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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溯黄流遍历三山五镇(5k)
「守尸奴?」
江隐心中一动。
亢冥老魔当时语气轻蔑,言语中对此颇有不屑,只是他当时被赤色云霞追得紧,未及细想,此刻听树中客自己也这般说便不由追问了一句:「不知这守尸奴又是何说法?」
树中客知道江隐并无师承,也不恼怒,只是为他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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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君可知,我等修行之人为何要将第五个境界称之为元神?为何又要说此境为化神?」
江隐盘在云雾之间,略作思忖:
「我听闻此境之要义便在于化之一字,所谓化有形为无形,化婴孩为天地之象,所谓元婴者,乃是有形有相之物,而元神却是无相无形,乃与天地大道相合之真灵。」
「非也非也,此乃海外旁门之说。」
听闻江隐此言,树中客连连摇头。
青玉莲花冠在清光中微微晃动,冠上莲瓣层叠的影子落在他的面颊上,让他看起来颇具仙姿,「《太乙金华宗旨》论元神与识神之别时,有言曰:元神聚于天心,识神聚于肉心,元神者,无私无虑,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识神者,思虑分辨,机巧计较。」
树中客说到此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心,「此段不仅是在指元神与后天思虑识神的区别,更是说元神的本性乃是无私无虑,是与道合一的一道先天真性,一经成就,便为天地不能拘,阴阳不能逃,五行不能制,万法不能侵,有如神明在世,所以后人又将其尊称为神君是也。」
这个角度确实是江隐未曾听过的,只听树中客继续道:
「当元婴合天象成就元神时,修士便可令自身神魂逆反先天,占据天象之能,从此令己心做天心,生出种种广大神通来。」
「需知元神修士以所合天象的高低,以及对天象之道的运用来区分修为,龙君前面若是在定境之中不小心合了这小有清虚之天的水行天象,你的元神先天上便要弱于旁人,而且时时受制于洞天之类的桎梏,终其一生都未必能有所寸进,所以才称之为守尸奴。」
这话江隐倒是能听明白。
此前他在与金风锋玄君交流天象之道时,那位玄君曾向他转述过天一金母在合天象一事上的些许看法。
天一金母认为,若将修士自身比为父,将天象比为母,元神便是这人父与天母交合孕育的一道子嗣,元婴便是人父之精,元神的强弱取决于父母双方的先天禀赋。
父强母弱,子嗣先天不足。
母强父弱,子嗣根基不稳。
唯有父母俱臻上乘,方能孕育出真正上品的元神。
将这个道理与树中客今日所说相结合来看,如果今日他不慎在这洞天之中合了其中一道水行天象,即便能够证就元神,那道元神也会因为母体孱弱而先天不足,洞天之中的天象终究是前人开辟的小天地法则,比之外界真正的大道天象,差了不止一筹。
「多谢树道友提醒。」
江隐又对树中客诚恳道谢。
树中客不以为意,摆了摆手,面上笑意未减,继续道:
「当年承祯祖师作《天宫府图》列天下洞天时,首推我王屋山小有清虚之天,便是因为此处最接近大道初辟时的清气本相,他老人家认为这里是天地间第一缕清气所凝结之地。」
「此洞天的根本特殊之处,便在于它所凝结的一股清虚法意,可使万物在此间皆恢复最本真的面目,是以我等修道之人在此洞天之中极易有所感悟,像龙君这般险些合了洞天天象的修道之事,也并非独此一桩。龙君不必感怀。」
「说远了,说远了。」树中客将话题转了回来。
「至于亢冥魔头为何要称我为守尸奴,这便是另一个原因了,我于二百年前欲渡劫成仙时,被天雷劈坏了肉身,伤了元神。」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无奈之下只能躲入小有清虚洞天,在这株古树中做一个等死的守尸奴罢了。」
江隐心道原来不是树中客,而是树中仙啊。
只是他见树中客谈到此处,面上却多了几分失落,便主动岔开话题:「树道友何必如此?若非你施手搭救,只怕我已死在亢冥老魔手中了。」
