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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渊沉默了片刻。这问题他思量已久。
若走科举，赵珩天资不算顶尖，但足够勤奋，有赵家资源和自己的提点，中个进士、谋个出身并非难事。文官清贵，若能入翰林，更是前程可期，且相对安稳。
按制，官宦子弟有荫庇或特殊途径，未必需要从童生、秀才一步步考起，可通过国子监等渠道获得直接参加乡试的资格，路径会顺畅许多。
这条路，更符合赵家的预期，也能在朝中逐步经营人脉。
但……
赵文渊眼前闪过萧屹在朝堂上挺拔的身影，想起女儿在深宫中的不易，又想到如今朝局暗流、外戚身份敏感。文官之路固然稳妥，但晋升慢，且易陷入党争倾轧。
而军中……若有真本事，凭借军功晋升，往往更快，也更扎实。萧屹对赵家多有照拂，若赵珩真有志从军，或可托其看顾一二。且武将之家，与后宫牵连稍浅，有时反而不那么扎眼。
最重要的是，他看出赵珩眼中，在提到“投军报国”时，那簇不同于谈及科举时的光亮。这孩子，怕是心底更向往沙场点兵、建功立业的热血。
“珩儿，”赵文渊缓缓开口，目光复杂地看着儿子，“科举入仕，是正途，可光耀门楣，亦可为朝廷效力，为你姐姐在后宫增添一份依仗。但这条路，需耐得住寒窗寂寞，经得起官场沉浮，且我身为吏部尚书，你需比旁人更加谨言慎行，避嫌持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若你志在疆场，为父也不阻拦。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军功立业，凭的是真刀真枪的本事，更能磨练心志。只是，刀剑无眼，军旅艰苦，非有钢铁意志不能坚持。况且，你若从军，便不能常伴父母膝下。”
他将利弊得失清晰地摆在赵珩面前，将选择权交给了儿子。这不仅是职业道路的选择，更关乎赵珩一生的志向与赵家未来的走向。
赵珩听得认真，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父亲没有直接否定他从军的想法，这让他心头一热。
他想起萧屹的英武，周牧之的爽朗，想起姐姐可能需要的不只是文官的声援，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让人不敢轻易欺侮的底气。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更漏声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少年沉思的脸上。
过了许久，赵珩抬起头，眼神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生的坚定。他站起身，对着父亲，郑重地行了一礼：
“父亲，孩儿想清楚了。文章之事，孩儿会继续用功，不堕家风。但……孩儿更想试试另一条路。我想习武，想从军。我想靠自己手中的刀枪，挣一份功名，也让旁人知道，赵家儿郎，不仅能文，亦能武。这样……或许将来，也能更好地护着姐姐，护着家里。”
他的声音还有些青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赵文渊凝视着儿子良久，心中五味杂陈，有担忧，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雏鹰即将展翅的欣慰与骄傲。他缓缓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好。既然你已下定决心，为父……支持你。只是这条路，注定坎坷，你要有准备。改日……为父会寻机，向萧侯爷请教。”
赵珩眼睛一亮，重重地“嗯”了一声。
窗外，暮色沉下。少年的一个重大抉择，在此刻落定。
前路未知，但心怀热望与责任，便有了披荆斩棘的勇气。
第114章生分了
秋意渐浓，天高云淡，正是出游的好时节。
午后，周牧之如约来到周府门前。他今日未着戎装，换了一身靛青色织暗纹锦袍，玉冠束发，衬得肩宽腰窄，通身少了些武将的肃杀，倒显出几分世家公子独有的英挺朗润。
只是身姿依旧笔挺如松，那股沙场淬炼过的精气神终究掩不住，反倒为这身文雅装束添了一抹别样的轩昂气度。
周钰已等在门口，一身素雅苍青衣衫，与秋日澄澈的天色相映，越发显得人身姿清挺，眉目如画。见周牧之到了，他微微颔首，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对方周身——打扮得还算得体，至少走在街上不会惹来过多侧目。
“等久了？”周牧之笑着迎上去，语气里带着努力收敛后仍透出的轻快。他在周钰面前，总是不自觉地想将最好的一面呈现出来。
“没有。”周钰应道，声音平和。两人自然而然地并肩走下台阶。中间隔着一拳有余的距离，是友人之间恰好的分寸，不再有先前那种刻意拉开的、令人窒息的疏远，却也谈不上多么亲近。
一路往西市去，周牧之说起打听到的说书先生详情，周钰偶尔应和两句。话题渐渐铺开，从市井传闻到南北货殖，气氛融洽，对答也算流畅。
可周钰走着走着，心里却莫名生出一丝极淡的异样。
他忽然想起初识之时。惊马街头，他掷出绣卷，那人利落下马，赔礼道歉，声音洪亮，眼神磊落坦荡。
后来几次接触，或探讨商事，或听闻边关趣谈，虽不算深交，倒也言谈甚欢，颇觉对方爽朗开阔，是个可交之人。
那时相处，反而更自在些。
经此一番波折，那层窗户纸被彻底捅破又勉强粘合后，此刻的“融洽”底下，似乎总隔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一层生怕行差踏错的顾忌。
比起曾经的坦荡，反倒显得有些……生分了。
这念头让周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向来不喜拖泥带水，做事但求清晰有效。
