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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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家专业的日料店藏在商场侧翼一条僻静巷子的尽头。门帘是靛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店名，被夜风吹得一掀一落。谷泽熙推开木格移门，一串风铃叮叮当当响起来。
    暖黄的灯光从纸灯笼里透出，在木纹台面上铺开一层温润的光色。空气里浮着昆布出汁的清鲜丶炭火炙烤的焦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抹茶苦味。
    吧台后面，穿白色料理服的板前师傅正用湿布擦手，刀架上的柳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字画，角落里陶瓶插着一枝白山茶，开得正安静。
    这家店不大，只有吧台的六七个座位和两张四人桌。谷泽熙和韩璐在靠窗的卡座坐下，竹帘半卷，窗外路灯的光碎了一地。
    吃晚餐是班长提出来的，谷泽熙觉得也有道理，毕竟看了一下午的电影。
    日料店里的灯光带着一种昏黄而温暖的质感，木纹桌面反射着柔和的光晕，空气里飘着味醂与烤鳗鱼交织的甜香。
    「有什么想吃的吗？」韩璐把菜单递给他，「我请客，李同学尽管点。」
    「那我就不客气喽。」谷泽熙说，「得好好宰班长你这个小富婆你一笔了。」
    谷泽熙接过菜单。烫金的封面，内页是和纸质地，毛笔手写的菜名竖排而下。他目光扫过去，手指在菜单边缘停了一拍，然后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流畅翻到刺身那一页。
    「三文鱼腩，厚切。」他抬眼看向服务员，「寒鰤鱼今天有吗？」
    「有的，刚到。」
    「那来一份。牡丹虾两只，虾头炸一下。海胆如果新鲜的话也要。」
    「比目鱼缘侧一贯，金枪鱼大腩一贯，星鳗一整条。」他把菜单翻了一页，「寿司饭用赤醋，不要刷太多酱汁。主食豚骨拉面，汤底浓一点，溏心蛋不要煮过头。」
    合上菜单的时候，他发现韩璐正隔着茶杯淡淡地看他。
    「李同学，」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你很会吃。」
    不是问句。陈述的语气，听着轻飘飘的，却落得很准。
    谷泽熙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又太顺了。刚才那一串报菜名，从选鱼到挑虾到寿司饭的细节，没有一处露怯——正因为太流畅了，反而不像一个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宅男。
    那是桐谷良的肌肉记忆。东京少年跟着父亲出入料亭，酱油怎么蘸丶哪一道菜配什么酒，全都刻在骨头里。再加上他自己穿越前就是个对日料颇有讲究的人，两重buff叠加，点菜的时候毫无知觉。
    「死宅是这样的。」他面不改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二次元嘛，日剧丶番剧里主角都是这么点的，吃法也是照着学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甚至还伸手在面前比划：「蘸料不能蘸到米饭那面，芥末不能直接溶进酱油里——都是看动漫看来的，久而久之就会了。」
    韩璐没有追究下去。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低头翻了翻菜单。那声「嗯」尾巴微微上扬，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寿司盛合端上来的时候，板前师傅在吧台后轻轻拍了一下手。木质托盘上是排列整齐的握寿司，每一贯都泛着内敛的光泽，比目鱼缘侧透光如玉，金枪鱼大腩的脂肪纹理像霜降牛肉，星鳗刷了一层薄薄的酱汁，琥珀色的光。
    谷泽熙夹起一贯，动作很轻，鱼肉朝下，不蘸酱油，直接入口。
    韩璐看着他。不是那种直勾勾的盯，而是隔着一层很淡的审视，像在看一件她还没完全看懂的东西。她自己夹寿司的时候，鱼肉那一面在酱油碟里多停了一秒，提起来的时候米粒差点散开。
    「多吃点，班长，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吧，」谷泽熙推了推那盘炸虾头，「看了四部电影，爆米花可不算正经饭，尝尝，这炸虾不错。」
    韩璐夹了一只，脆壳在齿间裂开的声响隔着桌子都能听见。她嚼了两下，眼睛微微弯起来，「还不错。」
    「那可不是。虾头里都是虾黄，比虾肉还香。」
    吃到后半段，韩璐放下筷子，舀了一口味增汤，像是在等汤的热气散尽才开口。
    「李同学，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请教我？」谷泽熙正在对付最后一贯金枪鱼大腩，含含糊糊地应声，「什么问题班长居然要请教我这个宅男？」
    韩璐没理他的自嘲，她掏出手机，翻了几下，将屏幕转过来对着他。照片是夜间拍摄——火海的背景上，一道灰白色的身影正从浓烟中踩出来，恐龙头骨的轮廓被烈焰舔舐出锋利的光影。
    那身影正是【白垩纪战士】。
    谷泽熙正好夹起一筷子拉面，面条悬在半空，蒸腾的白色雾气模糊了他一瞬间的表情。那个停顿很短，短得像是被热汤烫了一下。
    他把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内心早已警铃大作。上次咖啡馆她随口提了一嘴，他以为只是例行问询——但这次显然不是随口提出了。
    「怎么又是它？」谷泽熙让自己的语气尽量随意，筷子在碗里拨了拨，「班长你好像对这个使徒特别上心。」
    「对，很感兴趣。」
    韩璐把手机收回去，视线却没收回去。她的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
    「严格来说，李同学，我们都是这个白色使徒第一次登场时的目击者。也算是它在九京活动的见证人。」
    「现在超能部内部对它的命名有一些分歧。虽然这个使徒一直在做义警的工作，但它背后的代行使者从没有与官方接触过，也没有登记。所以命名的事一直在搁置。」
    「但最近它的活动频率上升了，义警行为增多，媒体和官方的报导很快就会多起来——名字不能再拖了。」
    她说了很多，语气像是工作报告，但谷泽熙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所以部里参考我的意见。作为最早接触到它的目击者，我的判断和分析应该是最全面的，但我个人想听听李同学的看法。」
    韩璐把问题还给他。
    「李同学，你觉得呢，该怎么给这家伙命名呢？」
    「问我干什么呀？班长?」谷泽熙装作一副无辜的模样。
    「我就一见识浅的普通人，这么重要的事竟然要参考我的意见？」
    韩璐夹了一块寒鰤鱼刺身，在酱油碟一角轻轻点了一下，动作里带着素来的乾净。
