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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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木礼一夜没睡，他按了按因长时间思考而有些发紧的鼻梁，缓缓起身，推开房门，步入略显空旷的大厅。
    他向厅内值守的一位先驱者询问了前往食堂的具体路径，得到指点后，便径直前往。
    一踏入食堂区域，他的目光便被角落里的咖啡吸引了过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意味，快步走过去，为自己接连接了两大杯浓醇的黑咖啡，让那略带苦涩的温热液体驱散一夜未眠的疲惫，也为他即将开始的繁重工作注入最初的清醒与能量。
    简单用过早餐，补充了体力后，甘木礼重新背起那个沉甸甸的、装满了各类勘探工具与记录设备的专业背包。
    今天，他将正式启动对脚下这片古老秦地地貌的首次系统性勘察。
    他登上了基地配备的专用野外勘察机械车，这种车辆经过特殊改装，越野性能优越，内部也集成了初步的数据采集终端。
    车辆启动，缓缓驶出基地，驶入晨曦微露的旷野。
    甘木礼坐在副驾驶位，一边透过车窗仔细观察窗外不断变换的地形、植被与裸露的岩层，一边在随身携带的电子记录板上快速而专注地做着笔记，不放过任何可能具有地质指示意义的细节。
    为了这次至关重要的穿越与勘探，他做了相当充分的准备，除了常规装备，还特意携带了数量可观的备用高容量电池，以确保他携带的几架高性能勘探无人机能够进行长时间、大范围的空中侦察与测绘，弥补地面勘察的视野局限，为构建初步的地质模型收集更全面的空间数据。
    无人机旋翼嗡鸣着升空，在晨光中划出几道银灰色的轨迹。
    甘木礼紧盯屏幕上传回的实时影像，眉头微蹙——画面中大片裸露的岩层呈现出异常的褶皱形态，与他记忆中秦岭北麓典型的沉积构造存在明显差异。
    他迅速调整参数，指令其中一架无人机降低高度，对一处断崖面进行高精度扫描。
    与此同时，车载地质雷达也开始运转，探测波穿透地表，将地下数米深的介质变化转化为波形图谱。
    他一边比对空中与地面数据，一边在电子笔记中标注可疑区域：此处可能存在古河道遗迹，彼处岩体裂隙走向暗示着潜在的地下水通道。
    行至一片低洼谷地时，他忽然示意停车，跳下车快步走向一丛生长异常茂盛的蕨类植物。
    蹲下身，他用便携式光谱仪对土壤进行快速分析，屏幕上跃出的微量元素曲线让他瞳孔微缩——铁、锰含量显著偏高，或许预示着附近存在未被发现的矿化带。
    他取出采样袋，仔细封装了几份不同深度的土样，又在GPS定位点上做了加密标记。
    远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这两天甘木礼不眠不休，几乎未曾合眼，他全身心投入于野外勘探工作，采集了大部分秦周边的土壤与岩石样本。
    他沿着预定的勘探路线，在多个关键点位反复取样，力求覆盖更广的区域，获取更具代表性的地质数据。
    他看着自己手指，那原本清晰的轮廓已经开始变得模糊、颜色逐渐变淡，仿佛被无形的时光之手轻轻擦拭着。
    他知道，他的时间已经不够了，一种紧迫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甘木礼的目光缓缓移向桌边，那里静静躺着他和周万家的合照，照片中的周万家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无忧无虑，那笑容仿佛能穿透时光，刺痛此刻的他。
    “为什么这臭小子有整整五天的时间，我却连三天时间都没到？”他不禁在心中反复质问，语气里混杂着不甘、困惑与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
    周万家是直到第五天才出现手指变淡、逐渐透明的迹象，而甘木礼自己却在第三天就迎来了这个征兆。
    虽说周万家从时空隧道传来的信息时断时续、并不稳定，但他们还是从那些零碎的片段中拼凑出一个残酷的事实：人一旦出现手指变透明的征兆，便意味着他的寿命即将走到尽头，剩下的时间寥寥无几，往往不到几个小时，整个身躯就会彻底化作飘散的荧光，消散于天地之间。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沉，那逐渐淡去的指尖，仿佛正是生命沙漏中飞速流逝的沙粒，无声却致命。
    他赶紧把设备塞进背包里，背起背包登上了机械车，让人赶紧开回咸阳，而他在车上把这些设备如何使用写得清清楚楚，他要亲手交到嬴政手中，这是他们来的目的。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争分夺秒，赶在最后的时间到来之前，将这最后的希望与托付送达。
    笔尖在颠簸的车上急促划过纸面，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沉甸甸的责任与紧迫感，他详尽地记录着每一个操作步骤、注意事项，仿佛是在进行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生命交接仪式。
    当机械车还没有停稳时，甘木礼便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怀抱着背包，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向书房，心中只有一个目标：见到嬴政。
    刚进入书房，他脚下被门槛猛地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嬴政听到这突兀而慌乱的声音，立刻警觉地起身前去搀扶他，就在扶起他的瞬间，嬴政的目光捕捉到了甘木礼那只正在逐渐变得透明的手指，那景象是如此熟悉，又如此令人心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嬴政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他仿佛又看到了周万家当时那逐渐消散、接近透明的模样，那可怕的预感如冰冷的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甘木礼勉强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最终还是没能将残酷的真相说出口。
    他喘息着，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回答道：“不好意思，政哥，其实在时空隧道的时候，我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你也知道在时空隧道受伤的话，那么也是会流失生命的。”
