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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青龙阁,人已齐了。
龙玉容、天悟老道、褚老怪、沈知画、陆鸾灵,五人已在候着。
阁中摆着一张长条石案,案上铺着陨灵谷的地形图,边角处压着几块灵石,显然众人已经等了一会儿。
见李易进来,天悟老道第一个迎上来,哈哈大笑:
“李道友,这次闭关又有不小的长进吧?”
李易拱手告了罪,目光扫过众人,见各人气息饱满,显然这几日也都是做了充足的准备。
天悟老道腰间多了一只储物袋,想来是备足了丹药符箓。
褚老怪靠在阁柱上,双臂抱胸,眼皮半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可背后却多了一柄蛇形灵剑。
沈知画与陆鸾灵则是正合力祭炼一道雷符,彼此法力你退我进,看起来已经祭炼有一段时间了。
相比落凤谷,这次陨灵谷之行,大家都谨慎了很多。
毕竟阴墟是真灵陨落之地,此番进去,谁也不敢说一定能全身而退,多做一分准备,便多一分活命的把握。
龙玉容坐在主位很是端详了李易一番。
黑纱之下的美目在他身上停了数息,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看得极为仔细。
她起身来到李易身边:“李道友,几天不见,你好像又变了!”
李易:“有吗?”
龙玉容:“道友,周身有一种极为霸道的灵焰气息,应该是接触过修仙界的某种顶阶灵焰。”
她语气笃定,显然不是随口一说。
李易也不藏着掖着:“不瞒仙子,李某确实修炼了一种灵火神通。突破元婴中期后心境略有所得,所以趁此提升了一下本命灵焰的一个小品阶。”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把天火灵焰的事一笔带过,只说是灵火神通,至于什么品阶、什么来路,一概含混过去。
在场这些人都是老江湖,听出他不想细说,也都没追问。
龙玉容点点头:“这就好。此番阴墟之行凶险难测,道友实力进一分,咱们便多一分把握。”
说完,她起身环顾众人,声音清朗:“既然人都齐了,这便动身吧。”
她对李易笑盈盈的,语气也软和,可转向其他人时,脸上点笑意便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神色。
之所以带着这些人,都是看在李易的面子上。不然的话,哪怕天悟老道也别想跟她这个青龙仙宫的圣女做队友。她这话虽没说出口,可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姿态,已经将意思表达得明明白白。
她领着众人出了青龙阁后门,院中停着一辆御风宝车。
上面刻着两个字:“天穹。”
车身足宽六丈、高两丈,通体以一种青褐色的灵木打造,四壁镶满了御风灵玉。
李易只看了一眼,便认出灵木乃是六百年份以上的青灵木。
此种灵木虽算不得顶阶灵材,比不得他天风舟的天风檀,却是炼制风属性法宝的贵重之物。
寻常修士便是拿来炼制一张云床都舍不得,龙玉容却拿来铺了整个车身,着实奢侈得有些过分。
除此之外,车身两侧各有一对巨大的金翅,偶尔一扇,便有微风绕车而生,将院中的落叶吹得打着旋儿往外飘去。
而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车顶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透明灵罩。
其上隐隐有云气在罩面流转翻涌,既可御敌防御,又能将整辆车化作一座移动的飞行洞府,人在车中打坐修炼,与置身洞府之中并无二致。
天悟老道围着宝车转了一圈,越看越喜欢,嘴里啧啧连声,一双眼睛都快黏在车身上了:
“好宝贝,好宝贝。老道行走大荒千年,见过的飞行法宝也有几十件了。
“能比得上这一辆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众人知道老道就是这个脾气,都是笑了笑。
沈知画道:“这却是托了李道友的福气,若不然,可坐不上这等宝车。”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龙玉容的天穹车可不是谁都能沾光的,今日能坐上来,全凭李易的面子。
