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爱阅】
aiyue365.org，更新快，无弹窗！
后巷，墙根。
凌霄正蹲着啃干粮，眼前"嗖"地砸下来一道人影，快得他差点拔刀。
待看清来人，暗卫统领的干粮"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家陛下，翻·墙·出·来·的？
脸色比那日下令凌吃赵崇的时候还黑，周身三尺跟结了冰似的。左手掌心几道月牙形的血痕，自己掐的。
"陛下，您的手？""皮外伤。"秦烨翻身上马，"回府。""属下这就去查萧府里！""谁也不许动。"少年的声音又低又哑，一字一顿，"那个丫鬟。查都不许查，一根手指头都不许碰。"凌霄："……是？"一鞭子下去，人已经没影了。
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刺骨，可秦烨胸腔里那团火，越吹越旺。
萧鸿山的话还在耳朵边上转，"尝尝滋味""开荤刻不容缓"然后是那一句，轻飘飘的一句："……孙儿知道了。"知道了。
他答应了。
秦烨猛地勒了一下缰绳，马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扬起前蹄。
巡夜的武侯远远看见一道玄色影子疾驰而来，还没来得及喝问，那马已经到了跟前，骑手眼底翻涌的东西吓得他"哐当"扔了铜锣，贴着墙根装雕塑。
马蹄声远了，武侯腿一软出溜下去："娘的……大半夜的，活见阎王了……"马上，秦烨在心里把能用的手段排了个遍。
一道中旨，桂香即刻发落出京？她是爷爷赏的，动了她，就是当众撅萧鸿山的脸。景瑜哥会难过。
一道密令，萧景瑜连夜"奉诏入宫，不得归府"？明日满京城就会传遍：十七皇子的先生进宫第一天就被扣下了。景瑜哥会起疑。
干脆挑明身份，把人锁进承乾殿？那景瑜哥看他的眼神里，那点不掺任何算计的东西，会当场碎掉。
排到最后，一个都没剩下。
他忽然想笑。十六岁执国，玄甲卫监察百官，满朝文武见他如见阎罗，朕批得动天下的折子，唯独批不动他自己这一本。
批无可批。
马速慢了下来。少年帝王在空旷的御街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散在冷风里。
"凌霄。"不知何时跟上的暗卫统领立刻现身，"属下在！""去查！"一个字出口，又卡住。
查什么？查那丫鬟什么来路？查那扇门后此刻……
查了，然后呢。
"……不必了。"秦烨望着前头宫门的轮廓，声音轻下去，"查来做什么。"那人是自由的。
第94章论语的第二种解法
他若要锁，一道圣旨就能锁得住人，锁得住那张对着他笑的脸吗？拿皇权讨来的东西，早不是那个人了。
这天下肯不把他当天子、只当他是个需要看着吃饭的弟弟的，就这么一个。他若亲手砸了。
砸了什么都可以从库里再搬，唯独这个，搬不出来。
"回宫。"身后的凌霄听得云里雾里，壮着胆子问："陛下，那……萧府那边，还盯着吗？""盯。"少年帝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盯着就行。他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报给朕。"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轻得像自言自语："……报给朕就行。"凌霄："……"这到底是盯着还是不盯着？盯着干什么用？暗卫统领觉得自己的差事越来越像门玄学。
宫门到了，高湛提着灯笼迎出来，一眼看见陛下靴底的泥、袖口的灰、掌心的血痕，再看看那张脸，什么都没问，只侧身让路："陛下，安神香备好了。""高湛。""老奴在。""朕把萧景瑜调进宫当老师，"秦烨往宫里走，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是朕登基以来，办得最对的一件事。"高湛垂着眼："陛下圣明。"老太监心里跟明镜似的，宫墙之内，总不会再凭空冒出来第二个桂香了。
造孽哟。
而萧府里，烛火通明。
桂香站在床前，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大、大公子……""坐下，喝茶。"萧景瑜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语气平常得像在招待邻居，"别怕。今晚你在房里过夜，明早出去，照我教的说。"桂香愣住了："公子，您……""怎么，嫌我教的不像？"萧景瑜瞥她一眼，似笑非笑。
"奴婢不敢！"小丫鬟"扑通"跪了，急出哭腔，"只是老太爷那儿若查出实情……""查不出来。"萧景瑜把一锭碎银放进她手里，声音放缓。
"老爷子年纪大了，盼的是个心安。他一片好意，我与其当面撅回去让他睡不着觉，不如让他觉得孙子开窍了。"他顿了顿，补一句："往后有人问起，就说大公子酒品极差，睡得像死猪。明白？"桂香攥着银子，半晌，重重点头，看萧景瑜的眼神从害怕变成了敬畏，府里都说大少爷转了性，今日一见，哪里是转了性，这是成了精了。
次日天没亮，桂香依计行事：鬓发松三分，端盆的手抖七分，出门时"恰到好处"地绊了一下门槛。
看门的、扫院的婆子们挤眉弄眼，不出半日，消息传遍了萧府，又飞进了萧鸿山耳朵里。
老将正在打拳，听完老怀大慰，灌了一口酒："开窍了！哈哈哈哈！"而春霄账暖的正主，此刻正拨着算盘，把御田试种的成本一笔笔记到账册上，算到后半夜。
若是有人此刻掀窗看一眼，定会大失所望：满城都以为的旖你一夜，实际是一场单方付费的财务审计。
翌日，天刚蒙蒙亮，一辆宫车停在萧府门口。
传旨太监的腰弯得比以往更低："萧先生，十七殿下候您授课呢。”
