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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满意了？把我爷爷气成这样。”
“我没有。我还想给他把脉来着。”
“你离我爷爷远点。”
“我离你近点就行。”
“秦亦安！”
萧鸿山同手同脚地回了东厢，关门，落栓，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完了。
告知计划，第一步，阵亡。
不但没捞出来，还当着那位的面，把孙儿从他身后薅出来过一次。薅孙儿的时候，使了多大劲来着。老将军回忆了一下，想死。
他摸出烧刀子，发现空了。他把空壶倒扣着晃了晃，一滴都没晃出来。
造孽哟。
西跨院里，萧景瑜终于把秦烨撵回了房。
“东间的床我让人铺好了。”他站在门口，做最后的挣扎，“睡那儿。今夜再出来一次，明日的课引你就自己去领。”
“我保证不出来。”秦烨答得痛快。
萧景瑜狐疑地看了他三息，关门走了。
回到自己屋里，他脱了外袍，躺下，闭眼。
睡不着。
今夜的事，一桩桩在脑子里过。爷爷见鬼一样的脸色。那声没喊完的陛。巡城卫见了令牌就跪。永安王府的名帖，山长要亲自去对文书。还有这三个月，山里捡回来的人，衣摆上洗不掉的沉水香，随手就拿得出的奇珍，说惯了的朝堂口吻。
所有的线头都朝着一个方向去。那个方向太大，太沉，他不敢拽。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半刻钟后，他又坐起来，推开窗。
月光底下，院子里的石桌旁坐着一个人。抱着膝，仰着头，正对着他这间屋的窗户。见他推窗，那人眼睛一亮，冲他挥了挥手。
“你不是保证不出来？”萧景瑜压着嗓子喊。
“我保证不从东间出来。”秦烨的声音在夜里清清楚楚，“我走的窗户。”
“回去。”
“我看你屋里的灯灭了就走。”
萧景瑜盯着他看了半晌。
月光落在那人身上。十八岁的少年，散着头发，抱着膝，坐在石凳上，守在他窗外。这场景荒唐，烫眼睛，又烫心口。
三个月前山洞里的火堆，也是这样一个人，也是这样不管不顾地守着。
萧景瑜回身抓起桌上那包杏仁酥，掂了掂，从窗口扔了下去。
楼下那人伸手接住，抱在怀里，笑得眉眼弯弯。
“砸中了。景瑜哥，你舍不得砸我。”
萧景瑜啪地关上窗，上床，蒙头。
这一回，他唇角压了压，没压住，索性不压了。
东厢房里，萧鸿山睁着眼睛躺到后半夜，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明日一早，他要去上朝。
上朝好啊。上朝能看见龙椅。龙椅上坐着人，说明今夜真是梦。梦里的东西，不作数。
他要亲眼看看。
不然这颗心，往后的日子，没个安放处。
他刚合上眼，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三声叩响。两短一长。
萧鸿山浑身的汗毛立了起来。
他披衣开门。门外没人，门槛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只锦盒。他四下看看，一把捞进屋里，关门，落栓，才掀开核盖。
一件崭新的虎皮大氅，毛色油亮，叠得整整齐齐。底下压着一张洒金笺。
笺上只有四个字。
天凉，加衣。
没有落款。萧鸿山捏着那张纸，在灯下站了半宿。
赏赐，还是封口。恩，还是刀。他分不清。他只知道，从今夜起，他萧鸿山这辈子，梦里梦外，都得替那位守着同一个秘密。
他更知道，明日金殿之上，那位一定会点他的名。
躲不掉了。
老将军把大氅叠好，供在案上，对着它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老臣，”他对着空屋子说，“遵旨。”
五更天，萧鸿山就起来了。
他洗漱，束发，穿朝服，每一步都做得比平时慢。镜子里的人眼下两团乌青，胡子也没刮干净。他盯着镜子看了半晌，伸手把朝服整了又整。
不怕。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上朝，看龙椅。龙椅上坐着人，昨夜就是梦。
出门的时候，他在孙儿的院门口站了一站。院里静悄悄的，那间屋的窗户还黑着。老将军抬起手，想敲门，想让孙儿今日告个假，别去书院，离那位远一日是一日。
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
他有什么理由。说了理由，孙儿就要问。孙儿一问，他答不上来。答不上来，就得说实话。说实话，九族消消乐。
萧鸿山收回手，揣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景瑜。”他对着门板，无声地说，“爷爷对不住你。”
金銮殿上，钟鼓齐鸣。
萧鸿山站在武将班列里，眼皮都没敢抬。他听见那道熟悉的、懒懒的嗓音从丹墀上方落下来，处理赈灾，处理军报，处理漕运，一道一道，干脆利落。
是陛下的声音。
昨夜那道声音说，萧卿，云山县的案子，还需要人协办。
萧鸿山的腿肚子开始转筋。
“萧鸿山。”
丹墀上方点名了。
老将军出列，撩袍，跪倒，动作一气呵成，头埋得比谁都低。
“老臣在。”
“云山县贪墨赈灾粮一案，御史台查了一个月，查到县丞，断了线。”天子的声音不紧不慢，“朕记得，你说过，涉案的人头，要一个个数清楚。”
“老臣说过。”
“那这案子，朕交给你。”天子的声音顿了顿，“协办大理寺，朕给你临机专断之权。三个月，朕要看到人头。”
