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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今日跪了，往后也不配直着腰写文章了。所以，茶，我不顶。”
他说完，躬下身去，深深一揖。
“世子要罚，钻桌底，小民这就钻。”
满堂落针可闻。
蒋六抡起巴掌就要扇。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世子讲道理……”
“蒋六。”
秦烨开口了。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灯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说得对。”
蒋六的巴掌停在半空。
“秦公子，这不关你的事……”
“跪王法，和跪世子，是两回事。”
秦烨不看蒋六，看着荣琰。
“世子方才说了，世子就是规矩。可这满堂的人将来都要进考场，考场上认的是王法，不是世子。”
“他今日在这里把这两样分清，省得他日进了考场还糊涂。”
“世子这是替他爹，提前教他规矩。”
这一番话，翻手就把顶东说成了谢恩。
荣琰盯着秦烨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这张嘴，本世子真是越来越喜欢了。”
他收回目光，瞥了一眼沈青，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罢了。一个穷酸，也配让本世子费神。滚回你的角落去，别在这儿碍眼。”
沈青又躬了一躬，退回角落。
坐下的时候，腿肚子在抖，扶了一下桌子才坐稳。
第129章纨绔
萧景瑜坐回座上，指尖冰凉。
他侧头看了秦烨一眼。
秦烨已经回到座位，端着茶，面色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萧景瑜知道，方才按住他手腕的那只手，收回桌下之后，没有撤走。
桌布底下，那只手找到了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挤进来，扣住了。
萧景瑜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
秦烨坐得笔直，目视前方，脸上端着帝王的矜持，仿佛桌下那只手不是他的。
萧景瑜的手动了动。没抽出来。
他告诉自己，桌底下黑，没人看见。理由找得很充分，充分到他自己都信了。
这一扣，扣了整整一炷香。
然后他借着起身的功夫，绕到沈青那一桌，在沈青旁边坐下了。
“手伸出来。”
沈青愣了愣，把手伸出来。
手背上烫红了一片，已经起了两个水泡。
萧景瑜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盒，挖了药膏，替他抹上。
药膏是凉的，涂上去，沈青的手颤了一下。
“忍着。”萧景瑜低着头，动作很轻，“明日不会留疤。”
沈青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晌，哑着嗓子说了声：“多谢萧兄。”
“谢什么。”萧景瑜把瓷盒塞给他，“往后随身带着。在书院里，挨烫比挨打寻常。”
他顿了顿，抬手，落在沈青头顶上，按了一下。
“膝盖没事吧。”
“没事。”
“往后有人让你跪，”萧景瑜收回手，声音很平，“先想想今日那句不一样。想完了还跪，是你的事。想不完就跪，是我的事。”
沈青猛地抬头。
灯光落进他的眼睛里，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头一回，直直地看住了萧景瑜。
就是这一按。
萧景瑜的脑子里，叮的一声。
“检测到可造之材。”
“姓名：沈青。根骨：良。心性：受创未愈，自卑入骨。潜能：宰相。”
“人才拯救系统开启。第二档。任务对象：沈青。”
“任务一：陪伴与安抚。内容：每日摸头三次，持续七日。奖励：止血散配方。”
“备注：此物若经关联人物之手献于御前，可抵十年资历。”
萧景瑜按着药盒的手没动，眼睫垂了垂。
十年资历。
他想起秦亦安考恩科的理由，想起那人说要站到最高最高的地方去，想起永安王府那层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这孩子在金殿上每走一步，都是拿命在走。
要是有一件东西，能让那条路好走一点。
萧景瑜把瓷盒的盖子按上，在心里对系统说：“任务，接了。”
他这边接得干脆，三步外，秦烨把盏里的茶喝完了。
从蒋六点名沈青的那一瞬间起，秦烨的手指就在桌下收紧了。
他不是不怒。
他是天子。满朝文武在他面前大气不敢出，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当着他认出的人的面，把他的人按在地上作践。
他有一万种方法，让蒋六今夜就出不了这间酒楼。让荣琰三个月前滚出书院的那只手，再滚一次。
可他没有动。
景瑜哥先动了。
景瑜哥站起来了，景瑜哥在管，景瑜哥处理得漂亮。这时候他若再冲出去，是抢了景瑜哥的风头，是给景瑜哥添乱。
再说了，满堂的人都看着呢。他今日是考生秦亦安，不是天子秦烨。
考生秦亦安，这个时候最该做的，就是忍。
秦烨给自己把道理讲了一遍，讲得很顺，顺到他自己都信了。
我是懂事的弟弟。懂事。
他把茶盏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磕，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钱多宝恰好看见了这个动作。
不知为何，他就觉得这一声磕在的不是桌面上，是磕在他的心口上。
