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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结了。
林越坐在办公桌后,桌面上是堆积如山的卷宗,还有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交代材料。
走廊里传来一阵极具辨识度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皮鞋底敲击水磨石地面,带着点领导巡视的节奏感。
门被推开了。
梁永坡探进半个身子。
他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越挂着黑眼圈的脸上。
“完事了?”梁永坡问。
林越抬头,把手里的牛皮纸袋绕上白线,“刚签完字。”
“曹成全吐了,剩下的就是跟检察院那边对接,还有涉案黄金的清点入库。”
“好。”
梁永坡走到办公桌前,随手翻了翻最上面的一份清单,“这半个月,全队上下弦都绷断了。”
“我这个当副局长的,在楼上办公室也是坐立难安啊。”
“尤其是这黄金走私牵扯面广,上面盯得紧。”
“现在口子撕开了,算是给市里有了交代。”
“林越,别弄了。”
梁永坡站在林越办公桌前:“剩下的活儿让内勤去弄吧。”
“看你这眼睛红的,再熬下去回头你老婆该上局里来了。”
“不弄不行。”
林越捏了捏眉心,“涉案金额太大,物证这边不能过夜,我得把交接手续理清楚,不然明天一早检察院那边来要材料,我们拿不出个章程。”
梁永坡啧了一声,转头看向一直没出声的江源。
“江源啊,这次真得好好谢谢你。”
梁永坡热络的说道:“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
“之前你帮过我不少忙,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这次黄金走私案,上上下下压力都大,我也一直没敢去叨扰你。”
“没想到你被林越这小子直接拽过来当苦力了。”
“如今案子结了,我总算可以来见你了。”
江源放下搪瓷缸子,站起身笑了笑:“梁局客气了。”
“案子能破是林队和大家熬出来的,我也就帮着梳理了一下线索。”
“你这就太谦虚了。”
梁永坡摆摆手,“林越这小子我了解,他就是个干活的命,眼里只有案子没有生活。”
“他把你叫过来,那是真没把你当外人。”
“但我作为领导不能不懂规矩。今天这顿饭,必须我来安排。”
说着梁永坡转头看向林越,语气不容置疑:“听见没?一起去吃个便饭。
“就咱们三个,不搞大场面。”
林越看着桌上还没处理完的涉案物品登记表,有些迟疑:“梁局,我这手头……”
“手头什么手头?”
梁永坡瞪起眼睛,拿出了一点领导的架子,“曹成在看守所里跑不了,黄金在库房里化不了。”
“剩下的工作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江源好不容易来咱们镜湖一趟,天天跟着你啃面包,这是咱镜湖的待客之道吗?”
“叫过来干活,连顿像样的饭都不给吃,传出去我梁永坡的脸往哪放?”
林越看了看梁永坡,又看了看江源。
真要是一根筋拒绝到底,反而显得自己不懂事。
“行。”
林越把手里的笔往笔筒里一扔,站起身,“既然梁局都这么说了,那就听您的。”
“您是局长,您指哪我打哪。”
梁永坡嘿嘿一笑,脸上的褶子又聚了起来,连忙摆手:“副的,副的。”
“私下里咱们不讲这个,今天就是放松放松。”
出了市局大院,林越和江源上了梁永坡的私家车。
“咱们去哪?”
林越坐在副驾驶上,拉过安全带扣上。
“到了你就知道了,保证你们没吃过。”、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周围的景色越来越暗。
最后车子在一条黑灯瞎火的死胡同前停了下来。
两人跟着梁永坡下车。巷子口挂着一个木头招牌,由于年久失修,招牌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勉强能认出“老王驴肉馆”几个字。
招牌下挂着一盏白炽灯,门脸极小,就是一间普通的临街平房改造的。
“就这儿。”
梁永坡指了指那个不起眼的门面,反手锁上车门。
江源四下打量了一番。
如果在平时路过,绝大多数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一家饭馆。
推开那扇包着军绿色棉门帘的木门,里面的景象和外面的破败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反差。
店面确实不大,拢共也就摆了五六张方桌,但每一张桌子都擦得不见一丝油腻。
墙上没有贴什么乱七八糟的明星海报或者啤酒广告,只挂着一块黑板。
上面用粉笔写着今天的菜品:卤驴肉、驴板肠、驴肉火烧、驴杂汤。
没别的了。
“别看这馆子小,老板来头可不小。”
梁永坡一边拉开椅子示意两人坐下,一边压低声音对江源介绍,“这老板姓王,原来是咱们镜湖市国营第一饭店的大厨,那可是掌过大勺的人物。”
“前几年饭店改制,他直接辞职不干了。”
“出来自己盘了这么个小店,别的什么都不做,就专做驴肉。”
江源拉过一把塑料凳子坐下,目光扫过黑板上的那几个字,微微点了点头。
后世社交媒体发达的时候,无数美食博主最喜欢做的攻略,就是寻找这种本地人私藏的小馆子。
那些几十年只做一道菜的苍蝇馆子,往往会被推上神坛。
道理其实很简单。在这个物质逐渐丰富的年代,什么菜系都有人做,什么花样都有人玩。
但当一个厨师把半辈子的心血都砸在同一种食材上,甚至一看见这道菜就想吐的时候,那这道菜在食客的嘴里就成了一种欲罢不能的绝味。
“这家店我老来。”