满朝文武的呼吸同时一滞。
临机专断之权。查案查到哪儿，刀就落到哪儿。这权柄，太祖开国以来，给出去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老臣，”萧鸿山的额头贴着金砖，声音发涩，“遵旨。”
“朕相信爱卿。”
丹墀上方落下这五个字，温温和和。
萧鸿山却从这五个字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孙儿在我眼皮底下，你办案的刀，就得在我的刀底下。
“老臣，肝脑涂地。”
“平身吧。”天子的声音里透出一点笑意，“爱卿昨夜没睡好？朕看爱卿眼下发青。年纪大了，少熬夜。”
萧鸿山从地上爬起来，退回班列，后背的朝服诗了一层。
第122章我会等你告诉我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退回原位，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那位昨夜递话，今日当朝点将，这一整套下来，行云流水。从踹开孙儿房门那一刻起，这位就在落子。
敲打的不是他萧鸿山一个人，是金殿上这满朝文武。你们都看见了，萧老将军，是朕的人了。
好手段。
好一个千年狐妖。
萧鸿山心里骂归骂，骂完又松了口气。至少，这条船是明船了。上了明船，比在黑水里淹死强。
散朝的时候，一个小黄门追上来，往他袖子里塞了个小瓷瓶。
“陛下赏的。”小黄门低声说，“安神丸。陛下说，老将军昨夜梦游，得安安神。”
萧鸿山捏着那瓶药，站在午门的风里，半天没动。
同一个清晨，曹府鸡飞狗跳。
曹子昂跪在堂屋中央，手腕缠着布条，哭爹喊娘。
“爹！您得给我做主！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当着满书院的人，把儿子的手腕拧折了！他还说，要把儿子的话送到计大人案头！”
曹安道坐在太师椅上，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青。
“他叫什么？”
“秦亦安。听说是永安王府的。”
“永安王府。”曹安道眯起眼，“永安王膝下，何时多出来一个儿子？”
“管他呢！爹，您给京兆尹打个招呼，先把人拿了……”
“闭嘴！”
曹安道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在屋里转了三圈。
王勉的下场摆在那儿。二十万两雪花银，八箱西域珠宝，当街抄家，清流领袖的脸皮被扯下来踩在泥里。那位天子抄起家来，不讲情面，不讲章法，只求一个快字。
这时候往枪口上撞，是嫌曹家死得不够整齐。
“老爷。”门外管家探头，“宫里来人了，高公公到。”
曹安道的腿一软，扶住了桌子。
高湛没有进门。他就站在曹府门口，捧着拂尘，笑眯眯地传了一句话。
“陛下有口谕。听说贵公子报了今科的恩科，陛下说，恩科取士，能者居之。曹公子才高八斗，就去考场上见真章吧。考上了，是曹家的福气。考不上，”高湛顿了顿，笑得更慈祥，“陛下说，曹侍郎教子有方，想必不介意儿子去国子监，再读十年书。”
传完口谕，老太监转身上了轿，扬长而去。
曹安道站在门口，冷汗把朝服的后背浸透了。
考场上见真章。那位连面都没露，就把他儿子盯死在了考场上。考上了，入仕，从此在天子眼皮底下当差。考不上，再去读十年书，读到人老珠黄，这辈子的前程就算交代了。
打不得，骂不得，躲不得。
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的儿子，忽然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了过去。
“逆子！还不滚回书房！从今日起，你给我读到三更！”
萧府的早饭桌上，气氛诡异。
萧景瑜端着粥碗，第三次抬头看爷爷。
老将军今日殷勤得反常。亲自给他盛粥，亲自给他布菜，把一碟酱瓜推到他面前，又推了一碟酥酪。
“景瑜啊，多吃。”
“爷爷，您也吃。”
“爷爷不饿。”萧鸿山搓着手，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景瑜啊，书院的课，要不，告几日假？”
“为什么？”
“你身子单薄，书院人多，过了病气。”
“我身子好得很。”萧景瑜放下碗，“爷爷，您昨夜到底……”
“没事！”老将军答得飞快，“爷爷能有什么事。”
萧景瑜盯着他。
从昨夜到现在，爷爷不敢看他的眼睛。给他布菜的手，抖。方才说到书院，爷爷的眼皮跳了三下。
“爷爷。”萧景瑜放下筷子，声音放缓，“您要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我长大了。”
萧鸿山的眼眶一热。
他张了张嘴。昨夜憋了一整宿的话，涌到嗓子眼。景瑜，离那位远点，那不是你能沾的人，那是天，天塌下来，爷爷护不住你。
话到嘴边，转了三转，出来的却是另一句。
“没事。就是，书院那个秦公子，”老将军斟酌着，字斟句酌，“你离他，远着些。”
“为什么？”
“他，”萧鸿山搜肠刮肚，“他面相凶。”
萧景瑜：“……”
“爷爷，他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老将军急了，嗓门陡然拔高，喊完自己先缩了缩脖子，左右看看，又压低，“总之，远着些，听爷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