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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4章他走向楼梯时没有回头(第1/2页)
凌晨五点四十分,酸菜汤的房间门再次打开。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平时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而是一件藏青色的对襟短衫,领口绣着一小朵不显眼的酸菜花——这是他娘亲在他考上玄厨学院那年亲手缝的,针脚细密,每一针都走得笔直。三年没穿了,衣服依然合身,只是胸口的位置有点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撑在里面。
酸菜汤站在走廊里,左手拎着厨具包,右手空着。
他看了一眼巴刀鱼的房门,又看了一眼娃娃鱼的房门。两扇门都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知道巴刀鱼肯定没睡,那个小厨子有心事的时候会翻来覆去地压床板,动静大得像在剁肉馅。娃娃鱼大概也没睡,但她的房间永远是安静的,安静到有时候让人觉得里面根本没有人。
他没有去敲门。
凌晨五点四十三分,酸菜汤转身走向楼梯口。
招待所的楼梯间是老式的水泥台阶,每一级都磨得发亮,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数台阶。走到拐角处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墙角有一个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烟灰还是新鲜的。
黄片姜刚才就站在这里。
酸菜汤看着那个烟头,看了三秒钟,然后继续往上走。
三楼是导师楼层。走廊比二楼更宽,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的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走廊尽头那扇门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黄片姜的房间,门牌号是307。
凌晨五点四十六分,酸菜汤站在307号房门口。
他没有敲门。
他只是把那封油纸信从怀里掏出来,轻轻地放在门口的地毯上。信封朝上,正对着门缝里透出的那道光。然后他从厨具包里抽出一把小刀——刀刃只有食指长,是他爹留下的遗物,刀柄上刻着两个字:“知味”。
他把小刀压在信封上。
做完这些,凌晨五点四十八分。
酸菜汤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走廊里的声控灯都没有亮。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
因为他听见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307的门开了。
黄片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的,带着刚醒的倦意,却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来了不进来坐坐?”
酸菜汤没有回头。
“信你看到了。”他说。
“看到了。”黄片姜的声音顿了一下,“刀也看到了。”
“那还有什么好坐的。”
沉默。
走廊里的壁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暗红色的地毯上,一长一短,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黄片姜的影子动了动,似乎在弯腰捡起地上的信和刀,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在斟酌。
“你娘的腌酸菜,”黄片姜忽然说,“最后一坛了吧。”
酸菜汤的肩膀微微一僵。
“你吃出来了。”
“吃出来了。三年前的味道和今天这坛,不一样。三年前那坛是用你爹留下的老卤腌的,有一味花椒嫩叶,是你爹从残肴地窟边缘采回来的,带着一丝玄界的气息。那丝气息,别人吃不出来,我吃得出来。今天的这坛,没了。”
酸菜汤终于转过身。
走廊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可是眼眶是红的,红得像是被人用辣椒油泼过。
“那你知道我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黄片姜靠在门框上。他没有穿平时那件玄厨导师的长袍,只穿了一件白色的棉布衬衫,领口松着,头发也有些乱。手里捏着那把小刀,拇指摩挲着刀柄上“知味”两个字,眼神里有一种酸菜汤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
是疲惫。一种深到骨头里的疲惫。
“你爹说,”黄片姜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老黄,别告诉我儿子我是怎么死的。让他恨我就行。’”
酸菜汤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以为你爹是被我推进祭坛的?”黄片姜把刀举起来,刀刃对着壁灯的光,刀面上映出他半张脸,“他是自己走进去的。因为当时那个封印已经快撑不住了,如果不献祭一个拥有情绪共鸣属性的玄厨,整个残肴地窟都会炸开,里面封印的那个东西会跑出来,后果比食魇教全盛时期还要严重十倍。你爹是那支探险队里唯一一个情绪共鸣属性的玄厨。另一个拥有近似属性的人,是我。”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把刀放下来,刀刃对着自己的胸口。
“本来应该是我进去的。但是你爹把我打晕了。”
酸菜汤站在原地,像是被人一棍子打在了后脑勺上。
他听到的话,和他娘在信里写的话,完全是两个版本。一个版本里黄片姜是凶手,另一个版本里黄片姜是被救的那个人。他不知道该信谁。他甚至不知道该信他爹的遗言,还是该信他娘三年来的怨恨。
“你有证据吗。”酸菜汤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没有。”黄片姜说,“残肴地窟在你爹走进去之后就封死了,所有在场的人,除了我,全死了。所以我说什么,都只是一面之词。你娘不信我,你也完全可以不信我。你爹说得对,让你恨我,比让你知道真相更容易。”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可以让你变强。”黄片姜把刀放在信封上,连着信一起,弯腰放在走廊的地毯上,往前推了一步,推到酸菜汤够得到的地方,“如果你知道真相,你会怎么想?你爹是为了救人才牺牲的,他死得其所,死得伟大。你会悲伤,会怀念,会以他为荣。这些情绪,够强吗?”
