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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这酒水很不错
一册庵把书交给世界之后,响声不是一下子炸开的,而是一点一点往外渗。
先是银座那家常去的书店。
新书上市那天,白鸟没去。
他照旧在家写别的东西,九井从公司回来的路上顺便拐过去,看一眼就知道情况不一样。
门口竖着一块细长的木牌,上面写着:「新刊白鸟央真《轮违屋系里》。」
字不大,却挂在视觉正中间,一眼就可以看到。
收银台旁边多了一摞同样的书,封面朝外摆着。
旁边没有多余的宣传语,只是店员用原子笔写了一句:「读完会想在站台上站一会儿。」
那句话的末尾,悄悄画了一个小小的心。
再是京都。
一册庵寄过去几本样书,旅馆老板娘把其中一本放在柜台后头,擦完桌子,手一闲就翻两页。
祇园那家茶屋的女将,托熟客从东京带了一本回来,不敢放在对客的间里,藏在自己房间的枕边,半夜卸完妆丶灯关了一半才翻。
有个年轻舞妓认得封面上的「轮违屋」三个字,远远看了一眼,不好意思伸手。
女将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等你再长一点。」
书店那边,每天的配货表像发烧一样,温度一格一格往上走。
一册庵的传真机几乎没停过:东北某城市的连锁书店追加一百册;九州的一个小书店老板用很客气的语气说「我们很小,但想多备一点」;北海道那条早就熟悉的一家铺子,只写一句:「如果以后有他的旧作再版,请优先通知。」
远藤每天看一遍数字,脸上不表现出来,回到办公室才在白板上默默画了一条线,本期所有书的销售曲线被挤在一起,只有《轮违屋系里》那一根,往上竖得离谱。
「你那本现在不是卖得好」的问题了。」某天中午,他对白鸟说,「是所有人都盯着你的下一步。」
白鸟只「嗯」了一声。
这是所有作者都逃不开的关卡,不管写的有多好,下一本永远都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他自己没怎么跑书店,也没上电视。
多数时候,他是从别人嘴里听见这本书有多「厉害」的。
九井偶尔带一叠剪报回家。台面上摊开,封面上那张朴素的门框,在不同版面上被套上各种标题:「「后门」里的日本」
「一个女人,一块木板,一整条时代的影子」
「白鸟央真:从车站走进只园」
还有几篇是海外翻译过来的评论。法国某刊物的专栏题目写成:「普雷斯的后续专栏你不要看,怕你骄傲。」
白鸟真正有实感的,是那些不那么「文艺」的反应。
比如有一次在电车上,他无聊地看车厢里人的书。
有上班族举着财经杂志,有学生抱着习题集,有一位三十来岁的女性,手里那本书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的封面。
她站在车门边,书翻到一半,手指紧紧捏着页角。列车钻进隧道,窗外一下子黑了,她抬头看了一眼玻璃里的自己,又低头读。到站的时候,车门开了,她犹豫了一下,硬是把那一页看完,才用一只手匆忙抓包下车,差点被门夹到。
那一刻,白鸟突然意识到,有一个不认识的读者,在赶时间的日常里,给了他的字多停了几秒。
这比印数更实在。
又比如某个晚上,一册庵收到了京都寄来的一封信。
信封上字写得歪,寄件人只写了:「京都市东山区某某茶屋某某(女将代收)。」
信纸很普通,便利店买得到的那种带淡蓝横线的便条。
字,一行行挤得满满。
「大致意思是谢你。」远藤站在社长室里,把信递给白鸟,「她说自己看得很慢,因为字太密,要一口一口咽。」
白鸟拿过信,看了半天才抬头:「她没写名字。」
「她说名字不重要。」远藤说,「只叫你那天站在后门的先生」。
白鸟把信折好,往回塞的时候,指尖停了一秒。
他知道那是谁,也知道那是谁的一部分。
《轮违屋系里》上市后的第三周,一册庵开了一个不太对外宣传的内部小会。
版权部的人拿着一张表,表上按国家列了一排:法国丶德国丶义大利丶美国丶韩国————
每一个格子后面写着「已签」「在谈」「排期」。
