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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李百药入弘文馆,玉容皂惊长安城
清晨抵达皇城,李昊跳下马车,就看到天边朝阳蓬勃,显然又是一个好天气。
然而,他的心情却有些郁闷。
一则是今日要来弘文馆求学,重新过上没有自由的学生生涯。二则是一到景风门外,他便被宫闱局的孙典事带了话,让他今日给皇家再进贡两百枚「玉容香胰」。
一想到这茬,李昊就有些牙根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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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李世民也真敢狮子大开口。
为香皂品质考虑,原材料有限,他和燕明制作的成品不多,两个多月也就三百多枚可用。结果,李世民这一开口就要去整整二百。且只说要东西,连个回赠都没有。
果然是封建君主的蛮横做派————
不过,倒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李世民要去这么多香皂必然不会是自用,大概是要赏赐给他自己的后宫丶李渊的嫔妃,并给朝中一些重臣家里的命妇。如此一来,香皂破圈的速度还会再提一提。
若再推波助澜一番,造造声势。
这个新生事物和李昊定名的品牌,要不了多久就能横扫长安贵族圈,引领风尚。
也能再替李昊省去不少宣传丶推广的成本。
只是,既然库存比预期大幅度的缩小,那售价势必也要再提一提。
李昊对李望尘低声吩咐:「回去与燕公说,先送两百枚玉容香胰」进宫;另外,让他们把定价再提高点,第一批玉容香胰按四贯来卖。不准轻易降价。」
李望尘没参与过之前讨论,陡然听到这个售价吓了他一大跳。
四贯!
上好的蜀锦都足可买下两匹。
李望尘也不好置喙什么,只是应了声「唯」,就准备离开,却又被李昊叫住。
「让燕公斟酌措辞,再着人联系张大敬丶闻无隅,让不良人帮忙把消息散出去。就说皇后昨日才用香皂,今晨便命吴国公再贡一批入宫,赞不绝口云云。」
李昊沉吟片刻,又道:「再去与孙娘子说一声,请她出面,给翼国公丶宋国公还有王黄门(王珪)府上各送一枚,只说是给长辈的些许微仪。」李望尘领命而去。
如此一来,消息发酵的速度会更快。闹不好,今天就能引起不小的波澜。要知道,有钱人对于时尚的追求古今一致,而他们对于奢侈品的消费欲望更是惊人。
要不然,某些品牌是怎么把蛇皮口袋也卖出天价的?
解决了这事儿,李昊心下大定。这才整理衣冠,带着上坟的心情进入宫城。
人总是矛盾的。问一个中年人最怀念哪段时光,多半会答「学生时代」。
因为心无旁骛,只需读书。
可你要真让他回去再过一遍,怕也是不肯的。
尤其是全日制,太苦了,最关键是没有自由。
在崇贤馆里他相当于萧瑀的助教,且只需上半天课就好,下午还能去二楼跟李怀瑾和另外三个妹子待在一块儿,想坐就坐,想起就起,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
可现在————
弘文馆在门下省,从景风门要走许久,李昊掐着时间,不情不愿地向前挪动。
抵达后,守卫验明身份,李昊踏步入内,却是很快看到了熟人萧锐。
在他的介绍下,李昊又很快与其他同学熟识起来。高士廉次子高慎行,殷开山从子殷元丶屈突通长子屈突寿等等。当然,还有一个老熟人,皇后的族亲,长孙无傲。
「呦,不曾想竟能与国公成为同窗,在下三生有幸啊。」一见面,长孙无傲便阴阳怪气起来。乐游原上他挨了一拳,可又不好去找程处默的麻烦,那毕竟是个粗人。
招惹他们老程家的人,今后只会有没完没了的麻烦。
想来想去,这一拳之仇也就只好落在李昊的身上,总归这事儿是因李昊而起。
如今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长孙无傲等着看李昊或恼怒或尴尬的表情。
他早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接话。