酸菜汤没有回答。
“不够强。”黄片姜替他说了,“至少不够让你在三天后的对抗赛上击败我。”
这句话像一把盐,撒进了酸菜汤胸口那道刚刚裂开的伤口里。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第三场考核的对手,是你和我。”黄片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是抽签抽的,是我向协会申请的。我指定的对手,是你。”
走廊里的声控灯突然灭了,壁灯也在这时候闪了一下,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撼动了电路。酸菜汤的玄力不受控制地往外泄——酸辣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不是食物的香气,而是一种锋利的、带有攻击性的能量波动。走廊墙纸上贴着的一层薄薄的防玄涂层开始发出滋滋的声响,暗红色的地毯边缘微微卷曲起来,像是被火烧过。
“你安排的。”酸菜汤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安排的。”
“为什么。”
黄片姜往前走了一步,走出门框的阴影,站在壁灯的光下。他的脸在灯光里显得很老,老得不像一个正值盛年的玄厨宗师。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喝过一口水。
“因为你需要一个理由,把你藏了十二年的玄力全部释放出来。”他说,“你爹的情绪共鸣属性,你遗传了八成,但是你一直在压抑。你怕失控,怕变成像你爹那样的人——把所有人的情绪都扛在自己身上,最后把自己压垮。所以你选择做一个辅助型玄厨,躲在巴刀鱼后面,给别人打下手。”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可是你藏不住了。从你打开那坛酸菜开始,你就藏不住了。你爹的血脉在叫你,你听见了吗?”
酸菜汤听见了。
他听见的不是什么血脉的呼唤,而是一声一声的、从他自己胸腔里传出来的闷响。那是心跳,也是某种被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在撞击牢笼的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地毯上那封信和那把小刀。
信是他娘写的,字字句句都是恨。
刀是他爹留下的,刀柄上刻着“知味”两个字。
知味。知其味,亦知其苦。
“我问你一个问题。”酸菜汤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黄片姜,“你收我当徒弟,是为了什么。”
“你爹托我的。”黄片姜说,“他在走进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老黄,帮我看着我儿子。别让他走我的老路。’”
“那你在学院教我的那些——”
“是你爹的菜谱。”黄片姜打断他,声音忽然有了一丝裂痕,像是某种坚硬的东西终于被时间磨穿了,“每一道菜,每一个火候,每一味调料,全是你爹当年在商队里教我的。我不过是个转手的人。你爹才是你真正的师父。”
酸菜汤的手指在发抖。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深深的红印。他想说很多话,想骂人,想质问,想把那封信甩在黄片姜脸上问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一个字都不说,想问他为什么宁愿被恨也不肯解释一句,想问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逼他上对抗赛。
可是他张不开嘴。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
黄片姜不是在逼他。
黄片姜是在给他一个舞台。
一个让他名正言顺地、当着整个玄厨协会的面,击败自己师父的舞台。因为只有这样,酸菜汤才能真正摆脱“黄片姜徒弟”这个标签,才能真正被人看见——不是作为谁的徒弟,不是作为巴刀鱼的辅助,而是作为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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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让我踩着你上去。”酸菜汤说,嗓子哑得像是吞了一块炭。
“你爹踩着我的肩膀进了祭坛,”黄片姜说,“轮到你踩着我进宗师堂了。你们姓酸的一家,欠我一对脚印。”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
那是一个酸菜汤从未见过的笑。不是平时那种神秘莫测的、让人琢磨不透的笑,而是一个老厨子对徒弟的、带着油烟味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笑。
壁灯又闪了一下。