「总之,现在有一种白鸟窗口期」。」版权部长十分兴奋,「只要是挂着他名字的东西,国外那边都愿意听我们说完。」
「难得。」远藤靠在椅背上,「以前我们出国,是求别人看日本。现在别人自己伸手过来抓。」
说话间,电话响了。
秘书探头进来:「森先生打过来,说要马上跟您和白鸟先生说一件事。」
森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过来,带着一贯的急劲。
「我这边刚收到帐。」他在话筒那头喘了一口气,「坎城那边,正式邀请《菊次郎的夏天》进单元了。」
「这么快?」远藤挑眉。
「不是快。」森说,「是他们本来就有兴趣,只是迟迟没拍板。现在看到《轮违屋系里》的英文资料,还有诺贝尔那边丶大江先生丶普雷斯一整套背书」,态度一下子变得比以前明显。」
他顿了一下:「他们邮件里点名提到,期待再次在大银幕上看见这位小说家的视角」。
「」
电话这头,一册庵社长室里,几个人对看了一眼。
北野武拍的电影,《菊次郎的夏天》,已经在国内走完了大部分的流程,之后的事情就是走向世界。
但是按照原先大家的安排,光是走流程就是一大堆事情,现在节奏被外面提快了一档。
「他那边怎么说?」白鸟问。
「他?」森那边似乎转头看了一眼才答,「笑得像过年。说终于轮到我把他拖出国一回。」」
他学着北野武的腔,粗粗地说了一句:「这次不是文人大会,是给咱们电影上脸的。」」
九井在旁边笑出声。
远藤想了想,「这样,你们三个人,你丶北野丶白鸟,找个时间坐一起,把接下来一年整体排一排。书这边,我们可以帮你们挡一挡;电影那边,你得帮我们护一下。」
护什么?
护「白鸟」这两个字,不被过度拉扯。
他挂了电话,对白鸟说:「你以为写完书就能躲在银座写下一本?不好意思,北野要把你拉出去露一次脸。」
「去年你去了斯德哥尔摩。今年换南边一点的海。」
北野武约他见面的地方,一如既往,选在一个不怎么体面的居酒屋。
浅草,二楼,天花板很低,墙上贴着油腻的酒水单。
光是这些要素放在一起,就感觉并不是很多上层人士会光顾的地方。
柜台后面的大叔一边烤鸡串,一边看电视上的棒球转播,油烟跟酱油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睛发酸。
北野穿着一件明显洗得有点发白的休闲西装,坐在最里面,面前摆着一排小盘子。
「哟!」他抬头,看到白鸟,嘴角一咧,「诺贝尔边上那小子,难得赏脸。」
「你也有「威尼斯的男人」这种外号。」白鸟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我只是陪跑。」
「这次也一样。」北野说,「你陪我跑一圈坎城就行。」
他给白鸟斟了一杯烧酒,杯沿溢了一点出来:「先恭喜你。那个只园的书,我边看边骂。」
「骂什么?」白鸟问。
「骂你变态。」北野咂嘴,「把一个人的日子写得那么细,拍成电影的话,观众在椅子上坐到屁股开花。」
「所以有这个想法?」白鸟说。
「先不说这个。」北野连忙摇头,看起来像是一个拨浪鼓一般,「现在把要忙的事情忙完吧。」
他指着桌上。
桌上摊着的是最新版的剧本,纸已经被他翻得有些卷边。
「我这边把结尾又改了一点。」北野用筷子点了点剧本,「孩子走路那场戏,再多给他两秒,拍他回头看那条路。这算是放在国外版本的一些改动。」
「怕观众看不懂?」白鸟问。
「怕他们不舍得让他走。」北野说,「这是好事。」
他看着白鸟:「总之,电影已经是电影了。你那本书现在在上面飞,我们这边就趁这股风,趁势推一把,不是蹭,是搭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诚实?」白鸟问。
「一直很诚实。」北野撇嘴,「我喜欢你写的东西,也喜欢你这个人。我想一起去坎城,不是因为那边有红地毯,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举杯:「让欧洲那帮家伙看一看,所谓日本的夏天」,不只是他们想像的那几种样子。」
白鸟举杯,杯口碰了一下。
「去年是大江先生带你出海。」北野说,「今年算我借用他送你的那一点光,照我们一小下。」
