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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干净利落的屠杀下来，太阳才刚刚擦着西边的草尖。
对破虏军的战士们来说，这场战斗与其说是厮杀，不如说更像一次高强度热身。
除了极少数人因为冲得太猛被流箭擦伤，或者战马在人群中有点小磕碰，几乎无人伤亡。
大家情绪都很亢奋，一边说笑着收拾兵器，一边帮忙牧民们宰杀牲畜，气氛居然有点像是刚打完一场大胜仗的集体劳动。
王炸骑着马在营地周围转了一圈，最后看中了小河对岸一片地势稍高、地面干燥平整的草坡。
那里背风，视野好，离血腥的战场也有段距离，适合扎营。
“今晚就住这儿。”王炸指了指对岸，然后，在特木尔和周围一些战士、牧民惊讶的注视下，他手在空中看似随意地挥了挥。
只见那片选定的草坡空地上，凭空出现了一堆堆捆扎整齐的帆布、绳索、金属支架，还有成捆的毛毡和皮垫子。
“都别愣着！过来搬东西！搭帐篷！今晚咱们睡个舒服觉！”王炸招呼道。
战士们早就见怪不怪，嘻嘻哈哈地跑过去搬运。
特木尔和茂明安部的人虽然白天已经见识过侯爷“变”出盐和调料，此刻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对王炸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赶紧也跟着帮忙。
人多力量大，很快，几十顶大小不一的军用帐篷就在河对岸的坡地上立了起来，排列得整整齐齐。
王炸自己那顶最大的帐篷设在中间，周围是窦尔敦、张之极、赵率教等人的帐篷，再外围是战士们住的多人帐篷。
虽然比不上后世那么标准，但在明末的草原上，这已经是难得舒适整洁的临时营地了。
营地扎好，王炸把那些刚刚安定下来、吃了点东西恢复了些精神的汉人奴隶叫了过来。
这些人洗了把脸，换了从巴图部帐篷里找出来的、还算完整的旧衣服，虽然依旧瘦弱惊恐，但眼神里总算有了点活气。
“交给你们个活儿。”王炸对他们说，指了指河对岸那片狼藉的营地，“去把那些蒙古人的尸体，全都收拾到一块儿，堆起来，烧了。”
奴隶们身体一颤，脸上露出恐惧。处理那些曾经奴役、虐待他们的恶魔的尸体？
“怕什么？死的还能跳起来咬你们？”王炸语气平淡，
“烧干净了，省得便宜了野狼秃鹫。你们现在也是茂明安部的人了，野狼吃尸体吃肥了，晚上来祸害牛羊，对你们也没好处。
去吧，找些破木板、烂毡子当柴火。干完了，晚上肉管饱。”
听到“肉管饱”，几个年轻些的奴隶眼睛亮了亮。那个中年商贩模样的人鼓起勇气，躬身道：“军爷……侯爷吩咐，小的们这就去办！”
两百多奴隶，在王炸派出的几个战士监督和指导下，开始搬运尸体。
这活儿一开始干得战战兢兢，手脚发软。可当第一个人鼓起勇气，抓住一具曾经鞭打过他的监工尸体的脚踝，狠狠往柴堆方向拖去时，某种情绪似乎被点燃了。
“***！你也有今天！”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一边费力地拖着一具胖大的尸体，一边喘着粗气咒骂，
“让你抢我闺女！让你把她活活打死！报应！报应啊！”
“畜生！拿我们当箭靶子！射啊！你再射啊！”
一个胳膊上还有旧箭疤的年轻人，对着几具半大孩子的尸体踢了两脚，虽然孩子已经死了，但他眼里的恨意丝毫未减。
咒骂声开始零星响起，渐渐连成一片。这些压抑了太久、经历了无数非人折磨的奴隶，在搬运仇人尸体的过程中，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们不再害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悲伤、愤怒和终于看到仇敌下场的复杂情绪。
