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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选择御兽(第1/2页)
出了教室,过连廊往左,人就一点点多了起来。
罗影本以为,顶天也就是教室里那五百号人一道往前走。
可拐过连廊尽头那道月洞门,眼前豁然一开,他脚下的步子不由得顿了一顿。
人。
满眼都是人。
一股一股的少年从四面八方的教室里涌出来,往广场上汇。
像是开春化雪的时节,几条小溪一齐灌进了同一道河床。
罗影那一间教室的五百人落进这片人海里,连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粗粗扫了一圈,在心里估了个数。
少说,也有五千。
有穿锦缎的,身后跟着捧匣子的仆从。
有穿粗布的,肩上搭着打了补丁的包袱。
有十四五岁、脸还带着稚气的,也有二十出头、下巴上冒了胡茬的。
从五湖四海到三教九流,今天都挤到了这个广场上。
广场前面,有十个左右穿青色长袍的师兄,他们正忙于维护现场秩序。
那袍子比金教习的还讲究些,是上好的细布,左胸前都绣着一片小小的叶子,针脚细密,连叶脉都根根分明。
为首的师兄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望着下方乌泱泱的人头,低声道:
“今年又是五千多号人。”
身边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师兄“嗯”了一声,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样的情况他已经见过三次了,每年春天都是这样的情景。
进门的时候有五千张面孔,半年后能留下的已经不够五百人了。
他瞥了瞥人群中那些缩着脖子、捂着旧包袱的人,又看了看那些仆从前呼后拥的人...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一闪而过。
谁才是泥鳅,谁才是龙?
这个时候看不出来。
每个师兄的肩上,都有一只鹦鹉。
鹦鹉比一般的【叫卖鹦】要大得多。
全身羽毛为鲜亮的孔雀蓝,尾羽拖得很长。
在喙边还描着一圈细细的金纹,太阳一照,就会发出光来。
为首那师兄并不高声。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东边,三十排往里站”,但是这句话却突然扩大了十倍,清楚地传到了广场上每一个角落。
最有趣的是,几千个人头挤在了一起...
按照正常情况来说,应该是闹得沸沸扬扬如同赶集一样。
但是那片嗡嗡的人声却在此时,被压制得很低,衬得师兄那一句话更加清楚。
罗影认识这种鸟。
【喧市鹦】,【叫卖鹦】的进化体。
去年去集市的时候,他在镇上最大的兽材行前见过一只。
那时候那只鸟站在掌柜的肩头,扯着嗓子叫卖,整条街上都能听到它的叫声。
罗影在远处看了半晌,听见旁边卖菜的老汉嘀咕,说:
“这鸟金贵得很,便是觉醒等级再低的,也得十几两银子。”
一般的庄稼人是不敢想的,所以只有大商号才愿意养一只来摆阔气。
十几两。
罗影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袖。
袖子里面什么也没有,非常空旷。
但是他还觉得那个地方很沉。
老黑的那对角,总共是六两。
一头牛喂了十五年,半夜里在石柱上撞了不知多少回,才从自个儿脑袋上卸下来的东西,六两。
而这广场上,单是师兄肩头这一只鸟,就抵得过老黑那对角,还得富余出小半截。
这样的鸟,这里立着十来只。
就为了让人排队。
罗影没有眼红,也红不起来。
他只是觉得,自己脚下这块青砖,和那些师兄脚下的青砖,明明是同一片广场,中间却像是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师兄们指挥着人流,一排一排地往广场尽头那座阁子里送。
那阁子却不大。
青砖砌的墙,黛瓦覆的顶,门脸还没书院正门气派,搁在这么大的广场上,倒显得有些不起眼。
罗影心里直犯嘀咕。
这么座寻常大小的阁子,五千号人,怎么挤得进去?
