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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峰坐在主位上,抬头看着侧面的大屏幕,时不时喝一口茶,他也不插话,主要这些审计细节都是下面干部的工作,将来也是他们去整改,谁要有意见谁提出来,如果大家都没意见,审计报告基本也就定稿了。
洪海峰也不知道秦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开会就是沟通问题的,他这个时候不提建议,将来等审计报告定稿了再去提意见,审计组难免会觉得让安兴县提的时候,安兴县不提,最后跑来说一大堆,容易落人口舌,所以洪海峰针对胡佳芸说的内容,时不时就会问几句,提一下自己的想法。
洪海峰是负责这次安兴县审计工作的对接县领导,他带头发表了建议,其他安兴县相关部门的领导也都开始提出一些自己的看法,其实被审计的一方肯定都希望涉及自己单位的内容越少越好,这样一方面能体现自己工作到位,另一方面后续整改的内容也会少很多。
这要是搁以前,胡佳芸肯定会找理由不同意拿掉问题项,可能连一些小问题,她都会盼着在审计报告当中体现,这不仅说明审计组工作仔细,还能说明安兴县问题比较多,借此来给秦峰找不自在,但是今天胡佳芸跟以往的表现完全不同。
对安兴县相关干部提出的意见,胡佳芸都会先给予一定的理解,然后将皮球踢给审计组的专家,每个人负责审计的范围和专业领域是不一样的,所以谁审出的问题,谁负责去解答安兴县干部提出的修改建议,胡佳芸丝毫没有刻意刁难。
除此之外,如果审计组的成员觉得这个问题可以根据安兴县的意见调整,胡佳芸也没有硬卡着不同意,而是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审计报告内容做了批注和标红,甚至有个别问题,安兴县一提出来,她立马就调整了,非常爽快。
会议室里有不少人以前跟胡佳芸打过交道,像方水乡的乡长王毅,县财政局的局长高涛等人,他们都早就认识胡佳芸了,还知道胡佳芸跟秦峰之间的矛盾,在整个审计过程中,涉及他们负责过的项目,他们有时候还会被审计组的人通知去解释审计出来的问题。
胡佳芸在这期间没少折腾他们,摆明是故意的,只是他们有苦说不出,谁让胡佳芸是拿着市委的尚方宝剑下来审计安兴县的,他们只能舔着脸赔笑配合审计组,今天来参加会议,他们都以为胡佳芸会亮出一堆问题,批评安兴县过去几年工作中存在的漏洞,可事实却完全跟他们预料的不一样。
胡佳芸全程没有任何锋芒,说话干净利落,也不再像上次一样拖泥带水,这让安兴县一个个中层干部大眼瞪小眼,都在怀疑胡佳芸是不是失忆了,或者说脑袋进水了,怎么突然变了个样?亦或者是被上级领导警告了,不让她再搞那些小动作了?总之大家都感觉不太对劲。
洪海峰也看了秦峰一眼,秦峰用眼神示意,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情况,但是他不会相信胡佳芸会突然间就变了,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要知道胡佳芸中午还联系了王美琳的老公李昊,还让对方不要怕,意图让对方指证自己,这说明胡佳芸根本没有变,现在表现的平易近人都是假象。
常务副县长岳一鸣就坐在秦峰旁边,他以为这次开沟通会的情况会跟上次差不多,胡佳芸会搞出什么事让秦峰下不来台,他是特意来看热闹的,结果没想到这么平淡,全程都在开会,而且胡佳芸也不再像以前长篇大论,给自己刷存在感,反倒真的在认真推进审计工作,这太让岳一鸣意外了。
这次双方沟通工作的效率非常高,半个多小时就全部讨论完了。
胡佳芸紧跟着说道:“石局长,审计组后续会汇总下今天大家的意见,进一步修改完善审计报告,在召开审计末次会之前,会再发给大家看一下。”
石光荣点了点头,放下茶杯道:“陆县长,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建议?”秦峰刚刚都没说话,他自然得象征性的问一嘴。
秦峰见状,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无非就是感谢审计组对安兴县工作的支持,很快就结束了。
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差不多该散会了,但是在秦峰说完之后,胡佳芸马上接过了话,补充道:“陆县长,我这边还有一件事需要跟您沟通下。”
秦峰愣了下,胡佳芸以前跟他说话从来都是用“你”,现在居然连“您”都用上了,这一般都是对别人的尊称,胡佳芸的态度突然变成这样,秦峰还真有些不适应。
“方科长,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就行。”秦峰淡声回应了一句。
“要不然还是先散会,咱们再单独沟通吧,否则我怕影响不好。”胡佳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在别人看来好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秦峰反问道:“方科长,请问跟审计工作有关吗?”