“殿下天不亮就起来了，书案都擦了三遍，连砚台都磨了两遍，磨得发亮，公公们拦都拦不住。"萧先生睡眼惺忪地爬上彻，心里嘀咕：上辈子早八已经要了他半条命，这辈子皇子师，居然是带薪早八。
同一时刻，御书房里，秦翊被连夜从被窝里拎来，衣冠齐整地站着。
"听着。"秦烨蹲下身与他平视，"在景瑜哥面前，朕是永安王府的二公子秦亦安。你的皇兄，不在这儿。"秦翊眨眨眼："那皇兄去哪儿了？""死了。"秦烨面无表情，"在你开口说漏一个字的时候，就死了。"孩子肩膀一缩，瘪瘪嘴，到底没敢哭，郑重其事地背诵："景瑜哥哥面前的亦安哥哥，只是亦安哥哥。""那……"孩子扭捏了一下，小声问，"要是景瑜哥哥自己猜出来了呢？""那你就祈祷他猜不出来。""猜出来了呢？""那你就替他祈祷，让他一直猜不出来。"秦翊似懂非懂，把这门学问默默记成了作业。秦烨揉了揉那颗小脑袋："乖，去吧。做得好，朕准你每月出宫一次。"孩子眼睛"唰"地亮了，头也不回地跑了。
毓庆宫，第一堂课。
秦翊往书案前一坐，腰背笔直，翻开《论语》，摇头晃脑，张口便是"子曰克己复礼""仁者爱人"，字字珠玑，像一株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小松柏。
萧景瑜越听越皱眉。
太软了。
这孩子说话轻，看人先低头，挨了委屈只会抿嘴。
仁义礼智信背得滚瓜烂熟，可没一个字教他怎么护住自己。这种孩子搁人堆里，是最先被啃得骨头都不剩的那种。
"停。"他把书一合，"我问你——'以德报怨，何如？'"秦翊脆生生："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先生，学生答得可对？""对，书上是这么说的。"萧景瑜慢悠悠道，"但先生教你句实在的：别人抽你一鞭子，先把鞭子夺了，再跟他讲道理。”
“挨打的功夫，道理是讲不赢的。先站住，再谈仁义。站不住，仁义就是别人嘴里的肥肉。"秦翊呆了呆："可先生说，君子动口不动手……""那是你站着手的时候。"萧景瑜屈指敲书页，"躺地上不动手，那不叫君子，叫挨打。""'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什么意思？”
“孔子都忍不了的事，你忍什么？该掀桌掀桌，该掀房顶掀房顶。”
“夫子当年周游列国，腰里佩着三尺剑，你以为他是去讲学的？他是去让人听他讲学的。""'当仁，不让于师'，该你上的事，亲爹老师来了都不许让。""'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记死。帅都能被夺，说明打得不够狠；志夺不走，是因为人家不敢夺。""'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坦荡是有前提的，前提是你打得过。""'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师是挑出来的，不是跪出来的。谁值得学你学谁，谁想踩着你立威，你就让他先学学站不稳是什么滋味。"小皇子听得目瞪口呆，笔都忘了动，圣贤书被先生整个掀了个底朝天，底下露出雪亮的刀锋。
可是，好痛快啊。
孩子想起燕王府的柴房，想起雪地里的藤条，想起那块用二十鞭换来的糕饼。那些夜里他以为是自己该忍，原来不是，原来是该夺鞭子。
"先生，"秦翊忽然小声问，"学生若用了先生教的法子……会挨罚吗？""会。"萧景瑜坦然点头，"但你挨了罚，对方也挨了打，谁也不亏。”
“你要是不用，只有你一个人挨打，对方还白赚一顿，你自己算算哪头划算。"秦翊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眼睛越来越亮："先生！学生还要听！"
第95章讲什么道理？先打人啊！
旁边伺候笔墨的伴读太监笔都拿不稳了，内心天人交战：这话要报给陛下吗？
报吧，像构陷皇子师，不报吧，动摇圣学根基。
纠结半晌，老太监一咬牙，不报了。凭直觉，陛下听了不但不会恼，搞不好还要鼓掌。
"留作业。"萧景瑜把书一合，"'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回去抄十遍。抄的时候，每遍想一件你从前忍过的事。"秦翊捧着书，脆生生应了，顿了顿，又小声说："先生，十遍……可能不够。"萧景瑜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伸手揉了揉那颗小脑袋："那就慢慢来。记住了，先用脑子，再用鞭子。顺序不能反。""先生，"孩子仰起脸，"您还会教骑射吗？学生想连骑射一起学。""骑射自有武师傅。""武师傅不教先生这个。"秦翊把《论语》抱在怀里，护食似的，"学生就要先生教。"午歇，御膳房的蜜饯果子流水似的送进来。
送果子的小太监一边布碟一边眉开眼笑地八卦："先生有所不知，殿下今儿一早就吩咐了。”
“蜜饯要桂花味的，果子要北边进贡的，说先生教书费嗓子，殿下才五岁，倒比司礼监的老公公还会疼人。""先生，在宫里当皇子真好。"秦翊幸福得眯起眼，把最大的一碟往萧景瑜面前推，"景瑜哥哥也吃。""这就是皇子待遇啊。"萧景瑜咬着果子感慨。上辈子挤地铁啃冷包子的时候，哪敢想这个。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不知怎么，聊到了陛下。
"景瑜哥哥见过皇兄吗？"秦翊忽然问。
"没有。"萧景瑜摇头，"怎么，你想他？"孩子低下头，手指绕着衣带："想。皇兄可厉害了。他把坏人都杀了，给百姓发还了银子，还在宫门外设了登闻鼓，让受了冤的人能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