可前头的人一排排走进去,就跟泥牛入海一般,进去多少,里头便不声不响地装下多少,门口竟不见半分拥堵。
轮到罗影这一排了。
李子诚挨在他身边,两人肩膀贴着肩膀,随着人流往门里挪。
“挨紧些。”
李子诚压低了声音:
“人多,别冲散了。”
罗影“嗯”了一声,抬脚跟着往里迈。
跨过门槛的那一瞬,眼前白光猛地一闪。
恍惚之间,罗影像是望见了一枚极大的贝。
那贝足有磨盘大小,壳是青灰色的,半张半合,里头正吐出一缕极淡的、流光溢彩的雾气。
只一瞬。
等他眼睛缓过劲来,那枚贝已经不见了。
罗影定睛一看,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方才还排在他前头、挨挨挤挤的几千号人,此刻全成了一团一团重重叠叠的虚影。
影影绰绰的,像是隔着一层流动的水望过去,看得见个轮廓,却怎么也抓不住实在。
这些虚影没有声音、也不动弹,安安静静地悬在四下里,像是谁随手画在水面上、又被水波荡开了的人形。
他身边真正站着的只有李子诚一人。
李子诚也愣住了,下意识地握住了罗影的衣袖,声音有些飘忽不定:
“影子......这是咋了?人呢?”
罗影没有马上回他的话,而是先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的情况。
这是一间非常大的厅堂,看不到天花板,也看不到四周围挡。
四周立着一排排乌黑发亮的木格架子,一层接一层。
高得失去了头顶,一直上升,向上没有尽头,向下也没有尽头,在昏暗中上下起伏。
每一格架子上,都密密麻麻地爬着些极小的活物。
活物小得不行,黑乎乎的一片,排着整整齐齐的一列列地在架子缝里钻进钻出。
有的背上装了比自己还大的东西,慢慢地走。
有的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守在格口,好像在守护着一个珍贵的东西。
厅堂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又干燥又凉爽,像是陈年的草药,又像是晒透了的旧木头。
罗影看着那些列队的活物,过了一会之后,前世动物研究学博士所具备的一些基础,使得他内心产生了一些异样。
可是那东西太小,又离得远,他一时也看不清楚,只觉得它们前进的方式很奇怪,并不像一般的小虫子该有的那样。
此时,在前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都进来了?”
罗影顺着声音望去。
青石台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选择御兽(第2/2页)
老者的年龄大概在六十七岁左右。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墨青教习袍,背微微有些佝偻。
他面前的石几上放着一只大约一个人高的青玉钵,在青玉钵里盛满了清水,清水之中静静的躺着一枚青灰色的贝壳。
刚刚那枚。
老人笑着,脸上深深的皱纹挤在了一起,倒显得和气。
“老夫姓冯,你们叫我冯教习便好。”
他抬手,在那玉钵的边沿上轻轻拍了拍。
钵里那枚青灰色的贝像是受了召唤,壳一开一合,动了一动。
“方才那一下,是它的功劳。”
冯教习语速较慢:
“它的名字叫做【万镜蜃贝】,刚才所使用的叫做“镜界投影”。
它可以凭空产生许多面镜子,创造出一层又一层的镜中世界。”
他顿了顿说道:
“因此,你们五千号人一齐进了这初契堂,瞧着却像是各自立在同一面柜子跟前。
可以看得到彼此的影子,但是彼此之间却不会干扰到对方。”
“相熟的、又一道进来的,便分在同一重镜子里头。”
罗影和李子诚对视了一眼,这才回过味来。
难怪那么大一群人,进了这么座小阁子,半点不显挤。
原来打从跨进门槛起,他们看见的,就已经不是真的初契堂了。
冯教习扶着石几,慢慢坐了下来。
这套话,他一年要说上好几回,一回对着几千张脸。
年年都是这些半大的孩子,眼睛瞪得溜圆,听见‘镜中天地’四个字,没一个不张大了嘴的。
他早就看惯了。
惊不惊奇,跟半年后能不能留下,本就是两码子事。
这道理他懂,可看着底下这些孩子,他到底还是把话说得慢些、和气些。
寒门也好,富户也罢,进了这道门,头半年里,谁的银子都买不来一只御兽的进化。
