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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七。”秦烨说。
“在我眼里就是半大孩子。”
“在我眼里不是。”秦烨的声音慢悠悠的，“在我眼里，他是一个十七岁的，会验尸的，敢大半夜跟着男人劫狱的，还会拽着你袖子走路的，男人。”
黑暗里安静了一瞬。
“秦亦安。”萧景瑜放弃了，鞋也不脱了，往榻上一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秦烨顿了顿，语气忽然委屈下来，“你们五个去劫狱，五个。我好不容易去一回，你从头到尾，没问过我一句怕不怕。”
“你怕吗？”
“我不怕。”
“那不就结了。”
“可我冷。”秦烨说，“牢里阴，墙头风大，我浑身都是凉的。”
萧景瑜在黑暗里瞪着他。
虽然瞪也看不见。
半晌，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掀开自己的被子。
“过来。”
黑暗里，那人几乎是立刻就起来了，带着一股夜风的凉气钻进他的被子，手脚并用地把他圈住。
“焐热了就回去。”萧景瑜闭着眼说。
“嗯。”
“秦亦安。”
“嗯？”
“手。”
“哦。”那只不老实的手，从腰上挪开了半寸，安分了。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景瑜哥。”
“又怎么了。”
“今日沈青拽你袖子了。”那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困意，可内容一点不困，“我记账上了。”
“你一天记八回账，累不累。”
“累。”秦烨打了个哈欠，脸往他颈窝里一埋。
“所以利息照算。”
萧景瑜在黑暗里睁着眼，听旁边这人的呼吸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得又快又稳，显然是困极了，方才那一场阴阳怪气，耗费的精力比劫狱还多。
他动了动手指，终究还是没把人推出去。
毛月亮偏到中天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想。
这案子破了以后，说什么也得让这人把醋缸戒了。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三条街外的值房里，凌霄正对着一包茶叶唉声叹气。而皇宫的御书房里，灯还亮着。
秦烨的影卫递进去一份名册。
名册上五十三行名字，其中六行，被朱笔圈了。
圈完，他搁下笔，看着窗外的毛月亮，忽然想起牢里那个数数的死囚。
五进五出，一个不少。
他笑了笑，吹了灯。
钓饵可以下了。
第二日晌午，萧景瑜把五个人聚在验房。
验房的门开着，沈鹤年“恰好”偶感风寒，把钥匙留在了门房，还留了一句话：学生自用，莫弄脏。
沈青把那方沾了药渍的白布摊在案上，二次开验。
这一验，验出了岔子。
他原断定毒在凉茶里。可这一回，他把药渍用酒化开，又拿银针探，又拿火烤，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直起腰，脸色古怪。
“错了。咱们都错了。”
“凉茶是凉的。醉魂香遇冷半发，药效撑不起半个时辰后的暴起。它得遇酒全发。”
“毒不在凉茶里。在鲁大勇席间自己斟的那半碗残酒里。”
“下毒的人，得坐在他伸手够得着的地方，还得有机会替他续杯。”
“鲁大勇那桌，四个人。”裴邵的笔在纸上圈了四个名字，“排除两个醉死的，剩两个。一个是温故。”
屋里静了一瞬。
另一个昨夜发热，告了病假，案发至今没出过舍，五人作保。
五条目光，落在同一个名字上。
可那两个字，此刻只是纸上的一圈墨迹。
疤是活的，嘴是活的，半个温字也是活的。活的东西，到了堂上，风一吹就散。
“还缺铁证。”谢长卿把扇子一合，“人证物证，至少得攥死一样。”
“药。”萧景瑜说，“他没用完的醉魂香。那东西他不敢扔，不敢带出院墙，一定藏在书院里。”
“书院这么大，藏哪儿？”
沈青抬起头。
“后厨。他去年管过后厨的柴炭。柴房后头那面墙，去年塌过，是他带人砌的。新墙，新缝，里头是空的。”
“那就去掏。”周牧野起身。
“掏不得。”萧景瑜把他按回去，“现在掏初来，他一句栽赃就推干净了。我们要的不是盒子，是他亲手来取盒子的那只手。”
谢长卿笑了。
“萧兄这是要钓鱼。”
“钓鱼。”萧景瑜说，“放风出去，就说鲁大勇在狱里睡不安稳，总说梦话，翻来覆去一句：递酒的那只手，我想起来了。”
“他会去吗？”沈青小声问，“他那么谨慎。”
“他不敢赌。”萧景瑜说，“疯过的人，万一真看见过什么呢。他若不确认，夜夜睡不着。”
角落里，秦烨转着棋子，没说话。
风今晚就能放出去。
凌霄的人，已经在牢里备好了那句梦话。
他只负责看着。
看着这条鱼，咬，还是不咬。
风放出去了。
三日之内，从大狱的墙根，到两条街的茶摊，到书院门房伙计的嘴里，那句梦话长了腿。
“鲁大勇在牢里睡不安稳，总说梦话。翻来覆去就一句，递酒的那只手，我想起来了。”
