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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趁火打劫的白眼狼!(第1/2页)
研发中心。
连着三四天,几张并起来的大绘图桌前就没断过人。
孟秋山带着几名技术员把陈砺交过来的HL-100图纸逐张拆分,千分尺和几件量具摆在桌角。
罗铁军的大嗓门更是隔着半个走廊都能听见,一会儿抓着工序卡催工艺,一会儿又得跑回二号车间盯老线的冲压节拍,整个人忙得像脚底踩着火星。
陈砺刚把手里两份关于气缸套材质加工余量的校核单签完字,正打算换上工作服再去一趟试制车间,厂办的一名干事急匆匆敲门进来。
“陈经理,大门口来了三位客人,说是新光无线电厂、第二电机厂还有东梁农具厂的厂长,手里都拎着东西,指名要见您。”
陈砺停下挽袖子的动作,神情微动,随即放下手里的铅笔:
“走,出去迎迎。”
这三家厂子,正是广交会出发前托他带样品去碰运气的那几家。
此前他们得知陈砺在广州跑大单,后来又听说市里和渝南来回调动,知道红岭忙得脚不沾地,谁也没敢冒失上门。
直到这几天听说陈砺确实常驻在临江厂里,三人这才私下通了气,凑齐了一道过来,省得一拨一拨地给红岭添麻烦。
还没走到办公楼大门,陈砺就远远瞧见了站在石阶下的三个人。
走在头前的是新光无线电厂的吴绍年,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腋下夹着公文包,手里提着两包红纸扎的茶叶和一盒点心;
边上站着第二电机厂的蒋文海,年纪略长些,脸膛清瘦,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红富士苹果和黄澄澄的鸭梨,再往边上,则是东梁农具厂的田福根。
田福根生得膀大腰圆,宽肩膀,厚嘴唇,整个人像座铁塔似的戳在那儿。
他怀里紧紧抱着个大竹提篮,篮底铺着厚厚一层金黄的麦秸秆,里头整齐码着几十枚圆滚滚的土鸡蛋,旁边还压着一条油汪汪的自熏老腊肉。
三人正低声商量着呆会儿由吴绍年先开口,眼角余光扫见陈砺快步走下台阶,神色顿时一亮,齐齐迎了上来。
“陈主任……哎呀,现在该叫陈经理了!”
吴绍年几步跨上前来,双手伸出紧紧握住陈砺的手,满脸堆着掩不住的笑意和局促,
“我们早该来的,知道您回厂后千头万绪,一直忍着没敢来打扰!”
蒋文海也跟着凑上来握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是啊陈经理,听说您这几天在厂里,我们三个一合计,今天无论如何得结伴跑这一趟,当面给您道个谢!”
田福根站在后头,怀里抱着沉甸甸的竹篮腾不开手,急得直点头,
“俺也一样!”
陈砺被田福根这一嗓子震得笑了出来,连忙伸手虚扶住田福根那装满麦秸的提篮,又看看另外两人的手:
“吴厂长、蒋厂长、田厂长,你们大老远跑过来,人到了就行,怎么还带这些东西?
快,外头太阳大,先进屋坐,喝口水慢慢说。”
“一点自家土东西,不值钱!”
田福根咧着大嘴,认真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篮子,
“这鸡蛋是俺们厂职工自个儿家里攒的,腊肉是年后熏的,香着哩!俺笨嘴拙舌的不会说话,就是想给陈经理尝个鲜!”
“都是厂里职工的一片心意,您可千万不能推脱。”
蒋文海也把勒得通红的手换了个姿势,笑着劝道。
陈砺见三人态度坚决,便不再在门外多做推让,笑着接过蒋文海手里的水果网兜,引着三人快步上了二楼的军转民办公室。
赵国梁正戴着老花镜在办公桌后头核对车间物资消耗的账单,听见动静抬头一瞧,见是这三位,连忙摘下眼镜站起身:
“哟,吴厂长、蒋厂长,还有老田!你们怎么一块儿到了?快请坐,快请坐!”
