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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习惯于在绝境中接过指挥权的惯性,在瓦尔极具煽动性的话语中被短暂地唤醒了。我仿佛能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聚集在我身后,看到我们重新「夺回」白塔,将一切阴谋扫地出门。
但在那阵极其短暂的热血之后,深沉丶冰冷的现实迅速笼罩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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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海滩灰白色的光线穿透结界,落在瓦尔年轻丶狂热丶甚至透着一丝天真的脸庞上。
我慢慢靠回椅背,原本紧张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浮上一种近乎近乎哀愁的悲怆。
瓦尔试图描述的未来,充满了反抗者的悲壮与浪漫,但很快就剥落了理想主义的伪装,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底色。
「瓦尔,」我开口了,声音在静谧的结界中显得格外枯索,「你知道你现在在邀请我做什么吗?」
瓦尔挑了挑眉,似乎不理解我的平静。
「我在邀请你拿回属于我们的尊严,重新定义魔法国度的未来。」
「你在邀请我发动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叛乱。」我放慢了语速,确保她能听懂每一个字,「如果我点头,走出这间旅馆,公开质疑行政委员会的合法性,那么白塔辛苦维持了数十年的秩序会在几个小时内彻底崩溃。魔法国度与UNOPA签署的合作协议将变成一叠毫无意义的废纸。而在那之后,等待我们的是什么?」
「是自由!」瓦尔不假思索地回答。
「是死亡。」我打断了她,
「你觉得UNOPA是入侵者,觉得他们渗透了白塔。但你有没有想过,如今的魔法国度,早就不是妖精们神话里那个能遗世独立的理想乡了。
梦渊的侵蚀已经把我们的根基蛀空,魔法国度就像是一个保留了强大头脑丶四肢却被尽数截断的残躯。
是UNOPA用他们的医疗资源丶情报网络丶甚至是那堆你看不上眼的冷战设备,在给白塔续命。
魔法国度整体实力的下降是不可逆的现实,我们的人手不足,而梦渊的扩张却从未停止。」
我微微低头,侧看向阴沉的海,阴影覆盖了我的面孔。
「表世界的政府或许充满了官僚气息和自私的算计,但他们客观上维系着数十亿普通人的生存秩序。联合国体系虽然臃肿且迟钝,但它至少提供了一个可以对话的框架。」
「打破这个框架,让魔法少女彻底站在人类政权的对立面,魔法国度真的能承受这种冲击吗?」
「当表世界切断所有的能源和物资供应,当全世界的枪口都不再区分梦魇种和魔法少女,当那些年轻的丶还没学会如何掌控自己力量的新人,不得不面对一个对她们充满恐惧与敌意的表世界时,谁来保护她们?」
瓦尔沉默了一会儿,换上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结界内温暖的魔力开始变得躁动,像是一团随时可能失控的火苗。
她挥手的动作带翻了那只空了的茶杯,淡绿色的液体在桌布上洇开,像一滩乾涸的血。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双黑眼睛里酝酿着令人心惊的阴霾。「为什么我们非得服从联合国的框架?」
「什么?」
「我说,为什么我们要像犯人一样,心甘情愿地被一群平凡的政客禁锢?」
瓦尔的声音猛地拔高,连带着桌上的餐具都细微的震颤,
「猩红,你比谁都清楚我们的力量。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些从梦渊爬出来的梦魇种,根本没有任何常规力量能真正阻拦一位活跃的魔法少女!」
我们一个人就能毁灭一个小国家的军队,我们可以轻易控制他们的首脑,截断他们的通讯,让他们所有的飞弹和核武在发射井里变成废铁。
既然我们付出了那么多,既然我们一直在流血守护这个世界,为什么我们还要像老鼠一样躲在影子里,卑躬屈膝地乞求他们的支持?」
她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个头比我稍高一点的她低着头,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红光,仿佛那片人类压抑的情感之海已经灌进了她的灵魂。
「既然魔法国度正在被梦渊不断侵蚀,既然我们的幻界已经岌岌可危,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死守着那个摇摇欲坠的空壳?
