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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路通了,能收到广播,只是完成了核心。
要拿去参加比赛,还需要一个作品的形态,以及一份能让人看懂的说明。
陆沉开始构思外观。
他不想只是把光秃秃的电路板粘在木板上。
那太直白,也缺乏这个时代推崇的教育与劳动相结合的巧思。
他回忆着前世在博物馆见过的早期国产收音机,又结合手头能找到的材料。
父亲捡来的边角木料,被他用母亲糊纸盒的浆糊小心拼接,再用细麻绳捆扎固定,晾乾后,成了一个粗糙但结实的小木盒。
大小正好能放下电路板丶电池和那个小喇叭。
他用小刀仔细修整边角,打磨掉毛刺。
没有油漆,他就用姐姐写剩的蓝墨水和红墨水,调出深浅不一的紫色,笨拙但认真地在木盒正面画了一颗五角星,下面写上小科学三个字。
字迹稚嫩,但笔画清晰。
最重要的演示部分。
单纯的收音功能在1984年不算稀奇,镇上有收音机的人家虽然不多,但也不算罕见。
如何体现科技制作和创造性?
陆沉思考着比赛的评审标准——爱科学丶学科学丶用科学,材料简易,富有创造性。
他想起《电晶体电路设计》里一个简单的光控电路描述。
利用光敏电阻的阻值变化来控制电路通断。
如果……能把他这个简陋的收音机,改造成一个光控收音机呢?
白天光线强,收音机自动关闭或音量极小(省电,也符合勤俭节约的精神),夜晚或光线暗时自动开启。
这既能体现对电晶体特性的应用,又带着点自动化的巧妙,还蕴含了节约用电的品德教育意义。
但光敏电阻不好找。
收购站丶码头维修棚都没有。
他问过老孙头,也留意了王建国可能带来的破烂,都没有。
陆沉没有着急。
他重新翻阅那几本旧书,尤其是《收音机修理入门》。
在一张复杂的超外差式收音机电路图角落里,他看到一个标注为CDS的元件,旁边用小字写着硫化镉光敏电阻。
书中提到,有些高档收音机会用它来做调谐指示或亮度感应,但极为少见。
此路暂时不通,就换一条。
他想起物理书上简单的电磁感应原理。
没有光敏电阻,能不能用其他方式实现自动控制?
比如……声音控制?
不,那更复杂。
机械控制?
他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父亲捡回来准备当柴烧的一个旧闹钟上。
闹钟的发条和齿轮是现成的机械结构,如果加以改造……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快了一拍。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机械控制需要精密的齿轮联动和触点设计,以他现有的工具和材料(小刀丶钳子丶浆糊丶废铁丝),几乎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而且容易损坏,演示时风险太高。
最终,他回归了更朴素的思路:增加一个信号放大效果对比演示。
这是他能用最简单方式直观展现电路功能的办法。
他拆下那个小喇叭,在木盒面板上开了两个孔。
一个孔安装喇叭,另一个孔,他准备安装一个用漆包线绕制的小线圈,线圈两端接出一个简单的检波电路(用废旧二极体改造)和一块从废手表上拆下来的丶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安表表头。
当收音机工作时,喇叭出声的同时,微安表指针会根据信号的强弱微微摆动。
这样,看不见的电波,就通过声音和指针的摆动,变成了看得见的科学现象。
这需要更精细的手工。
绕制线圈的漆包线是从废旧变压器里拆出来的,极细,容易断。
陆沉花了整整三个晚上,在煤油灯下(为了省电),用两根竹签做骨架,屏住呼吸,一圈一圈地绕。
绕坏了两次,第三次才成功。
微安表表头是好的,但灵敏度需要调整。
他利用已知的电池电压和几个不同阻值的电阻,反覆测试,最终确定了一个合适的分压电阻接法,让指针在收到较强电台信号时,能摆动到表盘中间位置。
焊接这些更细的连接线时,对烙铁的要求更高。
那把旧烙铁实在不堪重负,加热慢,热量不足,焊点粗糙。
有一次,因为焊接时间过长,烫坏了一个关键的焊盘,他不得不刮掉铜箔,用一根细铜丝跳接修复。
姐姐陆敏一直陪在旁边,帮他递东西,在他累的时候给他扇扇子,虽然她完全看不懂弟弟在做什麽,但觉得那些亮晶晶的线和会动的小指针,神奇极了。