褚老怪捋着胡须:“是啊,龙仙子这宝车,怕是比寻常化神修士的座驾还讲究。”
龙玉容也不解释,当先上了车。
车内四角悬着琉璃灵灯,顶部刻着一幅周天星云图。
一头腾云驾雾的青龙隐于其中,龙身盘曲,鳞甲分明,龙目嵌着两颗鸽卵大小的夜明珠,乍一看竟像是活龙在盯着人瞧。
车厢正中是一间小厅,两侧各有数间独立的小室,虽不甚大,却布置得极为精致。
兽绒毯厚实柔软,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寸,也不知是什么灵兽的皮毛。
聚灵法阵嵌在地板之下,将整间车厢的灵气浓度稳稳维持在四阶中品以上,人坐在里头不用刻意打坐,周身毛孔便自然有灵气往里渗。
龙玉容道:“此车日行五十万里,与李道友的天风舟加装七面天风旗之后差不多。
“不过优点是只需要上品灵石,无需烧极品灵石。缺点是只能用上品灵石,因为御风灵玉撑不住极品灵石的灵气冲击。”
她说着在厅中主位坐了,伸手在矮几上一按,车身微微一震,对金翅缓缓展开,翅上翎羽簌簌作响,车顶灵罩上的云气骤然翻涌起来。
院中的景物往后一退,天穹宝车消失在天际。
九百万里,需要飞行十八天。
好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
虽然小了点,比不得正常的房间,只容得下一张蒲团和一张矮几,转身都得侧着身子,但胜在互不打扰。
对于修士而言,飞行时,有个能安心打坐的方寸之地便已足够。
至于大小宽窄,反倒不怎么要紧。
李易进了自己的小室,盘膝坐下,先运转了一个大周天的混元诀,将体修每日的功课做好。
接着又运转乙木培元功,引导长生之气沿着经脉缓缓流转。
一个周天下来,丹田中两尊元婴的气息都平顺了不少,连带着这几日修炼天火功留下的些许浮躁也一并压了下去。
他又取出天焰魔功的玉简,将天火功的口诀默念了几遍,琢磨着如何在飞行途中继续修炼。天
火功讲究的是对灵焰的精细操控,不一定要在静室中闭关才能练,若能在赶路途中分出一缕心神慢慢温养,倒也不耽误工夫
数个时辰后,他正打算入定,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李道友,可曾歇下?”
是龙玉容的声音。
李易起身开门。
龙玉容站在门外,已经换了一身装束。
她身上穿的还是赤红色的宫衣,却比先前那件更为考究。
宫衣的剪裁收束得体,将她身材娇小的优势衬得恰到好处。
再加上她生着和柳如是一模一样的脸,让李易不由的再次微微一怔。
龙玉容见他这副模样,倒嘴角含笑:“玉娇仙子般角色,也不见道友这般愣怔。为何这般看妾身?”
李易回过神来,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斟酌了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如果我说,有一位道侣与仙子几乎是双生姐妹,就连掌心的伤疤也是柳叶状的,你会不会以为李某是登徒子?”
龙玉容微微一怔,随即咯咯笑了出来:
“道友早说不就好了!妾身还以为道友对玉容有男女之情呢,心里还想着该如何推拒,又不伤了道友的颜面。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说着,伸出手来,掌心朝上。
那道柳叶状的伤疤在灵灯下清晰可见,疤痕的弧度、位置、甚至连边缘微微翘起的形状,都与柳如手掌心的那道伤疤如出一辙。
“你那道侣,叫什么名字?”
李易看着这道伤疤,疑惑再次涌上心头,天底下哪有这般巧的事?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伤疤,若说只是巧合,他第一个不信。
可面上他却只是平静道:“柳如是。”
龙玉容将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微微摇头:“柳如是……妾身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她顿了顿,又看了李易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解:“道友该不会是因为这张脸,才对妾身这般上心吧?”