「举手之劳罢了。」树中客抬头望向巨树那遮天蔽日的枝叶。清光从叶隙间漏下,在他清臒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即便我不出手,北邙山中也会有人出手的。」
他收回目光,看着面前隐语气也中多了几分感怀:
「须知不可使为众人抱薪者冻毙于风雪,如今局势未明,北方道门中愿意像江道友这般主动下山除魔的人,其实并没有多少,我等又怎会看着你在自家门前为魔道所害?」
江隐闻言听出了树中客的话外之意。
若真论起来,龙门峡千佛洞被魔门占据丶石窟老人壅塞河道,最先受威胁的本就是这王屋丶北邙二山,可他们这些年封山闭户,从未见有人下山清剿,此中必有缘故。
「难道此番魔潮大兴,还与仙神避世有关?」
树中客微微一颔首,头上青玉莲花冠向前一倾。
「自然是有的,不仅与仙神避世有关,还能解释为何前段日子水官大帝会为你降下灵韵,只是你修为不够。我说了,你也听不到。」
「还有这等事?」
江隐大感诧异。
「还请树道友为晚辈释明。」
「……」
树中客没有立即回答。
他静静地看着江隐,目光中多了一层无奈。
片刻之后树中客才叹息道:「江道友,这已是你第六次对我说这句话了,你还要继续吗?」
江隐闻言一怔。
他本不觉有异,但他尚未开口,却又通过自身元婴与鲵渊之中法力总量的变化,推算出此时距离他向树中客致谢时已过去了半个时辰有余。
而在这半个时辰之中,他所能记起的对话不过寥寥数段,其间的空白长得出奇。
「这……好吧。」
看来是天机晦涩,不想让他这等修为低下之人知晓太多。
江隐想到此处心中退意渐生。
此番他入王屋山小有清虚洞天之中已有数日,洞天之中不知日月,外面黄河凌汛一事还等着他去解决,于是便主动告辞,被树中客领着出了小有清虚洞天,一路送出王屋山。
只是自始至终江隐都未能确认这十大洞天之首到底从何而入丶从何而出。
他如今只是依稀记得那里有一处石壁,其他地方在他的记忆中都已模糊不清,山水树木都已晕成了一片模糊墨迹。
一人一龙站在滔滔黄河之上。
此时正值凌汛时节,流冰自上游一路推挤而下,在浊浪中翻滚碰撞发出阵阵沉闷声响。
两岸崖壁上冬日残留的冰凌正在春阳下缓缓融化,时不时便会有一根断裂坠入河中,溅起一小蓬水花来。
清气所化的树中客立在河面上,脚下滔滔浊浪从他足底涌过,却沾不到他一片衣角。
「龙君近日不必担忧亢冥魔头会引发黄河凌汛,那魔头此番正在壶口借黄河水元祭炼魔宝,以老道推算,此宝若想功成还需一段时日。龙君大可抓紧时间,先去合天象丶证元神,到时今日未尽之事,你自会知晓。」
江隐盘在黄河浊浪之间,望着一旁滔滔不绝的黄河,又看了看两岸的王屋山与北邙山。
春日斜阳,两岸山中层层叠叠的道观隐在苍松翠柏之间,青瓦白墙偶尔还会露一角飞檐来。
「我知晓此事很难,但还是想问一问树道友,不知王屋山能否加入玄戈镇魔府,与北道诸法脉共享除魔盛举?」
「江道友,此事还是不提为好。」树中客望着上游壶口,「龙门观今日是如何待你的,我王屋山便如何不愿加入玄戈镇魔府,此间还有些你所不知的思索,涉及一些陈年往事,龙君若是有兴趣,可同遇仙派的玉渊神君聊聊,老道就不再赘述了。」
话罢,树中客朝他拱了拱手,身形便渐渐淡去,合身化作一点青光遁入虚空消失无踪。
江隐望着清气缭绕的王屋丶北邙二山,心中忍不住叹息,也不知这北道这些年到底又做了何事,能让这样两个代代皆有人成仙的仙宗,在如今这种局势下依旧选择闭门不出。
他自己独木难支,面对太行群魔已是捉襟见肘,而沿岸一个又一个名山大宗不是封山自守就是客客气气地将他打发走,连问个缘由都问不出来。
离了王屋山之后江隐沿黄河溯流而上,复返龙门峡。
远远望去,龙门观仍踞于西岸崖顶,观门紧闭,四周不见有人巡守,显是封山已有些时日。
——这等龟缩之态他在来时便已领教过了。
对面的千佛洞却与龙门观的死寂截然相反,热闹得紧。
千佛洞此时正有无数魔子魔孙在忙忙碌碌,千佛洞并未因石窟老人被江隐所擒而重回正道之手。
布防下游小浪底一带的铜头陀与铁背道人中的魔僧铜头陀,已被亢冥老魔勒令重新接管了千佛洞,继续在此驻坝壅塞。
江隐本想拷问一番石窟老人的元婴,看看能不能问出其他有用的东西来。
却不曾想这老魔竟修了一手奇门法术,将自己的神魂固守于元婴之中,一时之间他也无法强行破去,只能将之拘在天河洪范九畴大阵之中慢慢消磨。
不过好消息是,黄河河水经江隐此前释放了一波之后,他们要想在这里重新积蓄洪峰还需要一段时日,若是树中客所说不假,自己应当有足够的时间去合天象。