父亲陆庆国下夜班回来,有时会沉默地站在院门口看一会儿。
昏黄的灯光下,小儿子趴在矮凳上,眉头微蹙,全神贯注地摆弄着那些他完全不明白的小零碎,那双小手稳得不像个孩子。
他会想起码头上的老师傅修理柴油机时,也是这样专注的神情。
他没说什麽,只是第二天回来时,把一个用旧帆布包着的东西放在陆沉的小工作台(就是那张矮凳)旁。
陆沉打开一看,是一把保养得不错的旧电烙铁,烙铁头是紫铜的,虽然也有使用痕迹,但氧化不严重,还配了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一点松香和焊锡丝。
「电工班老李头退休前用的,我拿两包烟换的。」陆庆国说完,就转身去洗脸了。
陆沉拿起那把烙铁,手柄已经被磨得光滑,带着经年使用的温润感。
他插上电,很快,烙铁头就升到了合适的温度,沾上松香和焊锡,焊点光滑明亮,再没有之前的拖泥带水。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这把烙铁,对此刻的陆沉而言,不亚于神兵利器。
核心功能丶演示装置丶外观容器都准备就绪。
最后是说明。
比赛要求附简单的制作原理和用途说明。
陆沉用姐姐的作文本,撕下最平整的两页,用铅笔工工整整地写下:
作品名称:矿石收音机信号放大器与简易场强指示器
制作人:横塘镇小学一年级一班陆沉
材料:废旧半导体收音机零件(电晶体丶电阻丶电容)丶漆包线丶微安表头丶木板丶电池丶导线等。
原理:利用电晶体放大空中的无线电信号,通过喇叭变成声音。同时,用线圈和表头显示电波的强弱变化。(附简单电路图)
他画的电路图极其规整,元件符号标准,连线横平竖直,还标注了关键的元件名称和简单的工作原理,比如电晶体放大信号丶线圈感应电波。
这份说明,以一年级学生的标准来看,简直惊人。
但他控制着惊人的程度,原理描述停留在最粗浅的定性层面,没有涉及任何计算和深入的技术参数,电路图也是经过简化丶只突出核心放大回路的示意图。
写完说明,他仔细地将电路板丶电池丶喇叭丶表头线圈安装在木盒内,用细铁丝和浆糊固定好。
合上后盖(用一小段铁丝做插销),一个朴素的丶手写的小科学收音机就完成了。
离比赛截止还有三天。
陆沉在晚上父母姐姐都在的时候,进行了最后一次完整测试。
他打开后盖的开关(其实就是连接电池的一小段裸露铜丝,需要手动搭上),将作为天线的细长铜丝甩出窗外,搭在晾衣绳上。
调整那个可变电阻。
先是轻微的电流噪音,然后,随着他缓慢旋转,噪音减弱,一个清晰的女声传了出来:「……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充分调动了广大农民的生产积极性……今年夏粮再获丰收……」
是县广播站的节目。
声音不算特别洪亮,但足够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微安表的指针,随着广播声调的起伏,也在微微颤动,指向不同的刻度。
母亲停下了糊纸盒的手,惊讶地看着那个小木盒。
父亲陆庆国坐在小板凳上抽菸,烟雾后的眼睛,盯着那跳动的指针。
姐姐陆敏更是兴奋地拍手:「响了!真的响了!指针也动了!」
陆沉调整旋钮,换了个台,一阵激昂的进行曲传出,指针摆动幅度更大了一些。
「成了。」陆沉关掉了电源。
小木盒安静下来,指针也缓缓归零。
屋子里一阵安静。
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沉子……」母亲擦了擦手,走过来,摸了摸木盒,又摸了摸陆沉的头,眼里有光,声音有些哽,「我儿……真能做出来。」
父亲陆庆国把菸头在鞋底按灭,站起身,走到陆沉面前,大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很重,很稳。
「好。」他就说了这一个字。
姐姐陆敏已经迫不及待地问:「沉子,这个拿去比赛,肯定能行吧?」
「不知道。」陆沉老实地说。
镇上的比赛,面向的是整个学区的小学和初中生。
他不知道其他高年级的学生会拿出什麽作品。
但他已经做到了自己目前条件下能做到的最好。
第二天,陆沉把作品和说明小心地包好,放进书包。
他像往常一样去上学,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要去交作品。
课间时,他独自去了教师办公室。
李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看到陆沉进来,有些意外。
