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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张圆脸上，横肉一抖一抖，忽然咧开一个笑。
"陛下。""您看这样行不行。""刺杀天子，这罪，我认。""隐阁外堂执事的身份，我认。""雷火弹来路不明，我认。""要杀要剐，我杜伏威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娘养的。""可是嘛……"他耸了耸肩，摊了摊两只胖手。
"这幕后之人，是真没有。""本座就是看您不顺眼，自己个儿干的。""您就是把我儿子请来，把刀架他脖子上，我也是这句。""没这个人。"秦烨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人滑得跟条泥鳅似的。
什么罪都认，唯独咬死了没有幕后主使。
再问下去，也是白搭。
凌霄在旁边看出来了，陛下这是强撑着呢。
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都是青的，方才那几句，已经是在吊着一口气了。
他上前半步，躬身。
"陛下。""此人嘴硬，一时半刻撬不开。""眼下夜深了，林子不安全，不如先押回去，慢慢来。""有的是工夫。"秦烨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押回去，看死了。""是。"秦烨转过身，走到担架前。
萧景瑜躺在担架上，呼吸平稳了些，可还是没有醒。
秦烨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人从担架上捞了起来。
打横，抱着。
凌霄吓了一跳。
"陛下！您的伤？""无妨。"秦烨抱着人，一步一步，往行帐的方向走。
夜色里，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
行帐的灯火，已经遥遥在望。
就在这时，斜刺里冲出来一个人。
"萧兄！"是周牧野。
这事儿得从头说。
打从萧景瑜撂下一句"有急事"，撒腿冲进林子那会儿起，周牧野心里就不踏实。
萧兄那脸色不对。
跟见了鬼似的。
他不放心，拎着弓就跟了上去，跟是跟了，可惜没跟上。
萧兄那两条腿，跑起来跟风一样，三绕两绕，人就没影了。
周牧野在林子里转了小半个时辰，越转越心慌。
转到最后，远远看见前头一队人马。
玄甲开道，禁军簇拥，中间一道玄色的身影，抱着个人，正往外走。
那派头，那架势，不是陛下是谁？
周牧野想都没想，扯着嗓子就冲了过去。
可刚冲到一半，整个人就像被人使了定身法，钉在了原地。
那道身影转过来了。
半张脸，落进了灯笼的光里。
眉眼，鼻梁，薄唇。
周牧野的呼吸，停了。
这不是前些日子，跟他一块儿喝酒吃肉的秦二公子，秦亦安吗？！
怎么是他？
还有，周围这帮禁军，一口一个陛下，叫的是谁？
叫的是他？
秦亦安，造反了？
周牧野的脑子，嗡的一声。
空白了，彻底的空白。
陛下的脸，是秦亦安。
秦亦安，是陛下。
这什么情况？
篡位了？
什么时候篡的？
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着？
永安王府知道吗？满朝文武知道吗？太庙里的祖宗们知道吗？
周牧野僵在原地，整个人就是一台烧了主板的破电脑，风扇嗡嗡转，屏幕一片蓝。
禁军看他直勾勾地盯着陛下，齐刷刷拔刀，交叉一拦。
雪亮的刀口，差点贴上他的脸。
"哎哎哎！自己人！"周牧野吓得一哆嗦，把狼皮往身后一藏。
可那双眼睛，还是直勾勾的，跟焊在秦烨脸上似的。
秦烨也看见他了。
四目相对。
秦烨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
完。
让这蠢东西撞见了自己没易容的脸。
这消息要是从他这张破嘴里漏出去，怕是全京城都得知道了。谁知道这家伙会怎么传？
秦烨的指尖，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
凌霄会意，脚步一错，就要上前拿人。
先拿下，先关起来。
缝嘴还是砍头，回头再定。
可就在这时候，周牧野动了。
他没跑，没跪，也没嚷嚷，反而往前走了两步，迎着一排刀口，走到了秦烨面前。
然后，一脸关切地开口。
"秦兄。""萧兄这是怎么了？"凌霄的脸都绿了，一步跨上前，厉声怒喝。
"大胆！竟敢与陛下称兄道弟？""脑袋不想要了？！"这一嗓子，跟炸雷似的。
周牧野的脑子本来就烧着主板，让这一吼，直接宕机了。
他张着嘴，僵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秦烨抬起手，摆了摆。
"退下。"凌霄不甘心地收了刀，退后半步。
周牧野缓过神来，看了看凌霄，又看了看秦烨，忽然又觉得理直气壮了。
怕什么。
秦二公子是他兄弟，兄弟之间，喊声秦兄怎么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一脸不赞同。
"秦兄，你这就没意思了。""你小子篡位，也不跟兄弟我说一声。"秦烨挑了挑眉。
"跟你说？""你能帮我？"周牧野哈哈一笑，挠了挠头。
"那倒不能。""不过嘛，给你准备两坛好酒，还是可以的。"秦烨："……"这话说的，竟让他没法接。
凌霄在旁边听着，冷汗都下来了。
第173章周公子，你此言人言否？
这位周公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说的是人话吗？