有人边哭边骂，有人默默流泪，但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有力，把一具具尸体像扔破麻袋一样扔到越堆越高的柴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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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烧干净！让这些畜生魂飞魄散！”
“下辈子也别想再害人！”
柴堆终于垒得差不多了，浇上从帐篷里找来的油脂。一个战士用火把点燃。
“轰——”
火焰腾空而起，吞噬了堆积如山的尸体。
浓烟滚滚，夹杂着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在草原傍晚的风中飘散。
奴隶们围在火堆周围，火光映照着他们脏污但挺直了些的脊梁，许多人默默流泪，也有人对着火焰跪了下来，磕头，不知道是祭奠死去的亲人，还是感谢这迟来的、血腥的“天理报应”。
河对岸的新营地里，则是一番热闹景象。几口大铁锅里，炖着大块的牛羊肉，汤汁翻滚，肉香四溢。
空地上燃起了好几堆更大的篝火，上面架着整只的烤羊。
破虏军的战士们和茂明安部的牧民、骑兵们混坐在一起，大声说笑，比划着白天的战斗。
特木尔的人尤其兴奋，他们今天不仅跟着报了仇，还发了大财，一个个红光满面。
王炸、窦尔敦、张之极、赵率教、特木尔，还有那个中年奴隶代表，围坐在王炸大帐篷外的篝火旁。
火上烤着滋滋冒油的羊腿，旁边小桌上摆着奶豆腐、炒米，还有王炸拿出来的烈酒。
处理完尸体的奴隶们也被允许过来，每人分了一大碗热气腾腾、满是肉块的浓汤和一大块烤饼。
他们蹲在篝火外围，一开始还不敢吃，直到看见王炸他们开动，才狼吞虎咽起来，吃得眼泪都掉进汤碗里——他们已经不记得上次吃上这样一顿饱饭，是什么时候了。
几碗酒下肚，气氛更加活络。陈货郎喝了两口烈酒，胆子也大了些，开始断断续续讲述他们这些年的遭遇。
怎么被巴图部的人抢了商队，同伴怎么被杀死，自己怎么被当成奴隶，每天干多少活，挨多少打，看着多少人被折磨死……他说得平静，但听的人却心里发沉。
其他奴隶也小声补充，说起那些“人獒斗”，说起逃跑被抓住后如何被当众剥皮，说起冬天有多少人冻饿而死。
特木尔听得直咬牙，灌了一大口酒：“这群该长生天收走的杂碎！死得太便宜了！就该活剐了他们！”
窦尔敦闷声道：“老子今天砍了十三个小崽子的脑袋！还是不解气！”
张之极年轻，听得眼圈发红，拳头捏得紧紧的。
王炸默默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
他注意到，有些奴隶在讲述时，眼神会躲闪，或者说得含糊。
他知道，长期的奴役和恐惧，会让一些人变得麻木甚至扭曲，或许真有个别为了活命，做过些助纣为虐的事情。
但现在，他不想深究。给这些人一条活路，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看他们自己以后怎么选。
夜渐渐深了，草原上的星空格外璀璨，银河横贯天穹，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篝火噼啪，肉香、酒气、还有远处渐渐微弱的尸体焚烧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兴奋的战士们开始唱歌，吼着不成调的军歌。茂明安部的牧民也唱起了苍凉悠长的蒙古长调。
新加入的汉人奴隶们起初沉默，后来也有人跟着调子轻轻哼起家乡的小曲，声音哽咽。
温暖、饱足、安全，以及报仇雪恨后的释然，让这个充满血色的夜晚，竟然奇异地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宁静与平和。
许多人围着篝火，说着，唱着，哭着，笑着，直到夜深，才陆续钻进温暖的帐篷，沉沉睡去。
草原的夜风吹过，带着青草和灰烬的气息，仿佛要将这一天的血腥与悲伤，还有那微弱的、新生的希望，一起带向遥远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