“有点关系,和上次洪县长的事情有点类似,有人专门给我寄了一封举报信。”胡佳芸故意透露了一点情况,马上将众人的好奇心都勾引了起来。
上次洪海峰的事已经出过一次问题了,当时洪海峰嚷嚷着自己问心无愧之类的,最后还不是闹得众人皆知,还被纪委坐实了举报信的内容。
这次又有举报信冒了出来,胡佳芸先抛出来,就是为了让秦峰认怂,因为她知道省纪委和市纪委都已经收到了类似的举报信,秦峰在省纪委和市纪委都有人脉关系,肯定知道是兆辉煌实名举报了他,但这么短时间里,秦峰绝对来不及防备,更不知道兆辉煌会怎么坐实举报信的内容。
这种情况下,换做其他人,一定是尽可能的把事情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不让其他人知道,毕竟被举报不是什么光荣的事,而且秦峰还是安兴县的主要领导,会议室有不少安兴县的中层干部,领导被举报,一堆干部跟着吃瓜,秦峰脸上肯定挂不住。
所以胡佳芸笃定秦峰会表态私下沟通,而秦峰越是藏着掖着,越是会让人觉得安兴县是不是又发生了类似洪海峰的事,反倒让人疑神疑鬼,议论纷纷,等最后传出来被举报的人是秦峰,一定能成为安兴县的特大新闻。
此刻,会议室不少干部都望向了秦峰这边,想看看秦峰会怎么处理。
上次是洪海峰,这次会是谁?确实如胡佳芸猜想的那样,大家心里都在猜测到底是谁又被举报了,甚至都生怕被举报的人跟自己有关。
“方科长,这次举报信又是什么内容?”秦峰装作不知情,不动声色的问道。
“陆县长,这次情况比较特殊,我看还是散会再沟通吧。”胡佳芸故作为难,好像真的不愿意当众说出来一样。
石光荣倒是知道胡佳芸收到了举报信,因为胡佳芸开会前跟他汇报了,但他并没有追问举报信的内容,究其原因就是不想多事。
胡佳芸是市委书记陈育良的人,来安兴县审计也是为了搞出事,他懒得管,但是看胡佳芸这么说,石光荣也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开口道:“陆县长,举报信也关系到干部个人隐私,私下沟通可能更合适一些。”
秦峰对此不为所动,轻笑道:“石局长,我个人认为没有必要,上次关于洪县长的举报,我们县都经历过一次了,人家敢写举报信,说明我们相关工作或者个人作风确实有可能存在一些问题,我们平常自己可能看不到,但是别人可能知情,我觉得举报信有什么问题,可以当面沟通,我们不逃避,有什么说什么,如果是县管干部的问题,我安排县纪委介入调查,如果是关于县领导的举报,我请市纪委帮忙调查。”
“要是事情很严重,举报信的内容涉及了我和肖书记,我会主动向省纪委反映,请他们派人来核查,安兴县全力配合,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方科长,你说对不对?”
秦峰说到最后,还特意看了一眼胡佳芸,意味深长。
二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秦峰心里很清楚省纪委和市纪委收到举报信的事,胡佳芸绝对知情,肯定也猜到自己已经知晓了,只是二人都在伪装兜圈子。
胡佳芸见秦峰坦然自若,丝毫不肯低头,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胡佳芸笑着回答道:“陆县长,您说的没错,那我就通报下举报信的内容,这次举报信的举报对象比较特殊,不是县管干部,也不是市管干部,举报的人是您,而且对方还是实名举报,举报者是辉煌集团的董事长兆辉煌!”