    「话不能这么说，李同学。」她抬起头，筷子搁在箸置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到目前为止，你已经见过至少三位S级超人类了。你和普通人不一样。」
    谷泽熙噎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除去万宝酒店那一夜见过的太阳侠和那两个S级恶魔术士，在班长的视野里，他甚至近距离目睹了巨兽诞生的全过程，哪一个见证过这些事的人，还能自称普通人？
    「好好好。」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托着腮，拿起韩璐的手机，一张一张翻过那些照片。白垩纪战士站在火海边缘，蹲在废墟的楼顶，在夜色中奔跑——每一帧都是媒体抓拍，拍不到它的表情，因为那张恐龙头骨底下根本没有脸。
    「浑身像披着骨质铠甲，头上顶着恐龙的头骨……」他手指停在其中一张上，目光变得专注了些，「要不叫它——暴龙战士？」
    「暴龙战士。」韩璐重复了一遍，竟然真的点了点头，「很直观。部里有人提过这个名字。」
    谷泽熙偷瞄了她一眼，想从她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没找到。
    不行。绝对不行。如果超能部真的采纳「暴龙战士」这个又土又中二的名字，以后他每次操控使徒出场，新闻标题都会是「暴龙战士现身xx路」——想到老妹看到那个标题的表情，他就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不过这个名字还是不太合适。」他立刻找补，「暴龙战士太单一了。它不只有暴龙的样子。」
    他把照片来回滑动，把不同角度凑到韩璐面前。
    「你看这张，头骨更宽更厚，下颌很重，是霸王龙；这张头骨变窄变长了，后肢比例也变了，是迅猛龙；还有这张——你看头上的角盾，这是三角龙。明明同一个使徒，但形态完全不一样。」
    他的语速不知不觉变快了，手指在屏幕上指指点点，神态从刚才的应付变成了某种近似热切的东西——像在向人介绍自己珍藏的模型。
    「作为一个资深的恐龙爱好者，我得说，叫暴龙战士非常不严谨。这家伙不是某种单一的恐龙，更像是一个能调用不同古生物能力的复合型战士。你看这骨甲的质感，不是活生生的动物骨骼，更像是化石。」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没察觉，已经拿出了平时翻恐龙图鉴的劲头。
    「恐龙诞生于两亿多年前的三叠纪，在侏罗纪遍布各大陆，在白垩纪达到全盛——然后灭绝。这个使徒总戴着恐龙头骨，骨甲有化石的质感，像继承了远古遗骸。」
    竹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夜风轻轻晃了一下纸灯笼。
    「要我说，」谷泽熙抬起头，一字一顿，「就叫它——白垩纪战士。」
    这个名字落进两人之间温热的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沉进静水。
    韩璐怔怔地看着他。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忘了该落在哪里。然后她把筷子放回箸置，嘴唇翕动了一下，把那五个字无声地念了一遍——白垩纪战士。
    她抬起头，用一种认真到近乎郑重的目光看着谷泽熙。
    「很贴切。」她终于说，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超能部的所有人，都会同意这个名字的。」
    谷泽熙嘿嘿笑了两声，心虚和得意搅在一起，最后化成一句：「那要是真被采纳了，也算我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韩璐没接这句话，只是低头喝完了最后一口味增汤。汤碗放回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像句号。
    两人推开日料店的木格门，风铃再度响起来，叮叮当当的，被夜风裹着飘远了。街上行人稀疏，路灯在柏油路面上摊开一滩滩昏黄的光，偶尔有一两对情侣牵着手从光斑里走过，脚步声轻而慢。
    韩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她的高马尾在背后轻轻晃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侧，她没有撩。
    谷泽熙落后半个身位，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该看哪里。这一天的安排从电影院四部连播到日料店这顿饭，全程都是她在主导，他稀里糊涂就跟着走完了。走完了才发觉——等一下，今天这不像约会吗？
    夜色有些深了，街上只剩三三两两的小情侣牵着手慢慢走。他和班长并肩穿行在路灯的光影之间，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暧昧。
    谷泽熙尴尬地乾咳了一声，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但发现自己什么也想不出来。
    韩璐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路灯从她身后打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光的边。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一点他不确定是什么的光。然后她向他的方向跨了一步——那一步不大，但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短了。近到谷泽熙能看清她睫毛根根分明的弧度，近到那股很淡的冷香不再是隐约飘来的，而是温热的，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我说过的。」韩璐轻声开口，「今天结束时，会把礼物给你。」
    她的手指搭在皮包的搭扣上，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皮革边缘，然后低下头，打开包，从里面取出一个东西。
    路灯的光落在那东西上面，照出一层冷冽的金属光泽。它不大，钱包大小，但构造精密复杂——核心处嵌着一枚透明的水晶，正在暗处微微折射光线。
    「这是【变种骑士】的腰带，虽然这一款还只是试验品。」
    韩璐托着它，举在他面前，像是举着一把钥匙。
    「我想，它能帮到李同学。」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扬起她额前的碎发。她那双眼睛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看着他，眼底有很淡的丶却能直达某处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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