赵国梁一边热络地张罗着拉开木椅,一边从暖瓶里倒了四杯热开水递过去。
四张带靠背的旧木椅围在茶几旁,三位厂长刚坐下,连面前的热水都没顾得上抿一口,话匣子便彻底收不住了。
原本路上商量好的那些客套话,一碰到车间里的实情,转眼就变成了你一句、我一句的报喜。
“陈经理,赵厂长,你们是不知道,我们新光这回是真的缓过气来了!”
吴绍年双手按在膝盖上,身子前倾,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三千台便携收音机的出口任务,华远那边已经跟我们把供货手续全接上了!这些天,生产科的干事成天追着车间各个班组屁股后头跑,问还能不能再匀出几个人手来排白班。
马兴顺副厂长你们知道吧?
上次来过你们厂,那性子平时最稳当,这几天只要厂办的电话铃一响,他保准第一个抓听筒,生怕漏了广州发过来的交运通知!
昨天下班前他还念叨,说六百多号人的大厂子啊,如今大家伙儿在装配台前全坐满了,心里踏实啊!”
吴绍年说到动情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
蒋文海在一旁听得手心直搓大腿,忍不住抢过话头:
“老吴,你们那是三千台,我们电机厂可是足足五千台铁叶台扇!
你们是没见着,我们车间那位管生产的老工长,广交会前抱样品去求红岭时急得直掉眼泪,这几天倒好,天天泡在车间转圈,下班了推着自行车在厂门口转悠,就是舍不得回家!
嘴里天天骂那帮青工手脚太慢,实际上呢?他是舍不得那车床再停下来啊!”
说到这儿,蒋文海收敛了笑意,格外郑重地冲陈砺抱了抱拳:
“陈经理,当时在临江,您特意提醒我们老工长,说出口单子不能照着过去九块钱的保本甚至赔本价乱接,得把包装和外贸损耗重算进去。
要是没您那句金玉良言,我们这回哪怕真接了五千台,到头来也是给外商白干苦力,厂里甚至还得倒贴水电!
这天大的恩情,我们电机厂全厂上下都记在心里!”
田福根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猛地一拍大腿:
“俺也一样!”
赵国梁被他逗得噗嗤一乐,笑着打趣:
“老田,人家电机厂那是风扇,你们农具厂打铁的,到底哪儿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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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儿是一样的啊!”
田福根铜铃大眼一瞪,胸脯挺得老高,
“赵厂长您不知道,俺们农具厂接了那两千台手摇播种器的单子,工人们都乐疯了!
以前俺们那玩意儿就只能拉板车送到周边几个县的供销社,还老被供销社嫌笨重扣着款子不给。这回倒好,华远通知那是正儿八经要走海船出国的!
装木箱的时候,车间那帮年轻后生跟老娘们儿,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大箱子看,非问我上面刷的那行字母是不是外国字。
陈经理,俺嘴笨,但我田福根知道,没有您带那一下,俺们厂今年连煤钱都凑不齐!”
田福根边说边把怀里的大提篮往陈砺跟前推了推,一脸真诚。
吴绍年平复了一下心绪,端起茶杯又放下,感慨道:
“说起来,除了陈经理给引的路子,华远那位张卫东张科长,真是没少照顾我们。我们三家以前哪懂什么外贸单据和出口包装规范啊?
连货交到哪个货场都摸黑。
张科长在广州天天打长途电话过来,一条一条地教我们,哪张单子该怎么填、怎么找铁路发车皮,不厌其烦地帮着联系对接。
我和老蒋私下还念叨呢,省外贸口的干部什么时候对我们这种县属、市属小厂这么上心过?”
“可不是嘛!”
蒋文海接话道,
“老吴说得对。张科长在电话里那是句句都透着亲切。可我们心里明镜似的,人家华远的大科长凭啥对我们高看一眼?
那是看在陈经理您的面子上!
是陈经理当初在广州展台把我们的样品当回事,向张科长郑重介绍并牵了线,人家才把我们当自家人照应。
要是没有陈经理搭的这座桥,我们在外贸大门外头转悠一辈子,也找不着门朝哪儿开!”