李易坦然道:“确有几分。”
龙玉容一愣,随即又笑了起来:“道友倒是实诚。”
但随后她马上收了笑,神色带出几分清冷:
“既如此,妾身也不瞒道友。
“这阴墟之行,妾身之所以找上道友,一来是鸾灵儿极力举荐,二来是道友的空间灵宝与遁术确实合用。”
“不管能不能得到长生果,妾身都会有一份厚礼赠给道友。
“此行之后,道友与妾身之间的人情两清,谁也不欠谁。
“至于别的,道友不必多想。
“玉容之婚姻大事,需要两位化神太上做主,不是妾身自己能做主的。”
说完,她好似凡人女帝一般,极为高冷地转过身去,衣袂一甩,便回了自己房间。
两个房间一墙之隔,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灵木壁板。
她进了屋,反手把门掩上,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方才那副面色清冷的月宫仙子模样便撑不住了,脸颊上腾地烧起两团红晕,一路漫到耳根。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掌心的伤疤,双眸眨动,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不知道想些什么。
李易心道,这位龙仙子怕是理解错了。
好感是好感,自己可没有别的意思。
弄得自己好像真是登徒子似的。
也罢,误会便误会,反正自己也不准备在大荒呆太久,弄到涅槃仙竹,找到崔蝶与牧清霜就回万灵海。
接下来,开始修炼天火功。
车厢里灵气充裕,聚灵法阵日夜不停地运转,他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结印,将天焰魔功的心法一层层催动起来。
一缕灵焰从他掌心升起,初时只有鸽卵大一点,随着法力灌注,灵焰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到后来在他周身凝成一片灼灼的火光。
他小心控制着火候,不敢让灵焰烧得太旺,免得惊了隔壁的人,也免得把车厢里这些精贵摆设燎出个好歹来。
第十七天后,李易一火化为九道灵焰。
九缕黑焰在他掌中静静悬浮,可以随意变换形状。
或为一团灵焰,或为一道灵矢,或为一柄火刃,每一道都凝而不散,火舌翻卷之间隐隐有龙形之相。
李易盯着九道灵焰看了半晌,确认火候已到,这才缓缓收了功法。
这时,天穹宝车来到一片山脉之前
无边无际,奇峰灵谷无数。山脉绵延起伏,一眼望不到尽头。
山势极为奇特,奇峰林立,灵谷交错,有的山峰如剑直插云霄,有的山峰如蛮荒巨兽伏地而卧,有的则如老翁拄杖,千姿百态,不一而足。
山中灵气浓郁得近乎凝成实质,山间云雾缭绕,隐隐有灵光在云雾深处明灭不定。
不像是绝地,反而像是一处修仙宝地。
他看了几眼,又取出天鹏仙尊给的玉简看了下地图,距离陨灵谷大约还有四十万里,行程差不多要十个时辰。
将玉简收入储物袋,李易取出一瓶普通的补气灵药,开始恢复法力。
天火功的修炼极耗神识与法力,若带着疲惫之身进入阴墟,无异于自寻死路。
第十八天清晨,众人主动出了静室。
龙玉容转过身来,朝众人道:“再往前大约百里就是陨灵谷,天穹宝车便不能再飞了。御空禁制太强,咱们只能步行入谷。”
这一点所有人心里都有准备。像真灵陨落之地这种天地秘境,必然不可能让修士随便飞遁。若是能御空飞行,还叫什么秘境?直接飞进去取了宝物便走,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就在众人准备动身入谷时,一路颇为沉默的陆鸾灵忽然开口:
“诸位道友快看,是什么?”
她的声音竟带着一丝颤音。
作为雷鸾仙宫嫡脉、化神老祖膝下承欢的元婴修士,陆鸾灵这一路上都是沉默寡言、镇定自若的模样。此刻竟连声音都发了颤,众人心中都是一凛,齐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远处一处陨灵谷中,两道剑光正从谷底激射而出。
来人是一男一女两个修士,二人剑光凌厉,气息锋锐,一看便知是元婴境界的剑修。
两人御剑而行,速度极快,剑光在谷底划出两道雪亮的弧线,转眼便从谷底升到了半空。
可陨灵谷的御空禁制实在太过强悍!
两人刚升到百丈来高,剑光便开始剧烈晃动,速度骤减,如陷泥沼。
男修当机立断,从袖中丢出两道符箓。符箓炸开,化作两团风属性灵气将两人包裹其中。
有了灵气加持,遁速再次暴增。
两人便如两颗流星般朝谷外逃去,眼看便要逃出生天。
就在这时,谷内忽然涌出一阵黑雾。
黑雾浓稠如墨,从谷底翻涌而起,速度快得不可思议。黑雾之中,一只巨大的手掌探了出来。
掌通体漆黑,五指如钩,每一根指头都有丈许来长,掌心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灰色符文,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阴寒气息。
大手朝女修抓去。
女修拼命催动剑光闪避,可大手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一把便将女修握在掌中。
男修目眦欲裂,返身去救,剑光暴涨,朝大手斩去。
可大手只是轻轻一翻,便将男修也收了进去。
然后,大手松开。
两人的踪迹全无。
白骨没有,骨灰没有,储物袋没有,连一丝衣角都没有留下。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
众人见此,脸色都是白了一白,半晌没人说话。
元婴剑修放在外头,哪一个不是一方人物?
