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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万金之体，天家血脉，怎能冒名臣子、委身王府！”
“宗庙玉牒在上，这、这是要乱宗法的大不敬啊！臣斗胆——臣宁死不敢奉诏！”
他说完这句话，伏在地上，浑身发抖，等着头顶落下雷霆。
御书房里静了很久。
久到永安王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过了一回，才听见那道年轻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
“皇叔。”
“朕记得，朕十岁那年生辰，收到了一把小银弓。没有落款，弓臂上刻着一只歪脖子的小鹿。”
永安王的呼吸骤然一滞。
“朕母后殡天那日，满宫白幡，宗亲避之不及，只有一位亲王在偏殿上了三炷香，没留名。”
秦烨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念一份旧档，“还有去年腊月，朕寝殿的炭，比份例多了一倍。内务府查来查去，查不出是谁多拨的。”
他顿了顿。
“皇叔，朕的地盘上，没有朕不知道的事，只有朕不想知道的事。您躲了朕两年，朕也装了两年不知道。”
永安王伏在地上，眼泪砸在金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原来……原来都知道。
“朕今日叫您来，不是问您敢不敢。”
秦烨站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抖成一团的叔父，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字字却像钉子：“朕是给您一个机会，一个让您从今往后能光明正大心疼朕的机会。”
“您要是愿意，往后每年生辰，那把银弓就不必再匿名了。”
“您要是不愿意——”他拖长了音，冕旒珠帘轻晃。
“也无妨。朕从不勉强人。只是朕与皇叔并无缘分罢了。”
永安王跪在那里，脑子里天人交战。
宗亲的体面，宗法的纲常，帝王安危的滔天大罪……一层一层压下来。
可压过这一切的，是那一句“光明正大心疼朕的机会”，是十三岁龙椅上那个单薄的孩子孤单了两年、终于肯朝他伸出手的这一刻。
他忽然什么都顾不上了。
“臣……”老王爷以额触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难得与天子亲近的机会，就算不顾念着与皇兄的亲情，万万人求之不得的事，他为了家族考虑，也怎会放弃？
“臣，谢主隆恩。臣府上二公子秦亦安，自幼体弱，养在别庄，臣……教子无方，疏于管教，臣有罪。”
“皇叔明白就好。”
第91章曲辕犁大成，陛下亲试！
秦烨满意地勾起唇角，俯身虚扶了一把，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赏人：“放心。知道得越少，王爷当得越安稳。您还是朕那个安安分分的永安王——从今日起，是朕肯亲近的永安王。”
永安王被扶起来，老脸涕泪纵横，想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哪里是敲打。
这是拿一根糖做的绳子，把他这辈子的躲闪，全都拴进去了。
---萧府，正厅。
传旨的太监前脚刚走，满府的下人后脚就炸开了锅。
“皇子师！大公子要当十七皇子的老师了！”
萧景瑜跪接圣旨，神色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
他就知道。秦翊那孩子天天黏着他问东问西，教他写个字能高兴一整天，前两日还趴在他膝头问“先生和哥哥能不能是同一个人”。如今这道旨意下来——“肯定是秦翊自己求的。”萧景瑜把圣旨卷好，唇角带笑，“这孩子才五岁，就知道给自己挑先生了。”
萧鸿山抚着胡子，乐得见牙不见眼：“好！好啊！吾孙有出息！”
散朝的钟声余音未落，御书房外已经传来一阵夺命的脚步。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横冲直撞，间或夹杂着"哎哟""让让""我的笏板"的惨叫。
紧接着，司农寺卿郑满仓一头撞进门来，进门槛时绊了一跤，整个人飞扑在地，笏板脱手而出，正中当值小太监的脑门。
"陛下！成了！曲辕犁——成了！"郑满仓趴在地上就喊，喊完才想起来该先爬起来行礼，手忙脚乱间又踩到自己的朝服下摆，二次着陆。
高湛拎着拂尘往后躲了半步，皱着眉打量这位老大人：官帽歪了，胡子烧焦了半边，朝服上一股桐油混着铁锈的味儿。
秦烨听说他为了盯着匠人造犁，在冶造坊打地铺睡了十天，匠人们吃什么他吃什么，匠人们挨骂他陪着挨骂。
"郑卿，"秦烨搁下朱笔，"先喘气。"郑满仓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犁是昨夜戌时三刻装成的！今晨老臣亲自试了三亩地！三亩！陛下，一人一牛，中途不用换人手，土翻得比两副老犁还深！老臣、老臣当场就……""就哭了？"高湛接了一句。
"高公公怎么知道？"郑满仓老脸一红。
"您每回都哭。"郑满仓："……老臣这是情之所至！"秦烨已经站起身，吩咐得干脆利落："传司农寺、工部、户部，摆驾皇庄。礼部不是最爱凑热闹么，一并叫上。"高湛一愣："陛下，礼部管不着农事啊？""是管不着。"秦烨整了整袖口，语气淡淡，"但这东西要推行天下，早晚得过他们那关。”
