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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拦车(第1/2页)
宁州地界的秋,来得比南都早。
官道两侧的杨柳已经褪了绿意,枝条在风里萧瑟地晃着,枯叶被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脆响。
远处的山峦笼在一层薄雾里,天地间有一种说不清的苍茫,像是连风都带着黄土的气味。
这几日,元翘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虽仍不能在车外久站,但至少能坐上大半天而不觉得胸闷。
阮明彦见她精神尚可,便渐渐将每日的行程拉长了一些,虽仍比寻常公差慢上许多,但比起最开始时,已经算是天差地别了。
士兵们脸上的颜色也好了些。毕竟如今速度提上来了,回京的日子总算有了个盼头,连带着看元翘的眼神,也不再如最初那般针尖似的了。
程平挨了那二十军棍后,被抬下去养了三日,第四日又瘸着腿回来当差。再见元翘时,他低着头,眼神躲闪,再不敢有半分逾矩。只是元翘偶尔会觉得,他垂下的那一瞬眼里,总含着三分怨气。
这一日午后,日头偏西,车队正沿着一道缓坡缓缓上行。
元翘靠在车壁上午睡了一会儿,醒来时觉得嘴里发苦,便掀开一角车帘,让秋风透进来。
外头,前队的旌旗在夕阳下猎猎作响,亲卫的甲胄泛着冷光,马蹄声整齐而沉闷,一派肃然。
余白见她醒了,低声道:“夫人可是渴了?”
元翘正要开口,忽然,前头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不是马匹受惊的那种乱嘶,而是急停,是拉车的马被人硬生生勒住,发出几乎破音的长鸣。
车厢也跟着猛地一顿。
元翘扶住窗框才没往前栽,晴山已经一把揽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掀开了车帘前角:“怎么回事?”
前头人声骤起。
“护驾——!”
“什么人!退开!”
“抓住她——别伤着殿下!”
一阵混乱的马蹄声、刀鞘碰撞声、亲卫的低喝,有条不紊地传来。
元翘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前方望去——
只见官道正中,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正跪在那里。
她瘦得脱了形,一身灰褐色的旧袄破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脸上满是尘土和泪痕,膝盖死死抵在夯土路面上,双手举过头顶,掌心里捧着一块皱巴巴的、血迹斑斑的白帛。
那白帛上写着字。
她不是普通拦路的乞丐。
她跪得笔直,脊背绷得像一根快要折断的弦,口中高声喊着什么——风声太大,元翘一开始没听清,直到前队稍稍安静下来,那声音才一刀一刀地切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民妇柳王氏,宁州定远县人——冤枉啊——!求殿下做主!求太子殿下为民妇申冤——!”
这一声,带着豁出命去的惨烈,在空旷的官道上荡出老远,连山坡那头的飞鸟都惊得扑棱棱飞起。
整个车队,瞬间静了。
亲卫已经围了上去,刀出鞘半寸,却没人真敢往下砍。
“邀车驾”直诉,当朝有明文,拦车鸣冤者若有冤抑,主司不得拒不受理;若一味以“冲撞仪仗”论死,传出去便是“太子拒冤、堵塞言路”,落进御史台嘴里,亦能咬掉一层皮。
可若就这么放她近前,万一衣襟里藏着寸铁、发髻里淬了毒,殿下的安危又当如何?
前队的将领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回头望向马车最前方的那道身影。
阮明彦已经勒马停住了。
他今日未着太子常服,只穿了一身玄色箭袖,外罩轻甲,腰间佩剑,仍是行路打扮。此刻他坐在马上,面色看不出喜怒,只有眉头微微蹙起,目光沉沉地落向道心那个跪在尘土里的妇人。
“殿下。”墨书催马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小心有诈。要不要先让人把她按下去,带去驿馆审?”
阮明彦没答,只盯着那妇人看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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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抬了抬手。
满场兵甲,齐刷刷静了下来。
“孤在此。”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中,“既拦了孤车驾,便是信得过孤。说吧,你有何冤。”
那妇人浑身一颤,像是没想到太子真的会停马听她说话。她膝行两步,又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硬土上,发出一声闷响:“殿下开恩!民妇的男人,去岁被定远县衙杖毙在牢中,只因不肯在田契上画押!那三百亩水田,本是民妇祖传,县尉却说民妇的男人‘聚众闹事、抗拒不从’,活活打死……民妇告到州府,州府说‘死在牢中,无凭无据,’,把民妇打了一顿赶出来。民妇……民妇没了活路,听闻太子殿下在南都为民开仓、治疫救命,是天下最肯听穷人说话的青天——”
她抬起一张涕泪交加的脸,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民妇拦的是殿下的道,知道是死罪。可民妇的冤,比死更重。”
风卷着枯叶从她身边掠过。
没人说话。
元翘坐在车里,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听过太多“喊冤”的戏码,后宅里,庙堂上,哪一种不是哭着跪着、把苦难尽数吐出,祈求活路?可眼前这个妇人,膝盖上的破布已经磨出了血,额头磕下去的地方迅速红了一片,不是作伪能撑住的狠劲。
可也正因如此,她心底那根弦,绷得更高了。
宁州。
他们刚入宁州地界,连州城都没进,便“恰巧“遇上一名拦路鸣冤的民妇?诉的又是“县尉逼死良民、侵占田产、州府包庇”,这桩桩件件,都是最能戳太子爱民之心的案子。
若阮明彦不管,恐怕传入朝中,便成了太子南都赈灾是作秀,一回京便露原形;若管,便要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妇人,在回京前夕横插一脚地方政务,给朝中对手送去太子徇私、干预司法、被妇人左右的话柄,且,中秋宫宴必定赶不上。
——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把饵,精准丢在了他们必经的官道上。
“夫人?”余白察觉到元翘脸色不对,低声问,“可是方才惊着了?”
元翘缓缓松开攥紧的窗框,摇了摇头,目光却仍锁在前方那个妇人和阮明彦之间。
只见阮明彦沉默了片刻,忽然翻身下马。
满场亲卫齐齐一愣,太子竟真的踩着黄土,走到了那妇人面前。
他居高临下,却没摆出半分储君的架子,只垂眸看着她,声音平静得近乎温和:“你方才说,你男人去岁死在定远县牢中?”
“是……是!去岁秋汛过后,县尉带着人挨家收田,民妇的男人不肯签,就被捆了去——”
“收田的理由,是蝗灾免赋,还是治水征调?”
妇人猛地愣住。
她张了张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忽然卡了壳,像是一时没跟上这句问话。
“……是、是治水……对,治水征调,说下游要固堤,民妇家的田正在堤线上……”
阮明彦似轻笑了一声,又紧接着问:“定远县地界的哪一段堤?”
“就、就是……村东头那一段……”
“村东头那段堤,去岁秋汛后被冲垮了三次,官府至今没修,你男人若真因护田抗令,乡邻该替他说话。可你方才说,州府无凭无据便打杀人——你这一路从定远赶到宁州官道,走了几日?”
阮明彦的声音不重,甚至算得上平和。
可那妇人跪在尘土里的身子,开始发抖。
不是悲愤的抖,是被人一寸寸剥开谎底的、压不住的抖。
墨书的手已经无声按上了腰间。
元翘在车帘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果然如此。
这妇人或许真有冤,或许真被人逼到绝路;可她此刻跪在这里、说出的这番话、选的这个时机、对准的这辆车,绝不全是她自己的主意。
这是冲着阮明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