    他轻描淡写地将这致命的征兆归结为一次意外，试图掩盖那即将到来的、无法挽回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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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嬴政看着他故作轻松却难掩虚弱的样子，一股强烈的愤怒与自责猛地涌上心头。
    他恨自己没有在甘木礼来后第一时间去仔细检查他的身体，恨自己没有更早一点察觉到这个悄然降临的危机。
    他紧握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中充满了对命运无情的愤恨和对自身疏忽的深深懊悔。
    “你不必瞒我。”嬴政声音低沉，目光如炬，直视甘木礼那双强撑镇定的眼睛，“周万家走时，也是这般轻描淡写。你们总以为，把真相藏在玩笑里，就能让我少一分痛楚。”他顿了顿，喉结微动，似有千钧压在胸口，“可你们忘了，我没有看到他一点点消失，连骨灰都没能留下。”
    甘木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只觉喉间干涩如裂。
    他下意识地将背包往嬴政怀里一塞，指尖因透明化而微微颤抖：“这里面……有所有设备的操作说明、数据解读方法，还有我初步绘制的矿脉推测图。咸阳周边三处可能蕴藏铁矿的区域，我都标红了……另有一份关于地下水系的模型推演，虽不完善，但足以作为开凿深井的参考。”
    嬴政没有接话，只是紧紧攥住那只尚存实体的手腕，仿佛这样就能挽留住正在流逝的生命。
    甘木礼却轻轻抽回手，踉跄着退后一步，靠在书案边缘稳住身形，脸上浮现出一丝释然的笑意：“政哥，别浪费时间难过。我这一生，能亲眼踏足这片土地，亲手把知识交到你手上，值了。只是……答应我，别让这些心血烂在库房里，让它们真正长进这片土地里去。”
    窗外风起，卷动竹帘，光影斑驳落在两人之间。
    甘木礼的身影在晨光中愈发稀薄，轮廓边缘开始泛起微弱的荧光，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
    “全都是疯子！”嬴政眼眶泛红，声音因极力压抑情绪而微微发颤。
    就在几天前，他已经失去了一位那样热爱生活、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少年，那份痛楚尚未平复；如今，眼前这位挚友，明明对自己的职业怀抱着如此深沉的热爱，却甘愿踏上这条注定无法回头的旅程，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来到这里。
    这份决绝的奉献，这份跨越时空的托付，让他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悲恸与震撼。
    甘木礼气息微弱，却仍努力抬起颤抖的手，试图为嬴政拭去脸颊滑落的泪水。
    他的动作轻柔而艰难，目光里满是宽慰与不舍。“政哥，别哭。”
    他声音低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与笃定，“我们来这里，从来不只是为了传递知识。我们的使命，同时也是为了给你续命——用我们所能带来的所有未来智慧，为你铺就更长远的道路。我把我所有的研究心得、实验记录、还有那些尚未完成的构想，都仔细整理好，留在了宿舍的书桌上。你可以把它们交给那些真正对我所从事的行业怀有热情的人，那些眼睛里闪烁着求知光芒的后辈。或许他们能从中自学，汲取养分，在未来，或许会出现投身这个领域的先驱者。”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气力，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却无比明亮的笑意：“小周说得对……能亲眼见证你的时代，见证你亲手缔造的宏伟与壮观，此生已无憾。如今，有我们这群来自未来的‘疯子’为你续命铺路，用我们带来的星火点亮前行的黑暗，你应该……应该可以活得更久，久到足以跨越漫长的时光，亲眼看见三十世纪的黎明。”他的眼神逐渐涣散，却依然凝视着嬴政，带着穿越时空的约定与期盼：“或许……我们会在那个遥远的未来等待你的出现。到那时，沧海桑田，世事变迁，我们的职业或许都已改变，身份也已不同，但灵魂的印记不会磨灭。我们……在三十世纪再见。”
    话音方落，甘木礼唇边的笑意彻底绽放，那是一种达成夙愿后的圆满与释然。
    紧接着，他的身躯自指尖开始，化作无数细碎而温柔的荧光光点，如同夏夜流萤，又似星辰碎屑，纷纷扬扬，轻盈地飘向嬴政。
    光点汇聚成一道柔和的光流，最终无声无息地、全然没入了嬴政的胸口心脉之处，仿佛将所有的嘱托、所有的希望、以及那份跨越千年的情谊，都烙印在了他的生命本源之中。
    嬴政僵立原地，胸口传来一阵温热的震颤，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星火在他血脉中悄然扎根、燃烧。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甘木礼最后触碰的温度，却又空无一物。
    书房内寂静无声，唯有风穿过窗隙，拂动案上未干的墨迹，纸页轻轻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低语，又似告别。
    他缓缓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那个被塞入怀中的背包上。
    没有犹豫，他拉开拉链，一件件取出里面的设备——精密的仪器、密密麻麻的电子板、标记得密密麻麻的地图，还有那叠手写的操作指南，字迹因颠簸而略显潦草，却每一笔都透着不容错失的郑重。
    他的指尖抚过那些图纸上用红笔圈出的区域，眼神逐渐从悲恸转为锐利。
    他知道，这不再只是知识的传递，而是一场无声的托付，一场以生命为薪柴点燃的远征。
    甘木礼用自己消散的身躯，为他铺下了一条通往未来的路，而这条路，必须由他亲手走下去。
    嬴政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物品仔细归置，唤来近侍，声音沉稳而清晰：“传令工师、水官、矿监，即刻入宫议事。另，派人去甘先生所居之处，将其桌上所有文稿尽数取回，不得遗失一页。”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自今日起，咸阳设‘地勘署’，专司山川矿脉、水文地势之察。凡有志于格物致知者，不论出身，皆可应召。”
    风再次卷起竹帘，晨光洒满书案，映照着他坚毅的侧脸。那抹荧光虽已消散，却在他心中燃起了一簇不灭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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