的汉子问道。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疤脸刘”,关于“神仙粉”的来源。
胡大夫上前,再次为那汉子诊脉,又翻看了一下他的眼皮和舌苔,沉吟道:“他毒性暂遏,但气血两亏,神思昏聩,此时不宜多问。需待他缓过气来,喂些参汤吊命,或许能问出些什么。但……”他摇摇头,“毒入骨髓,即便救回,恐怕也……”
赵御史明白他的意思,即便救活,恐怕也是废人一个了。这“鬼面蕈”之毒,竟是如此灭绝人性!
他转身,看向那惊魂未定的老妇,语气温和但坚定:“大娘,你方才说,你儿子的‘神仙粉’,是一个叫‘疤脸刘’的工头给的,可是此人?”他指向地上那中毒汉子。
老妇连忙摇头,指着依旧昏睡的儿子:“不是他,给我儿‘神仙粉’的,是码头上另一个工头,左脸上有块大疤,人都叫他‘疤脸刘’。”她又看了看地上那汉子,迟疑道,“这个人……好像是码头扛大包的,叫……叫老耿,是个老光棍,也……也吸那东西,还偷偷卖给别人……”
老耿?也吸,也卖?赵御史眼神一凝。这老耿,恐怕不仅是个受害者,更可能是“神仙粉”在码头苦力中流通的一个下层节点!他知道的,或许比那狂躁的年轻人更多!
“此人可能知晓‘疤脸刘’的底细,甚至‘神仙粉’的来路。”赵御史对胡大夫道,“务必尽力救醒他,本官有话要问。”
胡大夫郑重点头:“老朽尽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派去打探消息的便装衙役回来了一个,凑到赵御史耳边,低声道:“大人,打听到了。码头确有‘疤脸刘’其人,是漕帮一个小头目,专管西码头一带的力工。此人好赌,脸上有疤,很是凶横。平日就住在码头附近的‘四海赌坊’后巷。不过……”衙役顿了顿,声音更低,“半个时辰前,有人看到‘疤脸刘’匆匆离开赌坊,往江边去了,行色匆忙,像是……像是要跑。”
要跑?赵御史心中一凛。是听到了风声?还是做贼心虚?绝不能让他跑了!
“你带几个人,立刻去码头,查探‘疤脸刘’下落,若发现踪迹,即刻拿下!记住,要活的!”赵御史迅速下令,“再派两个人,去‘四海赌坊’和后巷他家搜查,看看有无‘神仙粉’或其他可疑之物!”
“是!”衙役领命,匆匆而去。
赵御史又看向那昏睡的老耿。眼下,老耿是追查“疤脸刘”和“神仙粉”来源最直接的线索,必须尽快让他开口。
胡大夫已给老耿灌下些参汤,又用温水化开一颗安神护心的丸药,小心喂下。过了约莫一刻钟,老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皮动了动,竟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只是眼神涣散,毫无焦点,口中含糊地**着:“疼……好疼……痒……给我……给我粉……”
“老耿!老耿!看着我!”胡大夫握住他的手,沉声唤道,“你中了毒,老夫刚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是谁给你的‘神仙粉’?‘疤脸刘’在哪?你们的‘粉’从哪来的?”
“粉……‘疤脸刘’……”老耿眼神迷茫,似乎认不出人,只是无意识地重复着,身体因痛苦而微微抽搐,“刘爷……码……码头……船……船……”
“什么船?哪里的船?谁给的‘粉’?”赵御史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或许是赵御史的目光太过锐利,或许是“船”这个字刺激了老耿的记忆,他涣散的眼神凝聚了一丝,看向赵御史,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道:“黑……黑底……白浪……船……夜里……来……‘海……海爷’给的……”
黑底白浪船!海爷!
赵御史瞳孔骤缩!是“海蛇”何三!江宁镇码头,黑底白浪的乌篷船!果然是他!老耿的供述,与那车夫的口供对上了!“神仙粉”就是“鬼面蕈”加工而成,通过“海蛇”的船运来,由“疤脸刘”这样的工头在码头苦力中散播!
“海爷……‘海蛇’何三,现在何处?”赵御史追问。
“不……不知道……刘爷……知道……”老耿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又开始涣散,“刘爷……跑……跑了……他怕……怕……”
“怕什么?怕官府?还是怕‘海蛇’?”赵御史紧追不放。
“都……都怕……”老耿的呼吸又急促起来,胸口那紫黑色的斑纹似乎又开始隐隐跳动,“粉……有毒……要命……好多人……咳咳……”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着黑丝的、粘稠的痰液,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老耿!老耿!”胡大夫连忙施救,但老耿只是又含糊地吐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便再次昏死过去,脉搏微弱,但总算还吊着一口气。
“他知道的有限,毒性已深,能醒来片刻,已是侥幸。”胡大夫叹息道,脸上满是疲惫和痛心。
赵御史直起身,心中已然明了。码头工头“疤脸刘”,是关键的中转人,他知道“海蛇”何三的踪迹,甚至可能知道更多“神仙粉”的分销网络。必须抓住他!
他看向码头方向。衙役已经去了,但“疤脸刘”既然要跑,恐怕不会那么容易抓到。他必须亲自去一趟!
“刘主簿!”赵御史唤过一直在旁协助的刘主簿,“此地义诊,继续由你与诸位乡贤、大夫主持。重点留意是否有类似咳喘、癫狂、力大、身现诡异斑纹之症者,一旦发现,单独安置,详细记录,等我回来处置。胡大夫,”他又看向胡大夫,“这两位中毒者,还有那位大娘的儿子,烦请您尽力救治。所需药材,尽管从县衙支取。”
“大人放心,老朽省得。”胡大夫拱手。
刘主簿也连忙应下。
赵御史不再耽搁,对那报信的衙役道:“带路,去码头!”
“大人,您亲自去?那边鱼龙混杂,恐不安全……”刘主簿担忧道。
“无妨。”赵御史摆摆手,目光扫过依旧长长的义诊队伍,扫过那些面带病容、眼含期盼的百姓,最后落在老耿那张痛苦扭曲的脸上,声音冷冽如刀,“毒瘤不除,何来安全?本官倒要看看,这江宁码头,藏了多少牛鬼蛇神!”
他大步流星,向着码头方向走去。身后,县衙前的义诊长队依旧蜿蜒,旗幡在略带凉意的秋风中猎猎作响,那面写着“巡按御史赵体恤民瘼义诊施药”的旗帜,仿佛也感受到了一股肃杀之气,飘扬得格外有力。
而远处的江面上,波光粼粼,舟船往来,看似平静的港口,不知隐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多少被“神仙粉”侵蚀的魂灵。那黑底白浪的船,此刻又泊在何处?“海蛇”何三,是否已如惊弓之鸟,潜藏不出?而那个脸上带疤的工头“疤脸刘”,是已经闻风远遁,还是正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赵御史的脚步,坚定而迅疾。他知道,从老耿说出“黑底白浪船”和“海爷”的那一刻起,这条毒线,终于从飘渺的线索,落到了具体的人、具体的地点。接下来,就是顺藤摸瓜,将这条毒线,连同它背后那张可能笼罩甚广的黑网,一点一点,彻底撕开!
猎猎旗幡之下,义诊仍在继续,救赎与希望,在苦涩的药味中弥漫。而猎猎旗幡所指的方向,一场针对黑暗与罪恶的追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