既然那日庙中同行，算是默许了给彼此一个“试试”的机会；既然自己心中也确实因他那番笨拙却执着的努力而有所松动，那这般温吞水似的、停留在安全距离的相处，又有何意义？
罢了。周钰在心中轻轻吁了口气。既然方向已定，便不能总是踌躇不前，等待对方一次次靠近。有些步子，总得有人先迈出去。
他侧目，看了一眼身旁正指着路边卖胡人毕罗的摊子、兴致勃勃比较馅料的周牧之。秋阳勾勒出他硬朗的侧脸线条和带着笑意的嘴角。周钰忽然开口，打断了关于羊肉与鹿肉孰优的讨论：
“听完书，若你无事，西街尾有家专做江南菜的馆子，店面不大，但厨子手艺地道。笋脯火腿汤和蟹粉豆腐做得极好。可要去尝尝？”
周牧之正说得兴起，闻言猛地顿住，像是没反应过来。他转过头，眼睛微微睁大看向周钰。邀请……吃饭？阿钰主动的、明确的邀约？
巨大的惊喜如同烟花在他胸腔里炸开，瞬间点亮眼底。他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笑容灿烂得毫无保留，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白喜悦：“去！当然去！你推荐的，定是好的！”
他应答得太快太响，引得旁人不免侧目。周牧之后知后觉地有些赧然，摸了摸鼻子，但那笑意依旧满满地溢出来，看着周钰的眼神亮得灼人。
周钰被他这毫不掩饰的欢喜感染，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浅淡笑意，面上却仍是那副平静模样，只轻轻“嗯”了一声，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只是步履间更添了几分从容。
说书先生的摊子前人头攒动。两人在外围站定，听那老先生娓娓道来前朝将军卸甲归田、千里寻访旧友的传奇。故事曲折动人，周牧之听得专注，偶尔侧首，与周钰低声交换一句听感。
周钰也会应和，言辞简洁，却总能点到关键。
一段荡气回肠处，周牧之听得入神，下意识又看向身侧之人，却见周钰神色专注沉静，侧脸在秋阳下轮廓清晰，长睫低垂，似在细细品味词句。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周钰微微偏过头，目光与他相触。
这一次，周钰没有立刻移开。
他迎着那灼热的目光，极轻地眨了下眼，仿佛在无声询问“怎么了？”，随即才自然地转回去，继续听书。那一眼虽短暂，却少了闪避，多了几分坦然。
周牧之心口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暖暖的。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书散场，人群渐稀。周钰果然领着周牧之，穿过后巷，寻到了那家闹中取静的江南小馆。店面不大，只摆着四五张干净方桌，却布置得素雅，空气里浮动着清淡的食物香气。
跑堂的显然认得周钰，熟络地引他们到里间一个更僻静的位置。周钰点了三四样招牌菜，又问周牧之有无忌口，周到而自然。
等菜的间隙，一时无话。周牧之看着周钰用热水徐徐烫洗杯盏，动作优雅从容，忽然觉得，就这样安静地对坐，也很好。
没有了街市的喧嚷，没有了说书场的鼓噪，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只有他们二人。初时那点“生分”感，在这静谧的等待中，似乎被某种更踏实安宁的东西悄然取代。
“尝尝这茶，是今年的雨前龙井，虽非极品，但胜在清正。”周钰将一盏沏好的茶推至周牧之面前。
周牧之接过，饮了一口。他其实不善品茗，平日解渴多饮白水或粗茶，但这茶入口清润，回甘隐隐，竟让他想起凛川山涧清泉的滋味。“好喝。”他诚心夸赞，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周钰身上，“阿钰，谢谢你……带我来这儿。”
周钰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抬眸看他一眼，复又垂下，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声音平静：“一顿便饭而已，不必言谢。往后……”他顿了顿，似在斟酌，“你若在京中，闲暇时，也可常来。铺子后面，我另辟了一间小茶室，还算清静。”
这话无异于一个更清晰的信号——我愿意让你更多地走入我的日常。
周牧之只觉心花怒放，重重地点头：“好！我一定常来！”恨不能立刻将骁骑营的休沐日程全数圈画出来。
菜肴陆续上桌，果然精致可口。周牧之吃得赞不绝口，周钰虽吃得慢，却也比平日多用了些。
席间，话匣子似乎也打开了更多，不再局限于外间见闻。周牧之说起营中练兵趣事，周钰也会分享些生意场上的感悟，乃至幼时随母亲学辨锦缎经纬的旧事。气氛温馨而松弛。
其间，周牧之见周钰多夹了两筷清炒芦蒿，便不动声色地将那碟菜挪得离他更近些。周钰察觉了，抬眼看他，周牧之只是咧嘴一笑，神色坦荡自然。
结账时，周牧之抢着要付，周钰却已示意掌柜记在云锦轩账上。“说好是我请你。”他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
周牧之拗不过，只得作罢，心里却甜意漫溢，只觉这顿饭滋味格外绵长。
走出饭馆，已是华灯初上。秋夜的凉风拂面而来，带着沁人的寒意。两人并肩走在渐次亮起灯火的长街上，身影被拉长，挨得颇近。
一阵夜风吹过，卷着深秋的凉意。周钰衣衫略显单薄，下意识轻轻拢了下衣袖。
这细微的动作落入了周牧之眼中。他没有丝毫犹豫，自然而然地解下自己那件厚实的靛青色披风。动作间带着一种经过斟酌后的稳妥，并非贸然侵袭，而是以一种沉稳的姿态，轻轻将披风展开，披在了周钰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