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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田先生的姿态放得很低,说话的时候颔首弯腰,垂着头。
楚洋对日本人的态度一向微妙,但对方既然客客气气地开口了,他也没有必要摆脸色,便说了一句“有机会再说”。
松田先生连声道谢,又递了一张名片过来,表示如果楚洋需要高品质的金枪鱼,可以联系他,他来想办法。
上面印着“伊藤忠生鲜松田正雄”几个字,楚洋翻到背面,看到一行更小的日文和英文。
抬头写着“伊藤忠商事株式会社生鲜食品部执行役员”,下面是东京都港区北青山2-5-1的地址和一部座机号码,角落里印着松田正雄的私人手机号。
原来是做生鲜水产的,难怪想搭上贝尔纳的门路。
楚洋把名片收进口袋,随口问了一句:“松田先生做金枪鱼生意,一年走多少货?”
松田正雄推了推眼镜,微微欠身:“伊藤忠生鲜在东京、大阪和名古屋都有配送中心,金枪鱼一年的走货量大概在三千吨左右,主要供应高端寿司店和酒店,我们跟欧洲的几家水产商也有长期合作。”
夺少?三千吨?
这个其貌不扬的小鬼子,有这么狠?
楚洋深深地块看了他一眼:“金枪鱼我倒是不要,我自己是做海鲜的,也有船队,不知道你们收不收?”
松田正雄愣了一下,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他重新打量了楚洋一眼,语气里那点客套的谨慎退了几分,换上了更认真的探询:
“楚先生也做海鲜?”
楚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一张公司码头的照片递过去。
松田正雄接过去看了一眼,照片里是梅林港码头的全景,几艘渔船靠在泊位上,岸边堆着刚卸下来的渔获筐,远处是冷库和加工车间的轮廓。
他把手机还给楚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楚先生,恕我冒昧,您这个规模……方便透露吗?”
楚洋想了想,觉得这说不定是个机会,便开口自我介绍道:“我手底下有一个一个码头,两个海鲜工厂和一个远洋船队,目前在厦门还有一个国家一级综合渔港项目在建,跟泉城水产和花都水产有长期供货协议。”
松田正雄听到花都水产集团的名字时,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花都水产,那你认识肖君嘛?我们伊藤忠生鲜跟花都那边有业务往来,去年还在广州跟肖总见过一面。”
“肖总啊,当然认识,上个月我们还在一起。”楚洋找到之前和肖军的合照,给松田正雄看。
“哟西!原来是肖君的朋友!”
七拐八拐,两人竟然还扯上了一点关系,松田正雄表示相当“哟西”。
电影下半场重新开始的时候,奥黛丽·赫本正骑着摩托车穿过罗马的西班牙广场。
蔡呦看得很投入,两只手搭在毯子上,偶尔跟着画面里的对白轻轻笑一声。
楚洋没有看电影,他靠在躺椅上,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在搜索栏里敲了“伊藤忠商事”几个字。
页面刷出来的时候,他往下翻了两页,手指停住了。
伊藤忠商事,日本五大综合商社之一,2008年度合并销售额超过12万亿日元,折合人民币将近9500亿,资产规模约等于三个中储粮集团!
旗下的生鲜食品部门管理着水产、畜产、农产三大块业务,是日本食品流通领域最核心的玩家之一。
执行役员这个头衔,在伊藤忠的体系里不是普通的中层管理岗,而是经过严格选拔进入“经营者候选层”的人,相当于国内的执行董事。
楚洋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靠在躺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难怪松田正雄刚才听自己自报家门时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在伊藤忠这样体量的商社里做到执行役员,手里过的资源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三千吨金枪鱼的年走货量,放在国内目前任何一家水产商身上都是不敢想的数字,但在伊藤忠的盘子里,只是生鲜食品部下面的一块业务。
电影散场之后,两家人各自回了别墅。
楚洋洗完澡出来,手机响了,是肖军的号码。
他接起来,肖军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阿洋,你现在在马尔代夫?”