可在这陨灵谷里,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说没就没了。
这陨灵谷的危险程度,着实是几人第一次见到。
相比之下,先前落凤谷的经历简直如同儿戏,说是小儿科也不为过。
龙玉容道:“却也不用害怕。这就是天然形成的禁制。
“这两个剑修应该是被谷中的阴物追杀,所以想逃命,却忘了天然禁制比阴物更加可怕。
“只要不在陨灵谷上空御空飞行,却也没什么大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谷中阴物虽多,可大多在地面活动,方才那两人若是不急着升空,贴着谷底往外逃,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天悟老道抱着酒葫芦,难得没有说话。
只是眯着眼盯着远处那片黑雾散去的谷口,神色沉凝。
褚老怪捋着胡须,沉声道:“阴物追杀在前,禁制堵截在后,遁术差的,真的不能太过深入谷中。”
天穹宝车最终在一处平坦的谷底降落,众人下车,朝谷口方向步行而去。
天悟老道一边走一边嘀咕:“可惜咱们这里面没有御兽修士。若是有个御兽修士,弄头皮糙肉厚的灵兽代步,怕是就省了脚力了。”
褚老怪冷哼一声:“御兽也不行。这鬼地方遍地都是危险,灵兽受到惊吓,说不定带着你跑进什么陷阱里,你逃都逃不回来。”
老道被噎了一下,也不生气,嘿嘿一笑,继续在前面开路。
很快,众人来到一处谷口。
谷口被一层黑雾阻隔。
黑雾与方才吞噬两名剑修的如出一辙,浓稠如墨,翻涌不定,隐隐有阴寒之气从中逸散而出。
黑雾之外,堆满了尸骨。
人族的、妖兽的,白森森的骨架堆叠在一起,足有丈许来高。
有些骨架上还挂着残破的衣衫与锈蚀的法宝碎片,显然都是多年来陨落在此地的高阶修士。
龙玉容扫了一眼尸骨堆,神色不变,朝身旁道:“知画,你与鸾灵儿用我给你那张雷符,破开禁制。”
李易这才明白,原来这两个雷修仙子炼制的符箓是龙玉容给的。
沈知画与陆鸾灵应声上前。
陆鸾灵从储物袋取出一枚银紫色的符箓,符箓之上雷纹密布,灵光流转。
“去!”
她将符箓往空中一抛,然后与沈知画同时催动法力。
两到雷光在半空之中交汇融合,最终化作一头丈许来长的雷蛟。
雷蛟鳞爪毕现,须鬣飞扬,通体由银紫色的雷电凝成,发出一声咆哮,朝那层黑雾扑去。
到了谷口,它双爪探出,猛然一撕。
随着一道布匹被撕裂的声音响起,谷口黑雾直接被撕开一道三丈来长的口子。
裂口边缘雷弧跳跃,将翻涌的雾气暂时逼退。
“走!”
众人不敢耽搁,各显神通。
龙玉容丢出一根兽筋,兽筋落在空中便化为一头真龙。
龙身盘曲,将她往中间一盘,龙首昂起,朝着裂口便钻了进去。
真龙周身灵光流转,黑雾碰上去便自行滑开,倒像是不敢沾她的身。
天悟老道把乾元葫芦往身前一横,葫芦嘴里喷出一团火雾,火雾裹着他周身,烧得黑雾边缘滋滋作响。
他便借着火雾开路,大摇大摆走了进去,边走还边回头招呼:“跟上跟上,老道这火雾撑不了多久!”
褚老怪双剑出鞘,两口飞剑绕着他周身盘旋,剑光织成一层密不透风的网,黑雾碰着剑光便被绞碎,他迈步而入,脚步不急不缓。
李易殿后,让沈知画与陆鸾灵一起走。
陆鸾灵取出玉净瓶,瓶口一倾,喷出一团雷炁,雷炁如伞盖般撑开,护住她与沈知画两人。
李易自己则催动明王遁,身形原地消失。
再出现时,背后多了一对雷翅。
青雷翅电光流转,噼啪作响,微微扇动,人已经进入谷内。
裂口合拢,一切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