离开龙门峡之后,江隐便开始向玄戈镇魔府往来书信,督促起北道向西推进来。
龙门峡地处黄河中游晋陕峡谷南端,是黄河出峡谷入平原前的最后一道关口。
以此处为起点顺流东下,下游不远,便是韩城境内的太史公祠与芝川古渡,黄河自此进入汾渭平原。
又经山西蒲州,有普救寺与鹳雀楼旧址,隔河可望西岳华山雄峙于华阴境内,是为五岳之西。
再往下经风陵渡,黄河折而东流,出潼关进入河南境内,函谷关故道在灵宝境内,是老子着《道德经》之地,有北岸中条山,南岸崤山余脉。
过三门峡,黄河流经渑池丶新安,北岸为王屋山与太行山,南岸为邙山与嵩山,洛阳在其中,是为九朝古都。
出洛阳后黄河进入下游平原,经郑州丶开封丶商丘,至徐州与泗水故道交汇,沿泗水南下经宿迁丶淮安,至淤口段入海。
若是细数此间道脉,
龙门峡西岸韩城乃大禹凿山导河之处,有龙门观扼守峡口,属全真华山派分支,地势之险冠绝沿岸。
南去不远便是西岳华山,玉泉院丶镇岳宫雄峙绝壁,全真华山派以雷法与剑术名震北道。
黄河东折入河南境,北岸王屋山为十大洞天之首小有清虚之天,相传西王母曾降王屋山,与黄帝会于山中,授以琼浆玉液。
南岸北邙山为七十二福地之一,老子西去函谷关前,也曾在翠云峰炼丹三载,丹炉遗址至今犹存,山中上清宫丶下清宫同属全真随山派,精于地脉堪舆与超度亡魂,
再往下游,嵩山中岳庙在汉时汉武帝曾在此处封禅,三天法师张道陵为之亲手刻了阙上云篆符文,为全真龙门派重镇,兼修符籙丶丹鼎与拳剑,是北道最正统的全真龙门传承之一。
而过郑州入山东境,东岳泰山的赫赫威名再无需多言,山中一个出自全真法脉的碧霞祠便兼修正一灵宝科仪,威整南北,镇岳玄君便出此山,精擅虚空遁法与地脉封印之术。
东去黄海之滨,古时有方士安期生曾以剑舟渡海,赴蓬莱赴仙人之约的崂山头,如今崂山太清宫亦属全真,善使飞剑,有七十二艘剑舟纵横海上,是北道海防的支柱。
淤口段北岸云台山三元宫属灵宝派分支,传承三元水火炼度大法,专务超度沉尸冤魂丶净化水煞。
而沿途省份之内,尚有数处名山不在黄河干流沿岸却依旧极具盛名。
山西太行山纵贯全境,王屋即其南脉。
汾水流域霍山为五镇之中镇,霍山神在唐时曾助李渊起兵,以山雾隐匿唐军行踪,后受封为应圣公,如今也是香火鼎盛。
陕西吕梁山纵贯晋陕之间,孟门丶壶口皆其险隘。
西安以南终南山楼观台乃老子说经之处,全真道尊为祖庭,锺离权在终南山于梦中点化吕洞宾,令其经历黄粱一梦后弃儒修道。
陇州崆峒山为黄帝问道广成子之所,广成子曾赠黄帝《自然经》一卷,说「至道之精,窈窈冥冥」,此经原本已佚,但道家盛传广成子将经文精髓以法剑刻于崆峒山混元顶的石壁上,字迹每逢日出时由赤光映现,历代道门南北宗皆有宗师来此参悟丹法要诀。
河南的伏牛山老君峰相传古有老子在此炼丹,后有费长房投杖化龙,乘龙入伏牛山谒见壶公,壶公以符水试其胆量,费长房不惧虫蛇恶鬼,最终得传真符,伏牛山中至今有投杖涧与试胆崖两处遗迹,涧水中有石形状如龙,崖壁上则嵌满历代求道者所刻的符胆印记。
山东沂山为五镇之东镇,胶东昆嵛山则是全真道发祥之地,王重阳在此收全真七子,全真法脉由此走向整个北方。
南直隶徐州以南有张道陵创教之前结茅炼丹的云龙山,淮安以西有老子骑青牛涉淮水时,踩蛟为梁已作渡口的老子山。
这些名山与黄河沿岸的华山丶王屋丶嵩岳丶北邙丶泰山丶崂山等共同构成了宏阔的道教地理格局,如一张以黄河为轴的巨大棋盘一般横亘在神州北方,只是其中许多离黄河主航道略有距离,故不在江隐此行的直接视野之内。
但令人心中发寒的是,江隐一路或是书信往来,或是亲身前往,但很多本已入了玄戈镇魔府的法脉仍旧是那副各扫门前雪的态度。
而除了山东境内入三台八司的法脉之外,其余势力的触手根本就没有铺到此处。
沿途一应北方大宗,愿意配合他们的却又寥寥无几,每一个名山都有自己的苦衷,每一处道观都有自己的道理,可这些苦衷和道理堆在一处,便是这条黄河两岸千里空虚丶任由魔道坐大的局面。
当真令人心累。
三月末,他自觉孤掌难撑,但因别无他法,只能再向玄戈镇魔府及上中二台修书数封,陈明龙门峡的局势,恳请派遣援手。
至于他自己,此行虽然没有人愿意同他入玄戈镇魔府除魔,但他一路或是交流演法,或是斗法斗狠,也着实有不少收获,又加之在王屋山听了一场五行大义的精妙讲经,于合天象一事已有了头绪,当务之急便是要准备合天象,证元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