胡佳芸上来就一针见血,直接扔出来了一个重磅炸弹。
整个会议室一下子就炸开了锅,连石光荣都懵了,他以为这次举报信的内容充其量是某个副县长,或者说是县直机关的局长或者乡镇的领导,结果矛盾竟然直指秦峰,可他一句话都没有说,明显是一副看戏的状态,胡佳芸想折腾,他才懒得管,反正最后出了事,也不是他承担责任,上次洪海峰的事,他就在和稀泥,这次石光荣还是同样的心态。
岳一鸣在旁边则是震惊万分,刚刚他还寻思着胡佳芸不太对劲,因为会议开的太寡淡了,谁曾想胡佳芸马上就掀起了风浪,而且还是巨浪,直接朝秦峰身上拍了过去,把他都吓到了,在此之前,胡佳芸可没有跟他通过气。
片刻之后,岳一鸣冷静了下来,脑子里窜出来了很多想法,要是秦峰在这件事上栽了,或者说给上级领导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背上了处分,说不准一两年就会被调走,他很可能会被提前扶正,就算不能直接升任县长,最起码也能更进一步。
可惜岳一鸣的美梦还没做完呢,就被秦峰“一巴掌”拍回了现实。
“方科长,举报信上举报了我什么?贪污受贿?滥用职权?以权谋私?”秦峰喝了口茶,十分淡定的反问道。
胡佳芸以为秦峰听到兆辉煌的举报会脸色大变,结果秦峰太冷静了,冷静得让她有些心里没底,可她想到洪海峰当时被人举报最开始也是如此,后来还不是惊慌失措,她反倒又有了信心。
在胡佳芸眼里,秦峰之所以还能保持镇定,无非就是自信自己无懈可击,可兆辉煌下手的对象是苏虹,胡佳芸坚信秦峰不可能察觉到兆辉煌布的局。
不过想到冲虚道长和葛天明对她的再三提醒,胡佳芸收敛了锋芒,一脸认真地回答道:“陆县长,兆辉煌举报你在方水乡度假村和楼盘建设过程中不想让他们公司担任施工方,曾暗中阻挠,并向他索贿。”
“索贿?”秦峰冷笑了一声,理直气壮的反问道:“他有索贿证据吗?是有录音还是有视频?举报信里提供了吗?”
胡佳芸早料到秦峰会反驳,假装公正的回答道:“陆县长,举报信没有提供您说的这些东西,我个人觉得举报信的内容可能并不属实,或者说存在一定的夸大其词,但是在审计过程中,我们既然收到了举报信,按照规定肯定是要通报这件事的。”
“兆辉煌在举报信里说,他最后通过向你行贿,津天市的企业家冯衍才同意他的公司去建设这两个项目,后续安兴县也没有再卡他们公司的手续,否则这两个项目根本轮不到他,但是项目开始动工后,安兴县最初不同意他们楼盘预售,说他们有烂尾楼的黑历史,兆辉煌举报你拿了钱不办事,贪心不足,还在向他索要更多的钱。”
“举报信的内容就在这里,我并没有夸张的说辞,只是在陈述兆辉煌举报的内容,并没有针对陆县长的意思,请陆县长千万不要介意,我个人还是不太相信举报信内容的,这当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听说兆辉煌在安兴县好几个招投标项目里都没有中标,指不定兆辉煌怀恨在心,无中生有,故意举报诬陷你……”
胡佳芸全程都是举报信上怎么说,兆辉煌举报了什么,基本不发表自己的看法,就算个人发言也是在表达她相信秦峰是清白的。
秦峰听完胡佳芸说的这些话,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胡佳芸以前根本不是这样的,要知道胡佳芸前几次抓住这样的机会,一定会很嚣张地质问秦峰,阴阳怪气的让他给个合理解释,就好比揭露洪海峰的时候,胡佳芸当时在会议上威风凛凛,抓着洪海峰的把柄,生怕事情闹得不够大,半点面子都不给洪海峰留,胡佳芸幸亏也就是个审计组的,这要是纪检委的领导,当时指不定把洪海峰当场停职都有可能,一个正科级干部硬是被她演出了正处级,甚至副厅级领导的气势,连秦峰当时都险些被胡佳芸压一头。
可是今天胡佳芸却变了一副嘴脸,明明同样是举报信,胡佳芸却没有再像上次那么嚣张,一言一行,不急不躁,甚至居然还站在了秦峰的角度,去质疑举报信的内容,这前后的反差,确实令秦峰有些意想不到。
胡佳芸会替他说话?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秦峰自然不会相信胡佳芸有这么好心,唯一的解释就是胡佳芸认怂了,害怕了,不敢再像以前一样咋咋呼呼了,毕竟要是现在胡佳芸咄咄逼人,万一最后查证举报信不属实,是污蔑,岂不是很打脸。