走廊尽头,楼梯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巴刀鱼的声音老远就炸开了:“老酸!老酸你在哪儿?!”然后是娃娃鱼的声音,更远一些,带着气喘:“三楼,他的玄力波动在三楼。”
酸菜汤没有动。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信和刀,把信揣回怀里,把小刀插进厨具包的侧袋。然后他站直了身体,对着黄片姜,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得很深,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说了一句话。
“三天后,我会用我爹的菜谱,做一道你从没吃过的酸菜鱼。”
黄片姜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道菜的名字,叫‘归去来’。”
酸菜汤直起腰,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
巴刀鱼正好从楼梯拐角冲上来,差点撞在他身上。小厨子满脸都是汗,头发还是那个鸡窝样,手里捏着一根擀面杖——大概是从厨房随手抄的武器。
“老酸!你没事吧?!”巴刀鱼抓住酸菜汤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然后才看向走廊尽头那个靠在门框上的白衬衫男人。
他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巴刀鱼很少露出这种表情。他平时嬉皮笑脸惯了,好像天下没有什么事是一顿烧烤解决不了的。可是此刻他脸上的笑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刀锋一样的锋利,那是他作为小队主攻手面对敌人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黄导师,”巴刀鱼的声音降了八度,“您最好解释一下。”
“巴刀。”酸菜汤按住了他的肩膀。
“可是——”
“走。”
酸菜汤的手劲很大,几乎是拽着巴刀鱼往楼梯口走。娃娃鱼站在楼梯拐角处,给他们让出一条路。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楼梯间里亮得惊人,显然已经把所有能读到的情绪都读了一遍。当酸菜汤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酸菜哥。”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
“嗯。”
“你心里那个声音,我听见了。”
“什么声音。”
“归去来。那个菜名,不是在喊你爹回来。”
酸菜汤的脚步停了一瞬。
娃娃鱼抬起头看着他,眼瞳里倒映着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晨光,金色的,暖的,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清冽。
“是在告诉你自己,该回去了。回到你本来应该站的位置上去。”
酸菜汤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哥哥在安抚一个看穿了一切的-小-妹-妹。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巴刀鱼跟在他身后,擀面杖还攥在手里,边走边回头瞪了黄片姜一眼。这一眼瞪得结结实实,但黄片姜已经转身进了房间,307的门轻轻关上,把所有的恩怨都锁在了门后面。
三个人回到二楼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走廊里陆续传来其他试炼者起床的动静——开门声、拖鞋声、盥洗室的水声。城际试炼的招待所开始苏醒,没有人知道凌晨发生的这场对峙,也没有人知道三天后的对抗赛名单里藏着一个蓄谋了十二年的安排。
酸菜汤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回头看了巴刀鱼和娃娃鱼一眼。
“组队的事,我刚才说的是认真的。你俩组一队。”
巴刀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酸菜汤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可是你一个人对上黄片姜——”娃娃鱼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急。
“不是一个人。”酸菜汤推开门,站在门口,晨光从走廊的窗户里涌进来,把他的身影勾出一道金边,“我爹跟我一起。”
门关上了。
巴刀鱼站在原地,手里的擀面杖慢慢放了下来。他扭头看着娃娃鱼,娃娃鱼也看着他,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巴刀鱼先开了口。
“娃娃,你刚才说老酸心里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意思?”