你可曾知，就在刚刚，你的九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秦烨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货一般见识。
他淡淡开口。
"受了伤，昏迷了。""朕带他回去诊治。"周牧野哦了一声，这秦亦安倒是适应得快，这就自称朕了？
就在这时，一个侍从捧着一件玄色大氅，小跑着过来，躬身给秦烨披上。
大氅的领口，滚着一圈玄狐毛，衬着那张脸，更显得眉目冷峻。
夜风一吹，大氅的下摆猎猎扬起，露出里头一角明黄的中衣。
灯笼的光，从四面八方打过来。
玄甲的甲叶，禁军的枪尖，火把的明灭，层层叠叠，把那一道身影，托在了正中间。
周牧野看呆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很。
不对，也不能算陌生。
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那个人。
可那股子劲儿，不一样了。
往常一块儿喝酒的时候，秦二公子懒洋洋的，笑起来没心没肺，往那儿一歪，跟谁家没长大的纨绔似的。
此刻呢。
此刻他就那么站着，怀里抱着人，下巴绷着一条冷线，眼睛里那点东西，深得望不见底。
烛火跳了一下，照亮他的侧脸。
眉骨高，鼻梁挺，唇线薄。
好看还是那张好看的脸，可多了几分说不出的东西。
贵气？或是帝王威仪？
那是一种不用端不用摆，自然而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
周牧野看得头皮发麻。
膝盖，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他赶紧站直，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周牧野啊周牧野，你这是怎么了？
你是没睡醒还是喝多了？
可骂归骂，那股想跪的冲动，愣是压不下去。
他见过陛下。
秋猎祭仪上，远远地见过。
冕旒垂着，看不清脸，可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天子气象，他到现在还记得。
怎么这会秦亦安跟陛下的威严相似呢？
周牧野咽了口唾沫。
还是有点不放心，又凑近了半步。
"伤得重不重？""我看他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就昏迷不成了？""陛下，我跟萧兄方才一块儿猎狼王来着！""猎得好好的，萧兄突然跟中邪了一样，狼王首级都不要了，撒腿就往林子里跑，说有什么要命的大事！"说到这儿，周牧野瞪大了眼睛。
萧兄说的急事，该不会，就是要跟秦二公子一起篡位吧？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去瞅秦烨怀里。
瞅着瞅着，咂摸出不对味来了。
陛下抱着萧兄，抱得那叫一个紧，那叫一个小心。
萧兄的脑袋搭在陛下胳膊弯里，陛下的下巴，都快蹭到萧兄的头发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萧兄是他的妃子呢？
周牧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闪过一丝极其不正经的念头。
该不会，陛下跟萧兄……
萧兄晕倒，不会是因为……
不能吧？
周牧野猛地甩了甩头。
想什么呢！
关心则乱，关心则乱！
他压下那点胡思乱想，伸手就要去接人。
"陛下，萧兄还是我来背吧，您金尊玉贵……"他手伸到一半，就要去接人，秦烨抱着人，往旁边一侧，躲开了。
然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周牧野："……"他伸着手，僵在原地，一脸的莫名其妙。
不是。
我就背个兄弟。
你瞪我干什么？
秦亦安，你小子当了皇帝，除了萧兄就不认其他兄弟了是吧？
他收回手，挠了挠头，还有点不死心。
"那要不，我搭把手，帮忙扶着点？""周公子。"高湛笑眯眯地闪出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老奴瞧您这一身土，折腾了一整夜了吧？""走走走，老奴那儿备了热汤，先喝一碗，暖暖身子。""哎，不是，高公公，萧兄他……""萧公子自有太医瞧着，您跟着添什么乱呢？""走走走，汤要凉了。"周牧野被高湛连拖带拽，一步三回头地拉走了。
走出老远，他还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
秦亦安的背影，越走越远。
怀里那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周牧野挠了挠头。
是他想多了吧？
一定是想多了。
至于秦兄为什么成了陛下这个问题。
他决定不想了。
反正想也想不明白。
回头问萧兄去。
帝王寝帐。
秦烨抱着萧景瑜冲进来的时候，半个行在都炸了锅。
"传太医！""所有的太医！都给朕叫来！"太医们连滚带爬地赶到，一进帐，腿先软了一半。
陛下就站在龙榻边上，怀里还抱着人，那身血都不知道是萧公子的还是陛下自己的。
更要命的是，陛下是亲自把人抱上龙榻的。
亲，自，抱，上，去，的！
太医们互相看了一眼，谁都不敢吭声。
要知道，这位陛下的床，是碰不得的。
前儿还有个宫女，擦帐子的时候手快，碰了一下龙榻的边角。
当天就拖出去杖毙了。
满宫上下，连只猫都不敢往龙榻跟前凑。
今儿这是什么人？
能让陛下亲手抱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