所以胡佳芸这是在给她自己留退路,上来自己先说举报信的内容可能不属实,以退为进支持秦峰,甚至还公然表示相信秦峰,别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等最后举报信的内容被证实是假的,也完全跟她不沾边,她也丝毫不会觉得尴尬,还能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自己就知道秦峰是被人污蔑的,举报信是无中生有,但要是举报信内容被查证了,兆辉煌的阴谋得逞了,胡佳芸可以马上变脸说风凉话。
像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陆县长平常看着铁面无私,公私分明,没想到私下却索贿收贿,真是不仅骗了她,连领导都一起骗了,这种类似阴阳怪气的话,胡佳芸绝对都能说出口,秦峰太了解胡佳芸的性格了,越来越“舌灿莲花”了。
胡佳芸演戏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手段也越来越高明,连秦峰都没想到胡佳芸竟然又一次进化了。
胡佳芸不再像以前一样横冲直撞,快言快语,也不再抓住机会就上赶着想看他笑话,反倒把自己放在了保守的位置,以退为进,始终站在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这种本事,胡佳芸以前是根本不具备的,今天却突然一反常态的展露了出来,这是秦峰始料未及的。
“谢谢方科长对我的信任,如果兆辉煌拿不出证据,举报信就是一张没用的纸,他要是能拿出证据,纪委相关部门会去调查核实,如果没别的事,我看今天的会议就先到这里吧,审计组既然收到了举报信,可以反映给领导,我随时配合纪检部门调查。”秦峰三言两语就对胡佳芸刚才说的话,进行了回应。
听到秦峰要散会,胡佳芸第一反应就是秦峰害怕了,估计是担心举报信里有其他内容,胡佳芸马上说道:“陆县长,我还有点情况要补充,据我了解,省纪委和市纪委都收到了类似的举报信,兆辉煌给纪检部门提供了确切的调查方向,并且还说出了人证和物证的线索。”
胡佳芸这几句关键性的话一说出来,整个会议室突然变得静悄悄的,原来不止一封举报信,是好几份举报信,这下事情可就闹大了,不知道内情的干部,目光几乎全都聚集在了秦峰身上,要是连人证,物证都有,岂不是说明秦峰真的贪污受贿了,可他们怎么看秦峰都不像这种人。
“方科长,我上午听说兆辉煌违法,企图从边境偷渡出境,已经被警方抓回来了,他的举报信又有几分真实性?他口中的人证物证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凭空捏造来污蔑我的,谁又能知道,我还是那句话,你可以把你手里掌握的情况,一五一十汇报给上级领导,请相关部门去核实调查就行了,我们在这里讨论没有意义,我秦峰行的端,坐的正,经得起调查。”秦峰喝了口茶,非常淡定的回应道。
胡佳芸以退为进道:“陆县长,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自然相信你的为人,而且我相信在场这么多干部,大家也都相信你。”
“可是就算你真的没有问题,也不能保证你家里人没有在外面受贿,就像上次洪县长小舅子事件一样,洪县长从头到尾被他小舅子蒙在鼓里,难保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在你家里。”
“这次兆辉煌实名举报的情况跟您父母苏虹女士有关,她连续多次私下收受了兆辉煌派人送的名贵花草以及金条,价值高达五百万以上,这些昂贵的花草,现在就放在您家里和您母亲的面包店里,举报信里说连您办公室都有名贵花草,这些都是兆辉煌反映的情况,向您母亲直接行贿的人叫王美琳,在方水乡开了一家花卉店,她老公叫李昊,是兆辉煌的合作商,他们通过向您母亲行贿,才得到了您的同意,拿下了安兴县那两个项目的施工……”
胡佳芸终于在最后图穷匕见,爆出了兆辉煌密谋许久的惊天大阴谋,直指苏虹。
当初秦峰见死不救,害得自己母亲姜岚蹲监狱,如果这件事能坐实,苏虹就是犯了国家公务人员亲属受贿罪,涉案金额又高达几百万,足够苏虹牢底坐穿了。
她要让秦峰尝尝当年她的痛苦,把姜岚蹲监狱受的罪加倍的报复在苏虹身上,让秦峰痛苦一辈子,只有这样才能发泄她的心头之恨。
胡佳芸等这一天等的很久了,今天终于要来了,她不相信秦峰还能翻身,她这次一定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