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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尉端坐主位，眉眼沉肃，面前摊着最终汇总的灾情总册，主簿与洪手分坐两侧，皆是神色肃穆。
三人正对着案牍凝神之时，差役引着李善宝入了屋。
“启禀大人，李书吏到了。”
“快进来。”县尉眉眼一扬，高声应道。
这一声回应打破了屋内静寂，主簿与洪手分的眉眼也似鲜活起来，齐齐仰起脸朝门外看去。
李善宝进门一见这架势，没来由的心慌起来。
他快步入内，躬身拱手，与几人见礼，“卑职见过县尉大人，见过主簿大人，见过洪手分。”
“不必多礼，善宝啊，过来坐。”县尉大人指了指一旁空着的椅子，示意他入座。
李善宝心头隐隐揣着几分忐忑。
这般场面，主官齐聚，一看就是在共议要事。于他而言，不亚于登堂赴审，郑重非常。
他一时有些惶恐，暗自思忖，自己不过一介小喽啰，不知大人急唤他过来，又是要托付何等要紧差事。
李善宝迈着有些僵硬的双腿走过去，缓缓落座。
他的视线落在桌案的卷宗上。目光下意识扫过桌案上铺开的卷宗，纸上随处可见流民、灾情、米粮这些字样。
他心中一动，猜测大人唤他来此，许是和赈灾一事相关。
他绷紧的神经微微一松，旋即端正坐好，静等县尉大人开口。
县尉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的卷宗，目光扫过屋内几人，神色郑重。
“这几日，你们梳理册籍，要把这上面的条目烂熟于心。
三日后到州府议事，与别县一同陈情、争请赈米之时，万不可一问便哑。”
他顿了顿，“知州大人要统筹全州灾情，耳中听的是各县的难处。
若是咱们自己说不清流民多少、缺口几何，不但失了先机，也难叫知州大人体恤咱们东川县的苦处。
到时候本该争来的赈米，便要落在别处了。”
说着，他看向李善宝，“善宝你久在粥棚，一线实情你最清楚。
册子里那些纸面数字，你要记得牢，也要说得出数字背后的光景，何人是老弱、何处灾情最重，讲出来才真切动人。”
县尉仰头轻叹，“到时候只凭实情，怕是不能轻易打动知州大人，咱们该夸大时夸大、该痛哭时也别矫情，若能为本县灾民多求一份活命粮，纵是失态、做一回跳梁小丑也是值得的。”
主簿仰起脸，眸中闪过一丝茫然，他踌躇问道，“大人，我也要背要哭吗？你方才不是说你们去了州府，要我留下坐镇衙门吗？”
县尉一怔，面色微微一顿，继而肯定道，“要背！若州府差馆下来探查，你总也要说的上一二才是。”
他看向主簿，诚恳道，“若是州府有差官暗询，你眼睛一定要放亮一点，莫要认不出来。
你这张脸生的好，一副苦相，哭起来该更能打动人才是。”
主簿神色僵在脸上，上官这是什么意思？是夸还是损，他该做何反应？
县尉拍拍他的肩，肯定的点头，“好好哭。”
话音一转，他又看向身侧的李善宝，眼中带着期许，“你也不差，生得眉目端正，面容俊朗，这般样貌，若是哭起来，反倒更能打动知州大人。”
李善宝面色微僵，与主簿对视一眼，眸中讪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主簿发苦的面容。
那边县尉大人抬手拍上洪手分的肩，洪手分一个激灵，转过僵硬的眸子，“大、大人，我、我生的丑，怕是哭起来不好看。”
“欸，你这话差了，有你衬托着，知州大人才会更心疼善宝。若是州府那边一个怜悯不忍，造福的不还是咱们东川县数万百姓！”
县尉一脸正色，“啪”一声双掌拍向桌案，惊的在场三人齐齐一震。
“这三日，你们什么也不必做，就在家中将卷宗背熟，再练一练哭技，万要保证到了知州大人面前，能闻声落泪，收放自如，半点不露刻意痕迹。”
李善宝闻言面容转苦，和主簿大人有的一拼，“大人，这、恐怕有些难为……”
“难为？！”
县尉霍然起身，袍袖一振。
他抬手指向窗外，声音铿锵震彻满堂，“你们觉得难为？那便睁眼好好看看外头！
看看城外粥棚那些食不果腹的灾民！
看看遍野良田尽数被洪水淹没，半年辛劳付诸东流，百姓颗粒无收！”
他的目光射向桌案三人，“你们忘了？水涝初绽，多少百姓踩在没过小腿的浑水里，弯腰抢收粮食，只求留住一口活命口粮！
忘了湍河两岸，多少房屋被大水冲塌，多少百姓仓皇逃难、流离失所！”
县尉大人字字沉重，眼底满是悲悯与决绝，“百姓流离失所，日日熬着苦日子。
如今不过是让你我放下些许体面，练几句动情陈情、留几滴悲悯热泪，便能为东川数万百姓争来活命赈粮！
比起百姓受的颠沛苦楚，这点脸面难堪，又算得了什么？”
县尉面容痛彻，字字沉重，“今日你我惜体面、怕难堪，来日便是万千灾民饿殍遍野、无粮渡荒！”
一番掷地有声的训诫落下，满堂肃然。
李善宝、主簿与洪手分三人齐齐垂首，脸上皆是滚烫的愧色。
适才心中那点难为情、放不下的体面，此刻被县尉一番话彻底击碎，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们日日对着案上冰冷的账册数字，看惯了文书上“流民若干、粮耗若干”的字样，不知不觉竟险些麻木，忘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挣扎求生的活生生百姓，是破碎的家园、无着的生计。
想想连日在粥棚亲眼所见的饥民，老幼哀嚎、户户凄苦。
想想良田尽毁、屋舍倾颓的遍野灾情。再对比自己方才只因要落泪，便心生推脱矫情的私心，三人皆是满心羞赧、通体发烫。
为官一方，百姓受苦，本就该躬身担责、舍己为民，区区些许姿态难堪，何敢言难？
心底的迟疑尽数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沉肃与动容。
三人齐齐起身，躬身垂手，语气恳切坚定。
“我等知错。大人教诲铭心刻骨，我等谨遵大人之命，不敢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