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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账本被扔进雪泥里之后,硬纸封面已经裂成了一半多。
大壮向前看了一眼,扯着嗓子说道:“师父,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蓝墨水写的字!”
丁依依的叫声变调了,整个人扑进泥水里,双手拼命往怀里扒拉,长指甲抓出的冰碴子到处乱飞。
“这是老娘娘家的账目!有人敢看的话,我就挖他家祖坟!”
她在泥地里狠狠地掐了苏大强一下。
苏大强退了半步之后,赶紧张开双臂挡在前面。
他弓着腰,给二叔公连连拱手:“二叔,您留条活路!依依都说了,这纸要是传出去,她真敢吊死在门梁上!”
他又对围观的乡亲们说:“大家不要笑话,这是以前欠供销社的化肥账单。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了,真没有值钱的东西!”
李屠户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刀,在手里转来转去,刀尖指向泥里的一本破账本,粗眉皱成一团。
“苏大强,你觉得老子是三岁的小孩吗?化肥单子可以藏在门槛的缝隙里吗?大壮,去把那东西抢过来吧!”
大壮答应一声之后,手里拿着一根硬木枣木杠子,大步走到前面,俯下身去抓账本的边角。
丁依依干脆俯身趴在泥地上,用肚子顶着纸页,双脚踩在雪地里,嘴里撕开账本把纸片塞进肚子里。
柴房石阶上,苏晓梅的军胶鞋尖轻轻碰了一下地面。
丁依依的指甲刚碰到纸页的时候,苏晓梅一脚踢了出去,朝着她的手腕处踢去。
这一脚踢得又快又准,丁依依疼得直叫,手指一松。
苏晓梅用脚尖向上一挑,沾满泥星的旧账本就腾空而起,稳稳当当地落进了院门口老人的怀里。
“二叔公,麻烦你老人家看看!”
她的声音很清脆,压过寒风传到了整个院子里。
“我娘被人来要债,都没有吓成那个样子。怎么一掉出个破账本,就连嚼碎了吞进肚子里的方法也都用了呢?看看上面写的究竟是不是我爹买化肥欠下的亏空,还是吸干我们姐妹骨髓,拿去外村倒贴好大儿的买命钱!”
顾嘉豪站在柴房门口,靠着木廊柱子,慢慢地用布帕把手上沾到的药渍给擦掉了。
苏晓梅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擦得挺干净的,这出戏看完了没?”
顾嘉豪侧过脸来,眼里带着几分笑意,凑到她的耳边说道:“顾太太这招借刀杀人之计,倒是很得心应手。满院子的土狗都归你调动了!”
苏晓梅斜了他一眼:“闭嘴。扶稳你的木头桩子,少在这儿看笑话占便宜。”
两人挨得很近,黑呢大衣的衣摆跟碎花棉袄贴在一处,被寒风吹得来回翻卷。
院门前,二叔公拄着拐杖,戴上老花镜,枯瘦的手翻开那几张沾满泥印的黄纸。
李屠户提着刀站在两步外,愣是不敢对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动手。
二叔公才扫过两行,胡须就猛的抖起来。
他抬起拐杖,重重砸在地上。
“丧尽天良!简直丧尽天良啊!”
他扯开沙哑的嗓门,当着满院几十口人的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一九八七年秋,扣晓梅在镇上绣鞋垫挣的工钱二百四十块,托丁家村大舅转交天宝,买羊奶补身!”
人群一下炸了锅。
“天宝?丁家村哪来的天宝?!”
“八七年晓梅才多大?十三四岁就让人把骨头渣子都榨出油来了!”
二叔公翻过一页,手指按着纸上的字,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一九八九年冬,抽走晓梅在迎宾饭庄后厨洗碗挣的工钱,四百块整,送天宝去镇完小挂名寄宿!”
“一九九一年腊月,挪用晓梅做刺绣攒下的六百块私房钱,转给丁家村,盖南厢三间青砖瓦房......”
每念出一行,院坝里的呼吸声就重上一分。
念到第三页末尾,二叔公连咳几声,手里的拐杖险些把冻泥戳出个坑。
“统共一千八百多块钱!全是晓梅打工流血淌汗挣来的钱!一笔笔,全记在丁天宝这个名字底下!”