话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他说梦话时砸了几次床板，都有鼻子有眼。
第五日夜，五个人埋伏进了后厨。
第140章转机
然后，白蹲了一整夜。
温故没来。
不但没来，那一夜后厨附近干净得出奇。没有猫，没有耗子，连巡夜的都打远了走。五个人从三更蹲到五更，蹲得浑身僵透，只等来了一场露。
“他不咬。”天亮收队的时候，周牧野的眼底挂着两个青影，“这鱼太精了。”
“不是不咬。”谢长卿摇着扇子，眉头却是拧着的，“是在看钩。”
沈青没说话。
他这两日本就恍惚，蹲了这一夜，回去的路上一脚踩空，差点从台阶上栽下去，被裴邵一把薅住。
祸不单行。
第六日，谢长卿那边出了事。
听雨阁的消息网散了半个月，头一回折了线。那个经手醉魂香的香料商，三天前，举家离京了。
铺子还在，人没了。邻居说他半夜走的，牛车，家当都没带全，走得慌慌张张。
“有人递了信。”谢长卿把扇骨捏得咯咯响，“咱们查到他头上，差了半步。就半步。”
香料商一走，人证这根线，断了。
就算来日揪出温故，到了堂上，那句“买家左手食指有疤”，就成了死无对证的孤话。
雪上加霜的是，第七日，书院里出了第二桩事。
斋舍里开始流传一条新的闲话。
说鲁大勇半年前跟人打过一架，挨打的那个，事后放话要弄死他。还说那人跟荣琰也有旧怨，去年在荣家马场当过差，被荣琰抽过一鞭子。
传得有鼻子有眼，连日期、地点、见证人，都齐了。
“温之槐。”裴邵把名字写在纸上，“书院里另一个姓温的。军户出身，练过武。半年前确与鲁大勇动过手。”
“证据呢？”萧景瑜问。
“没有证据。”谢长卿冷笑，“整条线干净得很，干净得像有人替咱们提前查好了，把每个缺口都补上了。”
屋里静了下来。
沈青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他在带咱们的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他把脏水泼给温之槐，算准了咱们急着破案，一急，就顺着这条线跑。等咱们跑到头，把温之槐扭送官府，他就在暗处看着，看着咱们亲手制造第二个鲁大勇。”
“好狠的心计。”裴邵沉声，“咱们若真办了，错上加错。若不办，这条线天天在书院里传，传到国公府耳朵里，传到衙门耳朵里，假的也熬成了真的。”
“办也不是，不办也不是。”周牧野一拳砸在桌上，“这算什么？”
“这算他在告诉咱们。”萧景瑜缓缓开口，“他知道咱们在查他。”
满屋的人，心头齐齐一凛。
“他知道，却还不动如山。”谢长卿接道，“他甚至连自己都不藏，就站在那儿，看咱们蹦跶。因为他笃定，咱们拿不出铁证。”
“而且，”萧景瑜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停了停，“他知道咱们在查他这件事，本身也有问题。”
“什么人，能把‘有人查温故’这五个字，递到他耳朵里？”
没人答话。
那一晚，沈青没回舍。
萧景瑜在院角的石凳上找到了他。这孩子抱着膝，缩在石凳上，仰着头看天，眼睛肿着。
“萧兄。”他没回头，“我今日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温之槐要是真被咱们办了，我就是凶手的帮凶。第二回。”他扯了扯嘴角，“头一回是鲁大勇。我验的尸，定了他的罪。第二回是温之槐，我查的案，办的他人。”
“这仵作的手艺，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杀人？”
系统的提示音，在这一刻响了起来。
“检测到任务对象阴霾值达到峰值，自我怀疑加深。”
“发布任务：带沈青走出阴霾。”
“奖励：高产麦种。”
萧景瑜在石凳上坐下了。
他没有劝。
他仰头，跟沈青一起，看了半晌的天。
“我跟你讲个案子。”他忽然开口，“我从前，给一个大人物验过一具尸。那人生前是个大官，满朝都说他是病死的。我验出来，是毒死的。我把验单递上去，递单的那个衙役，第二天死在了河里。”
沈青猛地转头看他。
“我那会儿也想，是这手艺害了人。”萧景瑜的语气平平的，“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手艺不害人，害人的，是递单子的路。路堵了，不是你的错。你只管把验单验准，把路一寸一寸地凿开。凿死了人，账也算不到你头上。”
“温之槐这条线，咱们不接。”他转过头，看着沈青，“明日一早，咱们换一条更狠的线。”
“哪条？”
“查温故这个人，从来不是为了定他的罪。”萧景瑜一字一字地说，“是为了让该翻的案，翻过来。他的罪让国法判，他的冤让天理判。咱们追的不是他，是五年前温家田庄那桩旧案。”
沈青怔怔地看着他。
半晌，他低下头，用力抹了一把脸。
“萧兄，我信你。”
廊子那头的窗后，秦烨贴着窗缝，听完了全程。
他看着萧景瑜给沈青讲古，看着那孩子从石凳上一点点直起腰，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底下并排坐着，一坐又是一炷香。
他在心里记账。
今夜，陪坐一炷香，赠言一肚子，月光共用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