楚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开了免提,“你消息倒是灵通,是松田给你打的电话吧。”
肖军笑了一声:“是他,说在岛上碰见你了,还说你救了贝尔纳,他托我帮他问问,能不能跟你这边拉上线。”
楚洋靠在床头,把毛巾搭在肩膀上:“你跟他熟?”
肖军说:“打过几年交道。伊藤忠生鲜是日本那边比较大的水产进口商之一,松田正雄这个人做事还算规矩。”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你要是觉得可以,给他个机会也行,对了之前你托我送去东京上拍的金枪鱼,就是走的他们公司渠道。”
楚洋嗯了一声,“够巧合的,行,有机会的话我会帮他说话的,不过那些老外嘴上不是常挂着‘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嘛,你让他也别在我这抱太大期望。”
肖军笑道:“放心,这点他了解,那就这样,有机会我让他安排,带你去东京长长见识,我跟你说东京银座那边……”
眼见着蔡呦已经竖着耳朵,把头转了过来,楚洋赶紧打断他。
“咳咳咳~那个肖哥,咱不是那种人,就先挂了吧。”
电话那头,肖军嘿嘿一笑,“明白明白,那就先挂,不耽搁你和弟妹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床头靠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片在月光下泛着暗银色光泽的海面,把松田正雄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伊藤忠生鲜的体量不小,如果真能打通日本市场的渠道,对船队和加工厂来说都是好事。但他不着急,等回去之后再说。
第二天早上,阿米尔来送早餐的时候顺带提了一句,说松田先生包了一艘海钓船,想请楚先生和蔡女士一起出海钓鱼,问下午有没有空。
楚洋看了一眼蔡呦,她正叉着一块木瓜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点了点头。
楚洋对阿米尔说:“行,下午几点?”
……
下午两点,两家人准时在度假村的钓鱼码头碰了头。钓鱼船是一艘二十六英尺的玻璃钢海钓艇,船身涂着深蓝色的漆,甲板铺了防滑的柚木条,船尾装了两根鱼竿座和一只活水舱。
阿米尔已经在船上,另一个本地管家哈桑正在船尾检查鱼线和鱼饵。
松田正雄站在码头上,穿了一身浅灰色的钓鱼服,戴着墨镜和高尔夫帽。
看到楚洋走过来,他微微欠身,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楚先生,今天请多关照。”
楚洋也朝松田正雄点了点头:“松田先生客气了,今天一起玩,不用这么正式。”
松田太太走在丈夫后面,朝楚洋和蔡呦各鞠了一躬,声音轻而稳:
“楚先生,蔡女士,昨天在潜水中心见过。今天叨扰了。”
她的英语比丈夫标准,语调里带着一种日本主妇特有的分寸感,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在楚洋脸上停了一下,又自然地移开。
松田美咲跟在母亲旁边,穿了一套粉红色的分体泳衣,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白色纱巾,齐肩发扎成高马尾。
她朝楚洋和蔡呦各鞠了一躬,声音清亮:“帅哥哥,漂亮姐姐,请多关照。”
蔡呦笑着回了一句“你也很漂亮哦。”
最后面是松田家的小儿子,叫松田健太,八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套深蓝色的泳裤,趿着一双拖鞋,手里攥着一个塑料小桶,满脸不情愿地跟在最后面。
松田正雄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一句日语,健太才草草朝楚洋点了个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楚洋没听清,但看表情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松田太太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健太缩了缩脖子,没有再吭声。
一行人上了船,阿米尔把遮阳伞撑开架在船尾的座椅旁边,哈桑发动引擎,钓鱼船缓缓驶出码头,沿着岛的西侧朝外海的方向开去。
蔡呦在船尾的遮阳伞下面坐下来,把相机挂在手腕上。
松田美咲站在船舷边扶了扶墨镜,看了一会儿海景,背靠在扶手上拍了几张照片,又回到母亲身边躺下,从包里翻出一本杂志。
松田太太把健太的帽子系带扣紧,又替他抹了一遍防晒霜,动作熟练。
健太坐不住,在甲板上走来走去,一会儿趴在船舷边看水,一会儿又跑到父亲旁边拽他的鱼竿。
松田正雄正跟楚洋并排站在船尾,各自挂饵、放线。
松田正雄的抛竿动作很熟,手腕一抖,线从线杯上滑出去,饵料落水的位置离船大约三十米,没有炸线。
楚洋看了一眼,把自己的线也放了出去,落点远了五六米。松田正雄侧头看了一眼楚洋的线杯出线速度,点了点头:“楚先生平时常钓鱼吗?”