接下来的几个月,东京的节奏有点奇怪。
一边是《轮违屋系里》一路加印,评论丶读者来信丶大学课堂丶文学研究会的讨论会接连不断;一边是《菊次郎的夏天》准备出海的事情。
白鸟有一段时间,上午在银座写下一本书的笔记,下午坐在剪辑室,看北野和剪辑师把一段段胶片剪接起来,再重新拼接。
1995年五月,去南边的海那趟飞机起飞的那天,一册庵来了半个公司。
他们排排站好,然后就这样看着白鸟他们。
远藤握着他的手:「坎城那边就拜托两位。」
森背着一堆胶卷箱子,笑得很夸张,大有一副要征服世界的模样:「你们先走,我之后和拷贝一起飞。」
南法的海和斯德哥尔摩的不一样。
下了飞机,空气里先是盐味,再是防晒油。
太阳很硬,海很蓝,街上到处是戴着证件的人,胸前挂着红丶蓝丶黄三种不同颜色的卡片。
酒店的房间面朝海,阳台上有两张椅子,一张小桌。
白鸟站在阳台上,看见远处那个着名的红地毯,就像隔着一层雾看电视里的画面。
出了酒店的大门,热浪像多走半步的保安,从侧面贴上来。
大堂里开着冷气,外面就是另一种世界。楼前的小广场正在搭东西,铁栏杆一截一截码好,工人搬着木板和灯架,走路带着节奏,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
海在对面,晒得发白。
北野把房卡往裤兜一塞,抬头看了一圈:「行程表呢?」
他问的是随行的翻译小姐。
翻译赶紧翻包,翻出一张被折了好几道的纸,「明天是证件领取和技术会议,后天看片,正式红毯是大后天晚上。今天完全自由活动。」
「听见没?」北野用手肘顶了一下白鸟,「我们提前了三天,就是来干这四个字的——
,」
他比出一个杯子的形状,做了个往嘴里灌的动作:「尝酒水。」
「你自己尝吧。」白鸟说,「我想随便走走。」
「走哪儿?这里又不是京都。」北野撇嘴,「这地方就一条海,一条街,一堆人。」
白鸟抬眼看那条街。
椰树丶旗子丶喷泉丶露天咖啡座,桌子底下的狗慢悠悠晃尾巴,椅子上的人戴着墨镜,一手捏杯子一手翻节目单。
「那就看人。」他说。
北野笑了一声:「你们小说家真省钱。」
前面路口那边,有人朝他们挥手,是森。
森胸前挂着一大块证件板,板子上还什么都没有,只是写着「暂用」。他手里夹着一叠文件袋,另一只手举着,像举旗一样。
「我问了工作人员,」森走过来,「那边港口附近有一家小酒馆,专卖当地的酒,很多影展的人都去。武先生要不要————」
「当然要。」北野抢在他前面,「你以为我跑半个地球来看海?」
他又扭头看白鸟:「你呢?一杯?半杯?闻一闻?」
「我先跟你去看看。」白鸟说,「看完再走。」
他们仨沿着海边走。
人行道上,胶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偶尔有自行车叮一下铃,绕开人群。
海风吹得海报一张张往后翻,露出底下别的电影名字,有熟悉的,也有完全没见过的。
酒馆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板子上用粉笔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法语单词,旁边画着一只杯子,杯子上画的是泡沫。
进去,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屋顶很低,墙上钉着各国纸币,有的是钞票,有的是写着乱七八糟签名的餐巾纸。
吧台后面一个秃顶大叔,一边擦杯子一边看小电视,电视里放的是天气预报。
「听说这里的酒不错。」森试着用英语说了一句。
大叔眯眼看他们三个人,视线在他们胸前空空的挂绳上停了一下,大概明白是「影展的人」。
他「啊」了一声,从吧台下面拖出一只木头箱子,往上面一拍,里面一排瓶子,全是看不懂的标签。
他用很标准的「外国人英语」说了一句,指着瓶子,1
goo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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