娃娃鱼靠在墙上,裹紧了她那条永远拖在地上的毯子,目光落在酸菜汤紧闭的门上。
“他的玄力属性,以前一直是‘酸意共鸣’——通过酸味刺激味蕾来辅助玄力运转,这是他自己选的属性,也是他自己给自己设的限制。”她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斟酌用词,“但是从今天开始,那个限制碎了。他的真正属性,是遗传他爹的‘情绪共鸣’。不光是酸,是所有的情绪,喜怒哀乐忧恐惊,全都能融进他的菜里。”
巴刀鱼瞪大了眼睛:“那岂不是说——”
“嗯。”娃娃鱼点了点头,表情复杂到难以形容,“一个能通过美食操控情绪的玄厨,在对抗赛上意味着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巴刀鱼当然清楚。
城际试炼的对抗赛,评委打分的一个重要维度就是“情绪影响力”。一道菜能不能打动评委,能不能让评委产生强烈的情感共鸣,直接决定了胜负的天平。而一个拥有“情绪共鸣”属性的玄厨,在这一项上几乎是无敌的。
“那黄片姜的属性是什么?”巴刀鱼忽然问。
娃娃鱼沉默了一会儿。
“我刚才在三楼读到了一些,”她说,声音压得更低了,“黄片姜的属性,叫做‘味觉封印’。”
“什么意思?”
“他能封住对手的味觉感知。不是全部封死,而是精准地封住某一种味觉——比如封住你对‘鲜’的感知,你就吃不出任何鲜味。封住你对‘辣’的感知,再辣的菜到你嘴里都是白水。”
巴刀鱼的擀面杖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想起以前黄片姜给他们上过的每一堂课,想起那些精准到变态的火候控制,想起那些让学生们叹为观止的味觉辨别训练。他一直以为那是一个宗师厨师的深厚功底。
现在他知道了。
那根本不是功底。
那是属性。
“一个能控制情绪,一个能封印味觉。”巴刀鱼喃喃地说,“这他妈的怎么打?”
娃娃鱼没有回答。
走廊尽头,307房间的窗户边,黄片姜站在晨光里,手里捏着那把小刀,刀刃朝下,刀柄上“知味”两个字被他的拇指磨得发亮。
他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都市街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轻,没有人听见。
“小酸,你娘在信里说的其实没错。你爹的牺牲,确实是我一手造成的。”
他闭上眼睛,把刀贴在额头上,冰冷的刀刃触到皮肤的一瞬间,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一个名字。
一个他已经念了十二年的名字。
然后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玄厨协会总部发了一条消息:
“第三场对抗赛,选手酸菜汤对阵导师黄片姜。请安排一号演武厅。另外,帮我准备一份食材清单。”
他顿了顿,又在消息末尾加了一行字。
“主料:黑鱼一条。必须是活杀。产地——残肴地窟遗址东侧水域。”
按下发送键的时候,他的手是稳的。
稳得像是十二年前站在封印祭坛前的那一刻。
(正文完)
作者按:酸菜汤的剧情线正式启动。对抗赛的设定会在下一章详细展开,包括评分规则、评委阵容、以及黄片姜为什么一定要用残肴地窟的黑鱼。有读者问这道“归去来”到底是一道什么样的菜——我只能说,它是一道能让人同时品尝到“失去”和“归来”两种味道的酸菜鱼。至于怎么做到的,三天后的对抗赛见分晓。
【章末小剧场】
协会工作人员A(盯着手机屏幕):等一下,黄导师要一条残肴地窟的黑鱼?!那地方不是封了十几年了吗?
协会工作人员B(擦汗):封是封了,但边缘水域还有巡逻队在。他发话要的东西,谁敢不给?
工作人员A:可是残肴地窟的水质早就被玄力污染了,那里面长出来的鱼……能吃吗?
工作人员B(沉默半晌):他不光要吃,还要拿来做菜。用来跟自己的徒弟打对抗赛。
工作人员A:……他到底想干什么?
工作人员B(看向窗外):我觉得,他不是想赢。
工作人员A:?
工作人员B:他是想让那孩子,吃一口他爹当年没能做完的鱼。
(沉默)
工作人员A:那鱼有毒怎么办。
工作人员B:有毒也吃。因为那是他师父做的最后一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