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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
然后他低下头,在谢衍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冰凉的。干燥的。轻得像月光。
谢衍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面前只有一堵空荡荡的墙。
七
阿九消失之后,谢衍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空。
以前他以为“空”是没有人。现在他知道了——空是有过一个温度,然后那个温度没了。空是有过一道声音,然后那道声音没了。空是有过一个人,在你生命里留下密密麻麻的痕迹,然后那个人没了。
而最残忍的是,那些痕迹全是自己留下的。
他照镜子的时候,会想起阿九的脸——但那不是阿九的脸,那是他想象中的脸。他听见大提琴的声音,会想起阿九的嗓音——但那不是阿九的嗓音,那是他想象中的嗓音。他被人捏了一下耳垂,会浑身僵住——因为他期待那是阿九的手,但那不是,从来都不是。
他开始疯狂地工作。加班到深夜,累到倒头就睡,不给自己的大脑留出任何产生幻觉的余地。周医生说这是好现象,说明他在主动控制自己的症状。
但周医生不知道,他加班不是因为想好起来。
他加班是因为——只有在极度疲惫的时候,他才能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听见阿九的声音。很模糊,很远,像隔着一堵墙听收音机。但那是阿九。那是他仅剩的阿九。
“你在消耗自己。”周医生说。
“我知道。”
“你会撑不住的。”
“我知道。”
“谢衍,你要接受这个事实——他已经不在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在过。”
谢衍坐在诊室里,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一只鸟从窗前掠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周医生,”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幻觉比现实更真实?”
周医生沉默了。
“我的意思是,”谢衍说,“现实是什么?是一堆客观存在的物理事实。但人活着,靠的不是物理事实,是感受。我感受到被爱了,那就是被爱了。至于那个爱来自一个真实的人还是来自我的大脑——有什么区别呢?”
“有区别。”周医生说,“真实的人不会消失。”
谢衍笑了。
“会消失的,”他说,“真实的人也会消失。会死,会走,会变。没有什么不会消失。阿九至少——他不会背叛我。他不会嫌我烦。他不会觉得我不够好。他——”
他的声音断了。
“他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的爱。”
周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谢衍,你说得对。感受是真实的。但问题是——你不能靠幻觉过一辈子。你需要把这种感受转移到真实的人际关系中去。你需要去交朋友,去建立关系,去——”
“去被真实的人伤害?”
“去承担被伤害的风险。”周医生看着他,“这是活着的代价。”
谢衍没有回答。
八
治疗持续了八个月。
八个月里,阿九出现的频率从每天降到每周,从每周降到每月,从每月降到——再也没有。
最后一次见到阿九,是在一个冬天的傍晚。
谢衍刚从公司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他站在路边等车,低头看手机。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道目光。
他抬起头。
马路对面,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插在口袋里。高而瘦,肩宽腿长。五官很深,眉骨高,眼窝凹,灯光在那张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棱角。
阿九在看他。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车流和人海,隔着真实与虚幻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谢衍的呼吸停了。
他想冲过去。他想抓住阿九的手腕,感受那道脉搏。他想说“你别走”,想说“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想说“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见了。
阿九身后的路灯,灯光穿过了阿九的身体,在路面上投下的——是谢衍自己的影子。
没有第二个影子。
从来没有。
阿九站在马路对面,冲他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弯起来。那个笑容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好看,温柔,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但这一次,谢衍看懂了那个笑容底下的东西。
不是心疼。不是注视。
是告别。
绿灯亮了。人流涌动,从谢衍身边经过,从阿九身边经过。有人撞了一下谢衍的肩膀,他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再抬头——
马路对面空无一人。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一个卖烤红薯的老人推着车经过,热气从铁桶的缝隙里冒出来,甜丝丝的。
谢衍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手插进口袋里,感受着掌心的温度。他自己的体温。三十七度二,不高不低,刚好足够一个人活下去。
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灯火流离,城市在夜色里呼吸。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很凉,但他没有躲开。
“晚安。”他在心里说。
没有人回答。
但他觉得——他好像听见了。
第7章
最后一个疗程的药,吃完了。
那天早上,谢衍站在洗手台前,把最后一片药放进嘴里。白色的药片,很小,放在舌尖上微微发苦。他灌了一口水,仰起头,药片顺着水流滑进喉咙。他咽了一下,感觉到了药片经过食道时的存在感——一个小小的、坚硬的东西,沿着一条黑暗的管道往下走,走到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然后融化、吸收、变成血液里的一部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比八个月前好了很多。眼睛下面还有黑眼圈,但淡了。嘴唇不干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一个健康的、不需要被照顾的、可以独自活下去的正常人。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翘,左边比右边高一点——和阿九的笑一模一样。不,不是和阿九一样。是阿九的笑和他一样。阿九是他的大脑造出来的,阿九的笑容是他自己笑容的翻版。他笑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的嘴角是左边比右边高。直到阿九出现,他才从阿九脸上看到了自己的笑容。
他低下头,看着洗手台上的药瓶。空了的。最后一个药瓶,最后一粒药,吃完了。
他拿起空药瓶,走到厨房,扔进了垃圾桶。垃圾桶里还有昨天的外卖盒、前天的苹果核、一张揉皱的便签纸。他看了一眼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