「陆沉?有事吗?」
「李老师,我想报名参加科技制作比赛。」陆沉把包着的木盒和说明纸放在桌上。
李老师愣住了。
她看看陆沉平静的小脸,又看看桌上那个简陋却透着认真劲的木盒子。
她记得这个孩子爱看奇怪的书,记得他上课时过于安静的眼神,也记得他前些天问过比赛的事。
但她没想到,这孩子真的做了东西出来,还这么正式地拿来。
她解开布包,看到了那个画着紫色五角星丶写着小科学的木盒,还有那张工整得过分的说明纸。
当她看到矿石收音机信号放大器与简易场强指示器这个标题,以及下面那虽然简化但一看就非常专业的电路图时,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
「这……这是你自己做的?」李老师拿起木盒,翻来覆去地看。
她不懂无线电,但上面的电晶体丶线圈丶小表头,都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
「嗯。有些零件是旧收音机上拆的,有些是捡的。我爸给了我烙铁。」陆沉回答。
「你懂这个原理?」李老师指着说明纸上的电路图。
「书上看的。《收音机修理入门》,还有别的。」陆沉说,「照着试试。」
李老师看着陆沉,看了很久。
这个瘦小的丶穿着打补丁衣服的一年级孩子,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炫耀,也没有怯懦,只是在陈述事实。
她想起自己当年读师范时,物理总是学得磕磕绊绊。
而眼前这个孩子……
她小心地打开木盒的后盖(陆沉告诉她怎麽打开),看到了里面更加复杂的内部结构。
虽然粗糙,但排列整齐,焊点乾净。
她试着按照陆沉说的,接通电池,将一截导线作为天线搭在窗框上。
微弱的广播声传了出来,虽然夹杂噪音,但确实是人声。
那个小表头的指针,也真的在微微摆动。
李老师轻轻吸了口气,慢慢关掉了电源。
她重新包好木盒,将说明纸仔细折好,一起放进抽屉。
然后,她看着陆沉,眼神变得非常严肃,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陆沉同学,这个作品,老师会帮你交到学校,再由学校统一送到镇文化站参赛。」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做得……很好。不管比赛结果如何,你能自己琢磨做出这个东西,就非常了不起。以后……有什麽需要帮助的,可以跟老师说。」
「谢谢李老师。」陆沉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李老师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动。
她重新拿出那份说明纸,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和电路图,又想起陆沉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
这孩子,恐怕不仅仅是爱看书那麽简单。
她教了十几年书,从没见过这样的学生。
几天后,横塘镇小学的教学楼山墙上,贴出了红纸黑字的通知,上面列出了本校推荐参加镇迎国庆少儿科技制作比赛的作品名单和作者。
一共五件作品,其中四件是五年级和六年级学生的,作品名称是自制望远镜丶潜望镜丶火柴棍桥梁和风向仪。
而排在最后,字体似乎也略小一点的,是:
「作品名称:矿石收音机信号放大器与简易场强指示器」
「制作人:一年级一班陆沉」
名单贴出时,正是课间操时间。
学生们围着红纸议论纷纷。
高年级的学生大多对前三件作品感兴趣,望远镜丶潜望镜,听起来就厉害。
对于最后一件,很多人连名字都念不全。
「矿石什麽器?谁做的?」
「陆沉?一年级那个?不可能吧?」
「是不是写错了?一年级怎麽会做收音机?」
王建国挤在人群里,听到议论,挺起小胸脯,大声说:「就是陆沉做的!我看着他捣鼓的!还用了我家坏收音机上的东西呢!」虽然他也没完全搞懂那是什麽,但这不妨碍他与有荣焉。
一年级的孩子们更是懵懂,只知道班里有个同学做了个能响的盒子,名字还上了大红纸。
陆沉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看着那张红纸。
秋日的阳光照在纸上,红得有些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