一句话,也让周围其他人为之侧目。萧锐眉头蹙紧,正要劝解。可李昊倒是没什么心情搭理,只是点点头,连目光都没抬,随口道了声:「很好,很有自知之明。」
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噗嗤」殷元没忍住笑了出来,屈突寿等人也都忍得有些辛苦,双肩不断耸动。
长孙无傲脸色难看,正待说什么时,却见门外虞世南丶欧阳询等人正联袂而来。萧锐连忙带着一众弟子上前迎接,离得很远便带头行礼,恭迎一众老师。
他在这些人中年岁最大,看样子已是事实上的班长。
李昊跟着同学们行礼,心中转着旁的思量,随后不经意抬头,却一时愕然。
一众弘文馆学士之中,他意外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熟悉感并非来自于此时,而是继承自原身处的久远记忆。当年原身在江淮时,他曾与对方相处过好长一段时间。
泛黄的记忆飞快翻涌,当时的谆谆教诲言犹在耳。
李昊望着他,目光定住,随即脸上绽开笑容。
对面那人也看到了李昊。
多年未见,物是人非,曾经的少年早已长高。
现如今,一身紫袍长身玉立,与当年的毛躁孩子截然不同。
站在门边,他脚步一顿,微微晃神。
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随即各自收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虞世南等人走在前面,没留意身后的动静。倒是缀在最后的许敬宗敏锐地眯了眯眼,视线在前方两人之间来回一转,将这一幕暗自记下。
此时,门下省廨舍内,高士廉也才刚刚下朝归来,独坐在廨舍中思索。
「李百药,到底是回来了————」
当年李百药因辅公祏造反丶杜伏威暴毙而被牵连,险死流配。如今随着旧案反正,他终被召回中枢,竟直接拜为中书舍人,赐爵安平县男,兼任弘文馆学士。
如此高职,足见皇帝对他看重。
高士廉深深吸了口气,随后长长一叹。
中书舍人的位置上一共六人,虽只有正五品上,但却职权颇重。其同时兼掌起草诏令丶侍从丶宣旨丶劳问丶接纳上奏文表。同时,襄助中书令,协管中书省事务。
原本,中书舍人这个缺额,他是有意推荐同宗高季辅的,以此增强对朝政影响。
不想,皇帝和自己的意见再度龃龉。
虽说李百药也是出身赵郡李氏,其家也是北齐旧臣,算是山东士族。可这么多年下来,李家与自己和山东门阀早已远了关系。而且,他竟是教出李昊这等弟子出来。
李昊调研朝政,借势萧瑀丶王珪,只是他这小儿自己的手段?
高士廉是不信的。
政治一道上,再怎么惊艳的天才,也必要经过时间的沉淀和磨砺才能入门。
借萧瑀失势与之联手,借太子预闻政事染指朝政,借王珪职权绕过自己封锁。
这一桩桩环环相扣,步步加深对朝政和皇帝的影响。
这等手笔,岂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做到的?
李百药————
此人蹉跎半生,满腹才华。
他竭力教出这样一个弟子,又通过他做出这一系列安排,究竟想做什么?
此番他入中枢,也不知对朝政是好是坏。
好在,李昊已被安排进弘文馆,预闻政事的进度势必会大受影响。其在城外搜集消息的路子也被裴寂堵住,以现在的情况看,怕他还挣不开裴寂加在身上的锁链。
不论李百药的谋划是什么,总归现在已被干扰。
高士廉伸手在案几上摩挲着,喃喃嘀咕:「且先看看,看他接下来如何落子。」与此同时,类似的猜测丶观望,也在中书丶门下丶尚书等舍内不断飘荡丶发酵。
有人忧愁,可自然也有人欢喜。
午后,开化坊内。
阳光暖洋洋的,晒在萧瑀的身上让他通体舒畅。
拜李百药为中书舍人,他在其中出力不少,如今此事告成,自然心情愉悦。
我知你高士廉打算运作同宗高季辅,我偏不让你如愿!嘿,你这老儿,坏得很。平日里与我言笑晏晏丶貌似交好,可关键时候非但不出手相助,反倒还多加掣肘。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正直。
若非这次事情,我还看不透你这两面三刀。
你既不仁,那就休怪我也不义,偏要坏了你的好事。
再说,李百药曾经教过李昊,也算是自己这弟子曾经的老师,四舍五入也算是自己人。他久被流配,在朝中毫无根基,此番进入中枢,自会与自己走得近些。
不拉拢他,却去拉拢谁?