这一点上,倒还算公道。
冯教习清了清嗓子,开始报规矩。
“从此刻起,头一个时辰,是‘御兽反选’。”
“你们身上的气息,柜中的御兽都感知得到。
真正的天才,往往不必自个儿去挑,御兽反倒会主动择主而栖。”
老人话锋一转:
“不过一般而言,越稀有珍贵的御兽,灵气越足,越会择主而栖。”
“而一般的脱凡级御兽,灵气不足,想发生这等事,比登天还难。”
“几十年也未必碰得上一回,你们听听便罢,不必当真。”
“这一个时辰,也是留给你们看兽的工夫。
柜子里的御兽,你们尽可细细地相,挑一只中意的,记在心里。”
他抬了抬下巴,朝石几另一侧努了努。
罗影这才注意到,冯教习身旁还蹲着一头巴掌大的小兽。
那小兽肚子滚圆,毛色金黄,一张嘴生得极大,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活像个聚宝的金疙瘩。
“头一个时辰过了,便由它来报数。”
冯教习道:
“它叫【筹宝貔】,有一桩本事,谁交了多少束脩,它一闻便知,分毫不差。”
“第二个时辰起,它念到谁的名字,谁眼前的镜子就碎了,人也就进了真正的初契堂。”
老人的声音平平的,却让底下不少虚影都晃动了一下。
“它先念交银子最多的,让他头一个进去挑。
其次第二多的,再次第三多的,以此类推。”
“若是交得一般多,便由它随手排个先后。”
话音落下,罗影身边的李子诚轻轻“嘶”了一声。
他凑到罗影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影子,我算是明白了。”
“这六两束脩......敢情只是道门槛。”
罗影没出声,等他往下说。
李子诚的眉头拧着,掰着指头跟他算。
“交得多的先挑。
柜子里头的御兽,再怎么说也是同一种,可同一种里头,总有那么几只根骨好的、品相齐整的。
那些个交了十几两、几十两的,头一拨进去,先把好的挑走了。”
“等轮到咱们......”
他没再往下说。
我们交的是六两。
这是最低的一个档次。
等那些富户、世家子弟挑完了,剩下的,多半是些别人挑剩下的歪瓜裂枣。
李子诚往后一靠,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来,脸上倒没有什么怒气,只是有些泄了劲儿的怅然:
“难怪呢。难怪有人肯多掏那么些银子。”
“敢情掏的不光是束脩,是个先挑的次序,是多那么几分过考核的指望。”
罗影听后,心里却是格外平静。
他想起刚才金教习上一堂课说过的那些话。
同窝里的幼崽们吃同样的食物,喝一样的水,但是它们慢慢成长起来的时候却相差很大。
大铁、溜子、没名字的那个,旁人根据体型的大小来分出高下。
可是那只缩成一团、被人嫌‘废了’的小鼠,金教习却从它身上看出了‘恐惧’两个字。
眼力。
金教习说:
“相兽的基础在眼力上。”
别人头一拨下去,选的是可以看得到的好。
但是那些看不见的路,未必就轮不到他这后进来的人。
罗影摸了摸自己胸口的地方。
那本青铜色的册子静静地伏在它的识海深处,方才一直没有动静。
他心里突然感到很踏实。
挑的晚不打紧。
“好了,不用站着了。”
李子诚拍了拍他:
“统共就一个时辰看兽,时间紧得很,咱赶紧相起来。”
罗影点头。
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好奇心从他的心中涌现出来。
上辈子的时候,他是一位动物研究学的博士,钻研了大半辈子飞禽走兽。
可这一世的天地,于他而言,处处都是新的。
这御兽仙朝里的每一种活物,都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崭新物种。
形貌是新的,习性是新的。
可万变不离其宗,活物身上那套生老病死、趋利避害的道理,他参研了一辈子,到了哪一方天地,总该是相通的。
罗影抬起脚,往身前那面木柜走去。
柜子不高,齐着他的胸口,一格一格的,里头分门别类地安置着今年这一届要发的御兽。
他俯下身,目光落在了最靠边那一格里。
落在了今日他凝视的,第一只御兽身上。
就在他的视线与那御兽相触的刹那。
识海深处,那本伏了许久的【万兽衍策】,无声地,缓缓翻开了第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