他默默地把自己那本账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了八个字：此人喜怒，皆在上位。
满堂的人重新落座，气氛却比先前更僵。
荣琰闹了一场，蒋六递刀递得殷勤，可满楼的人看他们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别的东西。
荣琰自己也察觉了。
他抓着酒壶，环视满堂，忽然觉得没趣。
他要的不是这个。
他要的是满堂的人怕他，求他，像三个月前一样挤破国公府的门。
不是像看一条丧家犬一样，低着头，躲他的眼睛。
“九爷。”蒋六又凑上来，压低声音，“要不，小的再给您找点乐子？”
“滚。”
荣琰一脚踹过去，蒋六连滚带爬地缩回了柱子后头。
萧景瑜回到座位，秦烨侧过头，低声问。
“手炉凉不凉？”
“什么？”
“你手心全是凉的。”秦烨的声音更低，“去去寒。”
萧景瑜怔了怔。
他方才按着沈青手腕的时候，确实没觉出什么。此刻被这人一提，才发觉自己指尖冰凉，攥着茶盏，把盏壁都焐不热了。
“没事。”他把茶喝了，“气的。”
“气什么？”
“气我拦不住。”
秦烨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过了两息，他的手指在桌下，把萧景瑜的指头又扣紧了一分。
萧景瑜侧头看他。
“做什么？”
“暖手。”秦烨目视前方，理直气壮，“你方才说的，去去寒。”
萧景瑜：“……”
他把那只手由着扣着，没再挣。
满堂的喧嚣里，两只手握在桌布底下，谁也没看见。
只有钱多宝远远瞥见萧景瑜回来时耳尖泛红，嗑瓜子的手停了停，在心里那本账上，把“不可限量”四个字描了描，又添了一行小字。
此二人，一体同价。
酒宴僵着，总得有人破局。
宋柯端着杯子，第三次往荣琰那边凑，第三次被晾在半空。
他进退两难，正不知如何是好，荣琰忽然动了。
荣琰放下酒壶，歪着头，目光在满堂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窗边那一桌。
“秦亦安。”
他扬声，点名。
“本世子被除名，你倒是风光。”
满堂的目光唰地聚过去。
秦烨放下茶盏，拱了拱手。
“侥幸。”
“侥幸？”
荣琰嗤笑，撑着桌子站起来，绕过三张桌子，一步一步走过去。
“本世子院试三科，文章比你好，家世比你强。沈鹤年那个老东西，偏偏把本世子除了名，把你点了头名。”
第130章灌酒
他在秦烨桌前站定，居高临下。
“你告诉本世子，这是侥幸？”
满堂的呼吸都屏住了。
秦烨抬眼，迎着那道目光，不闪不避。
“凭我考进去了。”他说，“世子没考进去。”
轰的一声，满楼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荣琰的眼睛瞬间红了。
“好，好得很。”
他咬着牙，一把抄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满满斟了一碗，又给秦烨斟了一碗。
“敢这么跟本世子说话的，你是头一个。本世子成全你。”
“这碗酒，你喝了，今夜的事，本世子跟你一人一笔勾销。你不喝——”他俯下身，声音压得只有近处几人听得见。
“本世子明日就递帖子进宫。不受宠的永安王府庶子，冒充皇族宗室，行冒籍之举。”
“秦亦安，你说，这一条罪名下来，是你的脑袋先掉，还是你爹的爵位先丢？”
萧景瑜端着茶盏的手，稳稳的，一滴没洒。
可他后脖颈的汗毛，立了一层。
冒籍，是诛族的大罪。秦烨这个二公子的身份，最怕的就是这一句。
“世子说笑了。”秦烨面不改色，端起那碗酒，“一碗酒而已。世子赐酒，不敢辞。”
“光喝没意思。”
荣琰直起身，把空碗往桌上一顿。
“本世子被退了学，心情烦闷，正好拿你佐酒。你一碗，本世子一碗，谁倒了谁输。”
“输了的人，把脑袋伸过来，让赢家拍三巴掌。”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把每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
“让满书院的人都看清楚，他们考进去的会元，在本世子面前，是个什么成色。”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钉在秦烨脸上。
这不是斗酒。这是拿整个白鹭书院的脸面，往地上踩。
宋柯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知道秦烨该拒，可他也知道，这一拒，白鹭书院往后在京城就再也抬不起头。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帮不上。
蒋六缩在柱子后头，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秦公子要是输了，往后在书院抬不起头，他跟着荣九爷，说不定还能回荣家混口饭。
秦公子要是赢了——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
钱多宝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
他只知道一件事：今夜无论谁赢，明日这京城，都得变天。
“行。”
秦烨站了起来。
“划道吧。”
满堂的目光里，有替他捏汗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冷眼旁观的。
秦烨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斗酒？他六岁开始拿黄酒当药引，太医院拿烈酒泡药，他三岁认酒盅，五岁识酒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