“与其日后在朝堂上磨三个月嘴皮子，不如今日让他们亲眼看一看，看哭了，就不用吵了。"高湛躬身应是，心里咂摸：陛下这是要办什么事，连礼部那群老古板的泪腺都提前算计进去了。
---霜降前后，皇庄西头那片黏土地，今日围得水泄不通。
选这块地，是郑满仓特意安排的，全京城最赖的胶泥地，老犁下去跟啃石头似的，牛脖子上筋都绷成弓。要证，就证个狠的。
田埂上站满了人。
庄里的里正搓着手，急得满头大汗，一遍遍嘱咐乡亲们"磕头要齐、哭要有声"；半大小子们蹿上了树，骑在枝杈上朝田里张望。
消息不知怎的漏了出去，附近几个村的老人拄着拐，天不亮就赶了十几里路，就为看一眼"官家造的神犁"。
扶犁的是庄上最有名的老把式，王老蔫。此人种了一辈子地，什么新式农具没见过？
前年官府推水车，去年某大人献"耕耙"，没一个不是花架子。
老爷子起初死活不肯来，是郑满仓拿一坛烧刀子做赌，才把他钓来的。
"丑话说前头，"王老蔫扶犁前还撇着嘴，"要是中看不中用，郑大人那坛酒，可得翻倍。"匠人头儿墨七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磕磕巴巴地讲解："各、各位大人请看，这犁辕，短，弯，牛转弯时犁跟着转，田角不留生土。”
“这是犁壁，土翻到这儿，自己往边上倒，不用人跟在后头扒；这是犁铧……"工部尚书鲁般已经趴在地上了，撅着个屁股，拿手指沿着犁铧的弧度一寸寸地量，嘴里念念有词："妙啊……这弧度，铁水怎么浇的？谁想的？谁想的？！""鲁大人！"郑满仓一把将犁辕护在怀里，如临大敌，"您离远点量！上回您也是这么量水车的，量完就拆了！""不拆怎么学得会！""拆了萧大人……拆了原型就没了！"那边正吵，牛已经动了。
老牛迈开步子，犁尖吃进土里，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一道黑亮的泥浪翻卷起来。
又深，又匀，垄背笔直，从田这头到田那头，像有人拿墨线弹过。
田里静了一瞬。
王老蔫的表情变了三变。第一变，眉毛挑起来了；第二变，嘴张开了；第三变，老爷子撒手扔了犁，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嚎啕大哭。
"这犁……这犁比人还懂土啊！"人群"轰"的一声炸了。老农们涌上去抢着摸犁壁，摸一下，啧啧一声；树上的半大小子们嗷嗷叫。
里正带头跪了一片，磕头磕得尘土飞扬，还嫌不够齐整，回头低声骂乡亲们："哭！都哭出声！"王老蔫哭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一抹脸，冲着郑满仓伸出手："酒。"郑满仓："……王老哥，这就算成了？""废话！"老爷子把犁辕抢回来，跟抱亲孙子似的搂着，"这要是成不了，这世上就没有能成的东西了！"田埂最高处，搭了座临时看台。
"陛下！"郑满仓第一个扑到台下，扒着栏杆就拨算盘，"老臣算过了，一人一牛，顶过去一人一牛一劳力，一亩省两个时辰！大秦垦田，按户部去年造册……""按什么户部造册！"户部尚书计千秋挤了进来，一把抢过算盘，"郑大人，账不是你这么算的！”
“一亩省两个时辰，一年两熟就是四个时辰，折成力役、折成口粮——本官算给你看，明年秋税能添两成！后年添三成！""你那是毛账！"郑满仓又抢回去，"先别算税！算常平仓！灾年备荒的粮能添多少，你听我说，听我说。"两位尚书当着天子的面，为一把犁的所有权算盘大战三百回合。
旁边，礼部尚书捋着胡子，慢悠悠开口："陛下，老夫以为，当务之急不是算账。天降神犁，此乃祥瑞，当告太庙，诏告天下，还请陛下先赐个名号。”
“老夫拟了三个：'镇国犁'、'开天宝犁'、'神龙破壤犁'，请陛下圣裁。"秦烨："……就叫曲辕犁。""陛下！祥瑞岂可无响亮名号——""再吵，"秦烨瞥他一眼，"你去替王老蔫犁一亩地。"礼部尚书瞬间安静，胡须都不敢抖了。
台下角落里，随行的起居舍人奋笔疾书，写得满脸放光。
"帝亲观犁，土浪翻卷，老农感泣，群臣称贺"正写到激昂处，墨七颠颠跑过来，怯生生地问："大人，能不能把小的名字也写进去？就一笔，'匠人墨七'……"起居舍人笔一顿，斜他一眼："写你？那你往后可就出名了。出名了，就有人打听这图是谁画的。"墨七打了个寒颤，连连摆手："不写了不写了，大人就当小的没来过。"-
秦烨看了一阵，忽然从看台上走了下来。
"陛下？"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年轻的天子已经走到田边，朝王老蔫伸出手："犁给朕试试。"满场死寂。
紧接着，御前太监的哭腔、礼部尚书的抽气声、计千秋算盘掉地的脆响，混成一片："陛下！万金之体！使不得啊！"王老蔫抱着犁辕，僵在原地，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一张老脸憋成酱紫色。
"拿来。"秦烨已经挽起了袖子。
第92章萧鸿山坏朕的好事！
犁到手，入手一沉。
他学着方才王老蔫的架势扶稳犁把，牛一迈步，第一下，犁尖跑偏，犁把猛地一翘，差点把他带个趔趄。
田埂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高湛的拂尘已经抖成了筛糠。
"陛下！"王老蔫到底没忍住，脱口而出，"腰！腰塌下去，手别攥那么死，犁把儿不认龙袍，只认力气！"秦烨依言塌腰、松手。
老牛再迈步，泥浪翻起，稳稳当当。
一道，两道，三道。从田这头到田那头，少年天子犁出了一道笔直的垄。停下时，他额上见了汗，靴子上溅满泥点，掌心被犁把磨得发烫，胸腔里的心跳又快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