“从小在海边长大,应该算是渔民世家吧。”
松田正雄笑了一下:“哟西,那我们是同行,我也是从小跟着父亲出海,后来进了商社,鱼竿倒是没丢。”
两人客气了几句,各自盯着自己的竿稍。
健太跑到父亲旁边,挤在两人中间,把自己的小竿子也甩了出去。
松田正雄低头看了他一眼,用日语说了句什么,健太撅了撅嘴,往旁边挪了半步,把竿子甩得更远了一些,然后朝楚洋这边瞟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阿米尔不愧是本地人,找的位置相当不错,很快船上就有人上鱼了
松田正雄的竿稍先弯了下去。
他手腕一抖扬竿刺鱼,然后开始不紧不慢地摇着轮,有节奏地收着鱼线,不到两分钟就把一条大约一斤半的红笛鲷鱼拉上了甲板。
鱼很肥,肚皮鼓鼓,鱼身圆润,上岸后在柚木甲板上不断弹跳着,活性十足。
他把鱼从钩上摘下来,举着朝楚洋和自己家人晃了一下,嘴上说着“运气好,运气好”,但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松田太太在遮阳伞下面拍了两下手,双手张开放在嘴前呈喇叭状喊了一句什么,可惜楚洋对日语的了解仅限于爱情片用词,所以也没听懂,但大概明白是在加油打气。
健太立刻挺起胸膛,朝楚洋这边又瞟了一眼,下巴微微抬了抬,挑衅的意味很明显。
松田正雄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健太,别光顾着看别人,自己的竿子盯好。”
健太嘟囔了一句,但目光还是往楚洋那边瞟。
楚洋没有理他,把自己的竿子重新抛了出去。
他的落点比刚才更远,饵料入水之后他数了大约十秒就开始收线,竿稍轻轻抽动,手法娴熟。
松田正雄那边又上了一尾红鲷,比刚才那条大一些,拉上甲板的时候鱼尾拍得木板砰砰响。
松田美咲放下书凑过去看了一眼,拿着相机对抱着鱼的松田正雄卡嚓卡嚓一顿拍。
松田健太鱼送去活水舱的时候,还特意跑到楚洋身边溜了一圈,拎着那位两斤多重的红笛鲷,朝他吐了吐舌头,做着鬼脸。
楚洋摇了摇头,他自然不会和这种缺少社会毒打的小鬼头置气,太跌份。
不过也不能完全无视,得让他知道爸爸的爸爸叫什么。
“健太!”
松田正雄虎着脸,沉声喝道:“快去把鱼放好。”
说完才朝楚洋笑一下,脸上带着歉意,“楚君,不好意思,小孩失礼了。”
楚洋笑了笑,刚准备开口,竿稍就顿了一下,紧跟着线杯快速出线。
他下意识地抬竿刺鱼,竿身在下一秒弯成一轮新月,线轮转得比松田正雄刚才那条还要快一些。
他不紧不慢地收着线,鱼在水下挣扎了几个来回,被他拉到船舷边。
哈桑用抄网兜住一提,一条三斤出头的青斑鱼被捞上了甲板。
蔡呦在遮阳伞下面拍手叫了一声好。
松田正雄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朝楚洋点了点头,举着大拇指赞了一句“死狗一”。
健太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盯着那条石斑看了两秒,又缩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日语,把头扭向另一边。
楚洋说:“松田先生过奖了,运气好而已。”
松田正雄笑着说:“钓鱼这种事情,运气和本事各占一半,有运气也得有本事才能把鱼拉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