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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卿的目光暗了暗。
萧景瑜将工部批文摊在桌上，指腹点了点那枚朱印：“谢公子，这印鉴你可验过？”
“验过。”谢长卿收回视线，“是真的。”
“印是真的，不代表文书是真的。”萧景瑜从袖中摸出系统兑换的显影药水，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个普通瓷瓶，用指尖蘸了些许，抹在批文边缘，“你们看，这印泥……”
“印泥用的是西域胭脂虫胶混朱砂，盖在熟宣上，三日之内会渗入纸纤维，呈锯齿状。”
一道清越的声音接过了话头。
众人齐齐看去。
秦烨半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敲了敲那枚朱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日天气：“但这枚印，边缘太光滑了。油墨里还掺了松烟墨，这是为了掩盖后填笔迹时，印泥与墨汁交融的痕迹。说白了——”他抬眸，目光扫过谢长卿，那双总是湿漉漉的眼睛此刻清明得很，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从容：“先盖了空白文书，后写的内容。”
雅间里静了一瞬。
裴邵的瓜子彻底忘了嗑：“亦安兄弟，你连这都懂？”
“书里看过。”秦烨收回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大秦律·工部则例》卷三，文书伪造篇，有载。”
谢长卿的折扇“啪”地合拢。
他盯着秦烨，眼神变了。
《大秦律》工部则例卷三？那卷典籍厚如砖头，记载的尽是工程营造、物料核算的细则，寻常读书人谁会去翻？更别说记住什么“文书伪造篇”！那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科举要考的内容！
“李兄好记性。”谢长卿缓缓道，“只是这印泥成色，连工部老吏都未必能一眼辨出，李兄从哪本‘书’里看来的？”
这话已带了几分锋芒。
秦烨却像是没听出他的试探，抬手替萧景瑜将那盏凉了的杏仁茶换成热的，动作自然至极。
做完这些，他才抬眼看向谢长卿，唇角甚至弯了弯，可笑意未达眼底。
“谢公子，你手里的考功档案，第三页第七行，写着王德发‘因河工勤勉，特擢清河县令’，对吗？”
谢长卿一愣，下意识翻开：“……是。”
“那谢公子可注意到，这行字的笔锋？”秦烨指尖点了点桌面，“考功司誊抄档案，用的是馆阁体，讲究横平竖直，墨色均匀。可这一行——”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那页纸上，眸色幽深：“笔锋凌厉，收笔带钩，分明是行楷的底子。大秦考功司的笔吏，谁敢在正规档案里用行楷？除非——”“除非写这行字的人，官职远高于考功司笔吏，无需迎和规矩。”谢长卿接过话，声音有些发涩。
“正是。”秦烨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摩挲，那姿态竟带着几分批阅奏折时的慵懒，“而且，‘干练笃实，堪当大任’这八个字，是武官考评语。给一个文官出身的县令用武官评语，要么是写的人不懂规矩……”
他顿了顿，抬眸，一字一顿：“要么，是写的人根本不在乎规矩。”
萧景瑜侧头看向秦烨，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赏。
他倒不知道，自己捡回来的这个“落魄书生”，竟还有这般眼力。
“亦安，”萧景瑜伸手，习惯性地想揉他脑袋，却在半空顿了顿，改为拍了拍他的肩，“可以啊，深藏不露。”
秦烨侧过头，对上萧景瑜的目光。
那一瞬，他眼底的冷意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温软的墨色：“景瑜哥教得好。”
谢长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震动更甚。
此人变脸之快，简直匪夷所思。面对自己时，沉稳老辣，句句藏锋；可萧景瑜一个眼神，他便立刻敛了所有棱角，乖顺得像只被顺毛的狼。
不，不是狼。
谢长卿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真正的高手，不是张牙舞爪的虎，而是卧在深渊里的龙。平日里不见其形，不闻其声，可一旦睁眼，便是风云变色。”
“李兄。”谢长卿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带着几分试探，“你方才说，这批文是先盖印后填内容。可还有别的佐证？”
秦烨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批文右下角：“日期。”
“永昭三年，秋，七月廿四。”他念出这行字，语气平淡，“谢公子，永昭元年修订的《大秦律·户部则例》有明文，河工拨款逾五万两，需兵部、户部、工部三方会签，朱批须用‘御览’二字加圈，再呈陛下亲批。可这份批文上，”他指尖点了点那处空白：“兵部印呢？户部印呢？”
谢长卿低头看去，瞳孔骤缩。
确实。
那份批文上，孤零零只有一枚工部大印，本该并列的兵部、户部副署，全都不见踪影。
“这……”裴邵凑过来看，“这不是把律法当摆设吗？”
“有人想让这十万两银子，不经过兵部核对军械、不经过户部核对库银，直接流入清河。”秦烨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一瞬间褪去了所有少年气，露出内里沉冷的铁，“而能做到这一点的，至少是六部侍郎级别，或者——”他没说完，可那未尽之意，让雅间里的温度骤降三分。