任自己再怎么才高八斗,总也得扶助一干君子才是。否则,他日若再入相位,总不能还似早前一样,被封德彝丶房玄龄这等小人玩弄于股掌,毫无还手之力。
萧瑀心中想着,愈发觉得得意,捋着胡须便入了家门。
管事凑来,禀报:「今日吴国公府上来人,是一位孙娘子,给咱家送了礼物。」
「嗯?是何物件?」萧瑀顿住脚步,微微蹙眉。
「孙娘子说,此物唤作玉容香胰」,是工匠依古法仿制的净洁用具,可代替澡豆。
国公已将其进献入宫中。因此物乃是新具,故而也送来府上一份,聊表心意。」
「她,可有何托请?」
「并无托请,只说是吴国公给您的些许微仪芹献,聊表寸心。」
萧瑀闻言眉头舒展,哈哈一笑,愈发开心。
萧瑀最满意李昊的不只是他聪慧,更是这孩子知礼仪丶懂规矩,让人顺心顺意。
前几日调查上巳节大案,还意外发现长孙顺德曾经收受宫人贿赂,私自姑息放纵违法。这事儿让皇帝大为光火,最后当众赠其绢帛数干匹,让长孙顺德无地自容。
李昊只赠礼不托请,两人又非监临主守的关系,也就不在唐律的「六赃」之列。
此子有此心意,自让他愈发满意。
不过萧瑀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一份洁净用具而已,算不得多么贵重,收便也收了。他日回赠一份小物件便是。
只是,还不等他走出多远,另一名管事便来禀报:「阿郎,盖公(盖文达)夫人登门,想要拜见咱家夫人。」萧瑀摆摆手,这种妇人间的会面他一般不做理会。
可还不等他说什么,很快又一名管事路过,萧瑀询问,说左近令狐家的夫人也已登门,也要来拜访自家夫人。萧瑀莫名其妙,嘟囔道:「今天这都是怎么了?」
想不明白,也懒得多管,萧瑀自回书房看书。
开化坊位于皇城安上门外大街西侧,西临朱雀门大街,地理位置极佳,是达官贵人聚居的核心区域。能与萧瑀做邻居的,个顶个都是当朝贵戚,是真的往来无白丁。
不到半个时辰,宋国公府便渐渐门庭若市。
萧家三进的堂屋里,主母独孤氏端坐主位,如众星捧月一般被围在当中。一众当朝命妇丶邻家主母都眼巴巴的看着,等待独孤氏能把她刚刚到手的新物件展示一番。
「独孤娘子,我听宫中传说,皇后昨日用过此物赞不绝口啊。」
「对,我也听说。说此物温润如玉,馨香怡人,沐浴时用可令肤若凝脂呢。」
「比澡豆如何?」
「澡豆不过寻常物事,谁家还没有?可这新品你们谁见过?如何能比?」
「真的假的?竟能有这般奇效?」
「岂能有假!你不知道,宫中又让吴国公再贡一批,没入少府监,直接入宫!」
「我的天,那此物必是堪用啊。殿下一贯节俭,何时这般心急?」
「可不是,这玉容香胰是个稀罕物件,我着人去东西市打探,竟无一家售卖。」
「独孤娘子,听闻今日吴国公着人赠了你一块,不知是真是假啊?」
气氛被烘托到这,独孤氏不免矜持自得,慢条斯理笑道:「倒是不假。这不,我家阿郎现在任太子少师嘛,与吴国公同在东宫为官嘛,吴国公他始终以师礼事之。
「今日他着人到府上来,这才赠了这么一块儿。」
「呀呀,快,独孤娘子,快把这贡品请出来,给姊妹们掌掌眼啊。」
千呼万唤之下,独孤氏才吩咐侍女,郑而重之的将今日才送到府上的香皂拿来。
紫檀盒雕凿精巧,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这仅仅是件包装,竟都做得这般细致,更是吊起众人的胃口。等到独孤氏打开盒子,发现内中竟是衬以红绸的。
一块儿四四方方,玉器似的物件就摆在正中。
「香!你们闻到没有?桂花的味道!」
「这真不是河西美玉?看着便精巧。」
有人不自觉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二。独孤氏立刻将紫檀盒收回,矜持道:「卢娘子见谅,今日国公府来人再三与我说了,此物遇水则溶,若时常触碰便会消解。」
嘴里说着,独孤氏已将盒子重新关闭,不再给众人观赏。
一刹间,室内众人怅然若失。