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在表世界获得合法的生存空间?我们完全可以要求阳光下的土地,要求一个由我们说了算的秩序。
我们可以成为神,成为统治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当成好用的丶可以随时替换的消耗品!」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瓦莱里娅·蒙特罗?」我连名带姓地喝断她,语气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她仿佛身处在悬崖的边缘,却以为自己长出了足以飞翔的羽翼。
我也站起身,把她侵占的社交距离推了回去。
「我知道!我非常清楚!」瓦尔张开双臂,神情癫狂而傲慢,「我们比他们更有资格决定人类的走向。既然他们处理不好内部的纷争,既然他们只会制造负面情绪来滋养梦渊,那就由我们来——」
「啪!」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声打断了她未尽的宣言。
瓦尔的头被这股力量扇得侧向一边,那副雷朋太阳镜被带到,掉落在地,镜片在木地板上磕出细微的裂痕。
死一般的寂静在餐厅里弥漫。结界外,海鸥掠过灰色的海面,而结界内,只有瓦尔急促而凌乱的呼吸声。
我收回手,手掌心隐隐作痛,我毫不怀疑此刻我的眼神几乎像面对敌人一样凌厉。
「清醒了吗?」我冷冷地看着她。
瓦尔慢慢转过脸,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眼神中充满了惊愕和不可置信。
「这一巴掌,是为了提醒你为什么会被称为『魔法少女』。」我盯着她的眼睛,「力量从来不是赋予我们凌驾于他人之上的特权,而是赋予我们承受痛苦丶并在痛苦中守住底线的能力。
如果你觉得我们的牺牲是为了换取阳光下的领土,如果你觉得我们可以利用魔法去奴役那些我们誓言要保护的普通人,那你和那些从梦渊里爬出来的梦魇种,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我看着她身上贴满了功勋的飞行夹克,那些布章此刻看起来是如此讽刺。
「你说你见过政变,见过军人夺权。那你更应该明白,当一个拥有压倒性暴力的人认为自己『更有资格』决定他人生死的时候,那就是地狱的开始。
白塔存在的意义是作为平衡的锚点,不是作为征服者的指挥部。我们守护的是人类的色彩和情感,而不是要把这些色彩踩在脚下,涂抹成单一的丶属于统治者的灰白。」
瓦尔咬着牙,眼眶微红,混杂了愤怒丶羞耻与不甘。
「是,没错。」我说,「魔法少女确实要面对那些强大丶扭曲丶让人看一眼就会做一辈子噩梦的怪物。
我们必须疲于奔命地去救人,燃烧自己的『心之辉』,把青春和生命永远地葬送在梦渊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曾在无数此战斗中目睹过的惨烈画面化作最直接的诘问。
「但是UNOPA呢?表世界的那些普通人呢?你以为只有我们在流血吗?」
「在我们的结界彻底成型之前,在那些怪物刚刚降临到表世界丶引发大规模混乱的最初几分钟里,是谁在阻挡它们?」我一步步逼近她,「是那些没有任何资质的普通士兵。他们的武装和战术装备对梦魇种毫无用处,他们甚至连直视那些超现实怪物的精神抗性都没有!但他们依然要在第一时间冲上去封锁现场,疏散平民。」
「魔法少女消耗的是心之辉的储备,磨损的是灵魂的光芒。而他们呢?」
我的声音在这间老旧的旅馆里回荡,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哀和严厉。
「他们付出的,是连转化为光芒的机会都没有的丶最脆弱的丶只有一次的生命!」
「他们用血肉之躯填在梦渊的裂缝前,就为了替我们登场争取那十几秒的时间!」
「你现在站在这里,仗着自己拥有力量,就大言不惭地要把枪口对准那些用命在给我们做后盾的人,去要求所谓的『生存空间』?」
我停在她面前,看着那张年轻而错愕的脸庞。
「瓦尔,这就是你认为的,魔法少女的荣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