谢长卿沉默良久，忽然起身，对着秦烨深深一揖。
“李兄大才。”
这一揖，发自肺腑。
谢长卿自诩聪慧过人，京城年轻一代中鲜有敌手。
可今日，这个被他当作“萧景瑜身边附属品”的少年，却在文书一道上，展现出了堪比内阁老臣的敏锐与深不可测的朝堂嗅觉。
这不是书读得多就能解释的。
这是对权力运行规则，对官僚体系的每一处暗门，都了若指掌的人才能有的眼光。
“谢公子客气了。”秦烨端坐不动，受了这一揖，神色淡淡，“不过是些雕虫小技。”
他这姿态，分明是习惯了被人跪拜。
谢长卿直起身，看着秦烨，忽然笑了：“李兄这般人物，却甘愿蜗居城西小院，每日只喝杏仁茶，实在是暴殄天物。”
第43章这少年如此胆识，他真的是孤儿？
谢长卿这话半是试探，半是真心叹惋。
秦烨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他端起那碗杏仁茶，指尖沿着碗沿缓缓转了一圈，动作不疾不徐，竟带着几分从容。
“谢公子过奖了。”他抬眸，眼底那点温软早已敛尽，只是眼角弯弯衬得出那眼尾处的小痣格外可爱。
他望向萧景瑜道:“哪有可惜之说？我虽有大才，但即使坐在巅峰龙椅，也没有在景瑜哥身边来的自在。”
他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瞬间安静。裴邵忙不迭地过去捂秦烨的嘴。
“亦安兄，这可不兴说啊。”
秦烨淡淡躲开，“玩笑话罢了，不如我们做点实事。”
他放下茶碗，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萧景瑜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身侧的少年。
他忽然发现，自己捡回来的这只“落魄小猫”，似乎正在一点点露出原本就该属于他的利爪与鳞甲。
“亦安，你有想法？”萧景瑜问。
“有。”
秦烨倾身，指尖在那几份摊开的文书上轻轻一点：“但在此之前，我要先问谢公子一句，令尊礼部尚书，可还能在御前说得上话？”
谢长卿瞳孔微缩。
这话问得极其直白，甚至称得上僭越。一个“落魄书生”，竟敢当众探问当朝一品大员的权柄深浅？
可谢长卿却莫名地坐直了身子，“家父虽年迈，但在清流之中，尚有几分薄面。”谢长卿谨慎作答，“若是以‘清流联名’之势上奏，可直达御前。”
“不够。”
秦烨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清流联名，声势太大，打草惊蛇。京兆尹孙德海既然敢在京城地界拦截民妇、当街施暴，说明他背后的人早已在六部布好了耳目。你们前脚上奏，后脚证据就会‘失火’，证人就会‘自进’。”
他指尖点了点那份伪造批文：“我们要的，不是声势，是速度。是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让朕……”
他顿了顿，改口道：“让陛下亲眼看到这些。”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裴邵挠了挠头：“可陛下两月不朝，连面都不露，怎么让他亲眼看到？”
“两月不朝，不代表两月不看折子。”
秦烨侧过头，目光落在裴邵脸上：“永昭三年秋，陛下虽称病避朝，但每日仍有‘留中不发’的朱批流出。这说明什么？说明天子在等，等一个足够分量的契机，让他不必再装病。”
他这话说得极险。
几乎是把“陛下装病”这四个字摆在了台面上。
周牧野也倒吸一口凉气，左右张望，声音压得极低：“亦安兄弟，这话可不能乱说！妄议天子，是要掉脑袋的！”
“我没有妄议。”秦烨收回目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一个能在秋猎落水后仍稳稳控住禁军虎符、让燕王党羽不敢轻举妄动的天子，岂会被一场风寒困在寝宫两月？”
他抬眸，看向谢长卿，一字一顿：“所以，令尊不需要联名上奏。他只需要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份批文副本与考功档案，以‘私呈’的方式，递到天子案头。”
“私呈？”谢长卿皱眉。
“对。”秦烨点头，“不经过通政司，不经过内阁票拟，直接送入宫中。让天子在燕王党羽和京兆尹反应过来之前，先看到铁证。只要天子动了彻查的心思，京兆尹背后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谢长卿沉默了。
他盯着秦烨，像是在重新审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好。”谢长卿缓缓点头，“家父三日后有一场御前讲经，我可设法让他将文书带入宫中。”
“不够稳妥。”秦烨却再次摇头，“讲经之时，耳目太多。令尊需要的是一个‘独处’的时机。比如……”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比如天子夜批奏折时，由近侍转呈。”
谢长卿心头猛地一跳。
近侍转呈？
这少年连宫中近侍的轮值规律都知道？！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见秦烨已经转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
“至于军方……”秦烨看向裴邵，目光沉静，“裴世子，你与兵部侍郎刘敬之，可有往来？”
裴邵一愣：“刘侍郎？有！他前些日子还夸我献的马镫图纸好呢！说我‘少年英才’，要请我喝酒！”
“那就好。”
秦烨指尖点了点桌面，“你明日去兵部，不要提清河案，只提马镫。就说北境军改在即，骑兵军械需全面整饬，请刘侍郎彻查武库近三年的出库造册，尤其是短弩与箭矢的批次，看看有没有‘损耗异常’的记录。”
“损耗异常？”裴邵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