盖夫人抿嘴问道:「独孤娘子,此物端是不俗,不知能否寻吴国公说说,也让与我等一块儿?」此言一出,其他众人立即纷纷附和,彩虹屁不要钱一般堆向主位。
毕竟,这吴国公才刚刚继国承家不久,除了萧瑀这里,其他人与他多没交情。
说不上话啊。
独孤氏心情大好,也不再拿捏腔调,解释道:「今晨,那位孙娘子曾与我说过。说此物虽是吴国公所制,但他堂堂国公总不好从事贱业,便交给一户商贾打理。」
「娘子可知,那商贾姓甚名谁?」
「好似,唤作燕明来着?」
此时,亲仁坊,燕家门口,同样车水马龙。
随着「用后奇香经久不散」丶「肌肤嫩如蛋清」丶「皇后殿下赞不绝口」等消息被不良人满长安的散开,不少显贵人家都辗转打探到了「燕明」这个名字。
此时,各家管事丶家奴丶家仆将燕家大门围得水泄不通,纷纷想与燕明一见。
不过,燕家也早有准备,管事在门口礼数不少,却只推说主家不在。
「列位丶列位,着实不巧,我家东主有事不在。列位因何而来,我已知之,我家主人亦有安排。后日平康坊丶品香阁,我家东主诚邀诸家贵人前来品鉴玉容香胰」列位可留下名姓,带回请帖,后日于品香阁中再做鉴赏。」
有贵戚家奴不耐道:「误!何必这般罗嗦麻烦,你报个价钱,我付现款,钱货两讫便是。」围拢的众人纷纷附和,各自都从怀中掏出整吊的铜钱出来,哗啦作响。
此来登门的人家非富即贵,各自家中娘子丶千金无不在盼着那物事。
哪有这么多闲暇,还去平康坊参加什么品香会?
管事团团作揖,告歉道:「诸位见谅,诸位容禀!这玉容香胰」乃是贡品,吴国公初制时,只为进献给皇家专享。除此之外,无非分赠几位亲友使用而已。
「是我家东主与国公有缘,极言此物紧俏难得,当利天下。国公这才赠了秘法,允我家主人承制此物。但国公有言,此物乃是雅物,本就是贵人所用,不可轻贱。」
搬出李昊的名头后,众人到底多有收敛,此时凝神静听,也觉得颇有道理。
此乃皇家用物,贵不可言,岂能轻易买卖?
「况且,此物制作不易,目下稀缺,何人可得更看缘分。故而,我家东主斗胆设此品香会,邀请诚心愿购之贵人登门一晤。届时,吴国公也将亲临会场,讲解此物。
「东主交待,在下也是无可奈何。」
吴国公也将亲临?
话已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众人自然不好再胡搅蛮缠。
众人赶忙向其通报姓名,燕家聘来的帐房飞快登录,并赠请帖。众人拿了请帖后便又赶忙返回,要尽快向家中主人回报,来来去去,风风火火。
此时,东宫,崇贤馆。
写完日记的李承乾将之交给姜修带回,与对方对谈几句,登上崇贤馆的二楼。左右看看,他将一个小包袱放到李怀瑾的面前,「阿姊,这是吴国公托孤带给你的。」
李怀瑾闻言有些惊喜,昨日才说李昊要去弘文馆读书,怕一时半刻不会再来崇贤馆。
却不想,他竟还送了自己一件礼物?「谢过殿下!不知,这是何物?」
「哦,吴国公着人说是沐浴时的净洁用具,可代替澡豆,一个小物件。」
李怀瑾再度道谢,兴冲冲的将之拆开。
包袱内有一个小巧的紫檀盒,打开盒子,一枚香皂落在绸缎之上。
温润如玉,煞是好看。
哪个女孩儿会拒绝这等精美清香的物事呢?
李怀瑾带着浅笑,伸手触摸,心中甜丝丝的。
忽而,她发现木匣底部还有一张字条。素手展开,是李昊用炭笔写的一行字。
笔迹端正,虽不似名家风骨,却自有一种刚劲笃定的力道。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她怔住了。
去年初见,也是月夜。他从宫墙上一跃而下,正撞进她的目光里。
这算什么?当时的谢礼么?
李怀瑾将字条贴在胸口,垂眸良久,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谁说他不通诗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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