田福根在旁边使劲点头,大手一挥:
“俺也一样!俺上回打电话去广州问填单子,把货舱尺寸说成了马车斗大小,张科长愣是一点儿没嫌俺粗笨,在电话里笑着给俺讲了整整半个钟头!全凭陈经理的面子大!”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
陈砺听着三人七嘴八舌的夸赞,摇了摇头,
“几位厂长千万别这么讲。张科长和华远确实尽心尽力,但外商之所以能在展会上点头要货,归根结底是你们三家的东西皮实,手艺过硬。
我不过是在展位角落借了个台面,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功劳。”
“那哪能一样!”
吴绍年连连摆手,神情严肃,
“好东西我们过去也有,可躺在深山沟子里,外商凭什么能看得见?陈经理,您不居功,那是您的胸襟,但我们三家绝不能不知好歹。”
陈砺笑着摆摆手,主动把话头从感恩岔开,关切地问起细节:
“三位厂长,那批活儿眼下钢材、漆料和零配件供应跟得上吗?供销社和物资局那边有没有卡脖子?要是赶交期有困难,尽管跟我和老赵提,咱们在本地总能帮着协调一二。”
三位厂长见陈砺半点不摆架子,反而一门心思替他们的交付操心,心底更是一阵滚烫,连忙拍胸脯保证原料都已妥当。
陈砺看着眼前这三位厂长脸上的红光,脑海中浮现出广交会前,马兴顺和另外几位外厂代表小心托付样品的模样。
那时候三家厂子死气沉沉,而此刻,那种挺直腰杆,眼里有光的精气神,是工厂重新开动之后才有的底气。
寒暄过后,陈砺把厂办干事叫了进来:
“把蒋厂长的水果和吴厂长的点心分给研发中心和小会议室的同志们尝尝,提提神;
田厂长这篮土鸡蛋和老腊肉,直接提到职工食堂去,交给后勤吴主任,今晚给赶试制的夜班师傅们炒个腊肉加菜!”
田福根一听自家的东西要给一线流大汗的师傅们吃,咧嘴笑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好!就该给加班师傅吃!俺心里踏实!”
话音未落,办公室半掩着的木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罗铁军火急火燎地大步迈了进来,工装袖口还沾着两大团黑乎乎的黄油,咯吱窝底下夹着厚厚一叠油印的排产计划纸。
他满头大汗,一进门就扯着大嗓门嚷嚷:
“陈经理!老赵!这人手实在腾不开了!孟总工在研发中心那边催得急,说试制那台新机头,必须得抽调四个懂高精度加工的车工和钳工过去啃硬骨头。
可工具车间眼下压着两万口大锅的改制夹具任务,还有咱们厂原先积下来的普通工装维修任务要修模,精密车床就那么两台,这原先的机加任务到底怎么分?
我该从哪儿给他匀人啊……”
话说了一大半,罗铁军才猛然煞住脚,瞧见了屋里坐着的另外三个人。
蒋文海连忙把手边那杯还没喝的热水递过去:
“老罗,急成这样干啥,先喝口水顺顺气!”
罗铁军也是老熟人,接过来仰头灌了半杯,用袖子擦了把嘴:
“老蒋?老吴?哎呀,老田你也在!你们今儿个怎么凑一块儿来了?”
蒋文海却没顾上叙旧,眼神里满是疑惑,盯着罗铁军追问:
“老罗,你刚才嘴里嚷嚷什么呢?什么……试制新机头?你们红岭要自己造发动机?”
罗铁军一愣,自知失言,看了陈砺一眼,没敢瞎往下接。
蒋文海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啊!前几天我在市经委开会,在走廊里正好碰上摩托车厂的何振山。
那老小子仰着个下巴,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拽着我的袖子好一通吹嘘,说红岭这回在广州那是风光无限、名头震天响,可就算你那红岭-1能飞上天,说破了大天,肚子里那颗机头还不得全指望他们摩托车厂给供货?
他还拍着胸脯跟我显摆,说红岭离开了他何振山,那飞机就是堆废铁,只能老老实实给他送钱!
怎么着,你们原先定下的机头配套,出岔子了?”
听到“何振山”三个字,罗铁军那压了几天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把手里的排产纸重重拍在茶几上,脸色铁青:
“呸!别提那个趁火打劫的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