二叔公抬头,怒声喝道:“丁依依,苏大强,你们两口子给全族交代清楚!这个丁天宝,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满院人的目光齐齐扎向泥地里的丁依依,针尖似的,躲都躲不开。
“我说前几年丁依依回娘家住了大半年,到底是干什么去了,原来是在外头偷偷超生了个带把的!”
“生了儿子,不敢带回北河村上户口,就寄在娘家当祖宗供着。拿亲闺女当牲口卖,养她那个儿子!”
“一千八百块钱啊!换成大米,都能堆满半间屋了,全让这个黑心肝的娘们掏空了!”
丁依依趴在烂泥里,脸颊肿得发青,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几声咯咯响,半句辩解也说不出来。
墙根下,苏大强抱着自己的秃头,缩成一团呜呜的哭了起来。
“不是我……是依依非要瞒着族里,我拦不住……”
苏老茂刚向后退了半步,胳膊就被后面的同族后生一把抓了起来。
“老茂叔,账目还没有审核完毕,你擦着满头的汗往后面蹭什么?”
苏老茂使劲把袖子往上一收,含糊地说:“屋里的开水还热着呢,我去后院看看炉子怎么样了。”
李屠户站在原地,眼皮跳个不停。
他拉住大壮,压低声音骂:“苏家的底子已经被掏空了,当年的定亲钱也给了外村,根本咋不出一点铜钱。”
他又看了一眼二叔公气得发紫的脸,心里明白,今天再这么逼下去,宗族里的老少爷们准得拿扁担把他轰出去。
“妹的,真他娘的晦气!”
李屠户骂骂咧咧地将剔骨刀插回腰间的皮套里,指着泥里的一对夫妻啐了一口。
“丁依依,四十块退婚汤药费的事情,苏大强已经让出去给五保户顶灾了,老子认了!但是你当年私下扣下的定金,如果春天还没有结果的话,老子就拆了你家的青砖房!”
说完后他拉住了徒弟大壮的棉袄领子。
“走吧,不要留在这儿闻这堆臭肉的味道!”
师徒二人挤开围观的人群之后,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苏家大院。
院坝里人们的议论声渐渐消失了,看热闹的人们也指指点点地退到门外,没有人愿意再看一眼泥里的丁依依。
二叔公拄着拐杖一步步走上了石阶,战战兢兢地把发黄的账本递给了苏晓梅。
“晓梅,苏家对不起你。”
老头叹着气说,“族中的人都是瞎子,让你受了这么多年苦。”
苏晓梅拿过账本来,用手指轻轻把折角的地方抚平。
“二叔公,路是人走出来的。账本既然摊到了太阳底下,以后就别用孝道两个字来压我了。”
老头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在小辈的搀扶下出了院门。
寒风吹过院子的时候,丁依依还在泥里抽搐。
破棉袄上都是灰扑扑的泥巴,头发乱蓬蓬的,活脱就是一个草窝子。
苏晓梅手里拿着一本旧账本。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的东西。
里面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横格稿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
她抽出一张来看了一下,在纸张上面写着的是加急催款通知。
“丁依依同志:苏天宝同学进城初中择校借读费尾款一百五十元、二十英寸彩电代购赞助款等,在三天内补齐。逾期不予注册。丁家村完小教务处”
右下角的墨水颜色仍然很鲜艳,落款日期是大前天。
纸张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话:
“三天拿不到钱,明天上午带外公家两个表哥去北河村砸锅要钱。”
字迹非常狂放,纸上到处都是理所当然的无赖气。
苏晓梅手里拿着铅笔写的字,手指间的缠丝老银戒渐渐变冷,冻得她的手指骨头都发青了。
顾嘉豪见到她手背之后,眉毛稍微皱了一下。
“手怎么变成这个颜色了?你的戒指怎么会有这个颜色?”
顾嘉豪站起身来,修长的人影在夕阳下显得很长。
顾嘉豪把手上弄湿的地方擦干净之后,低头看了看催款单。
“不用我们去找了,吸饱了你两千块钱血肉的好弟弟送上门来当我们的靶子。”
苏晓梅将催款条折叠起来放在口袋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敢来,我就让他把骨头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