梁永坡伸手拿过桌上的茶壶,一边倒水一边继续说,“老王这人怪得很,谁的面子都不给。”
“局里有时候想在外面定个工作餐,我让他送几斤肉过去,他还不乐意,非说肉出了这个门,凉了就不是那个滋味了。”
“但他这手艺确实没得说,在全镜湖市,他这驴肉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因为他只做这个,精益求精,硬是把一道下水菜做成了特色菜。”
正说着,通往后厨的门帘被掀开了。
一个微微发福的老头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厨师服,腰里系着围裙,虽然是在这种小店里,但依然戴着一顶干干净净的厨师帽。
这人就是梁永坡口中的王老板。
老王手里端着一个长方形的白瓷盘,笑眯眯地走到桌前。
“梁局,有些日子没来了。”老王的语气不卑不亢,把盘子稳稳地放在桌子正中间。
盘子里是切得薄厚均匀的卤驴肉。
肉质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酱红色,纹理清晰可见,肉块之间夹杂着半透明的肉筋。
“前阵子瞎忙,哪有功夫来你这儿解馋。”
梁永坡指了指林越和江源,“这不今天不忙了,我们赶紧来你这儿开开荤。”
“你赶紧的,给我拿瓶将军大曲来,今天得喝点。”
“好嘞。”
老王点点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盘肉,“梁局,这盘肉算我的,送你了。”
梁永坡一听,立刻摆手:“那怎么行!老王,你这买卖也不容易,我这带着人来吃饭,哪有让你白送的道理。”
“一码归一码,该多少钱算多少钱。”
老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显得十分慈祥:“梁局,您就别跟我争了。”
“您是老食客,我这规矩您又不是不知道。”
“平时您来,我都收钱。但这盘肉不一样,这是今天头锅肉切到最后剩下的一点边角料,看着不成形,但滋味是最足的。
“我这店现在一天就杀一头驴,卖完就拉倒。
“今天这头驴出肉多,多出来的这几块,送给老食客正好。”
“您要是硬给钱,那就是打我的脸了。”
林越在一旁听得有些惊讶:“一天一头驴?”
“王师傅,你这出货量够大的啊。”
“现在这世道一天能消耗一头驴的馆子可不多见。”
“是啊。”
老王拉过一张空椅子坐下,似乎也想跟这几个熟客聊上两句,“咱们这地方偏,来的都是回头客。
“一天一头驴,保证每天的肉都是现杀的。”
“从屠宰场拉过来,肉还是温的就直接下锅。”
“你要是买那种冻了十天半个月的肉,那口感吃到嘴里全变成了渣子,我这招牌也就砸了。”
“所以一天一头驴,想不新鲜都难。”
梁永坡拿过将军大曲,给林越和江源倒酒。
老王看着三人,话匣子也打开了。
“其实吧,这驴肉做好了,吃进嘴里的口感比牛肉还要好。”
老王指着盘子里的肉:“牛肉纤维粗,吃多了塞牙。”
“驴肉细嫩,有嚼劲还不柴。”
“但是做驴肉,最大的麻烦就是它自带一种杂质。”
“这种杂质如果不处理干净,吃进去容易倒胃口,很多人不喜欢吃驴肉,其实是因为这种味道。”
林越用筷子夹起一片驴肉端详了一下,肉片边缘整齐利落,可见刀工了得。
“外面很多店做出来的驴肉,吃着确实发柴,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土腥味。”
“王师傅,你这肉看着就干净,是用什么秘方压住的?”
老王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说道:“哪有什么秘方。”
“其实外面那些做驴肉的同行也和你想的一样。”
“他们总觉得我是不是往里面加了什么调料。”
“前几年的时候,还有人想花钱买我的配方。”
老王身体前倾,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其实我告诉你们,狗屁的秘方。”
“就是两个字,勤快!”
说着,老王伸出了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浸泡而粗糙发白。
“生肉拿回来,外面的人懒,随便过两遍水,看着表面没血了就直接扔进大锅煮。”
“有的人动点小聪明,以为多放点八角桂皮就能把这股味道压住。”
“其实那都是自欺欺人。”
他语气严肃了几分,继续说道:“我这肉下锅之前,得先在冷水池子里泡。”
“泡完了揉,揉完了洗,得一遍一遍的换水”
“冬天水冷,手伸进去和针扎一样也得洗。”
“就这么一直洗,洗到什么程度呢?”
“洗到盆里的水和从自来水管里接出来的一样,看不到一点血丝,这就叫‘水清’。”
“到了这一步,肉里面那些破坏口感的杂志就全都被逼出来了。”
“这个时候再下锅煮,出来的肉什么调料都不用放,吃的就是肉本身的味道。”
老王叹了口气:“这活儿其实没有一点技术含量,纯粹就是耗时间的笨功夫。”
“外面的人懒得这么弄,觉得这样麻烦。”
“他们指望用调料去掩盖,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可以糊弄眼睛,但糊弄不了舌头。”
“所以说哪有什么秘方啊,不过是勤快一点罢了。”
江源静静听着老王的一番话。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驴肉放进嘴里。
肉块一接触舌尖,就能感受到那种极致的纯粹。
没有过多的香料刺激,只有肉质纤维在齿颊间释放出的鲜美。
那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口感,没有一丝杂质。
江源咽下肉,认真地点了点头。
“确实好吃。”
江源看着老王,“看样子,这手上的功夫是一点都没省。”
江源看着杯子里清澈透明的酒液,缓缓说道:“王师傅这番话,听着是做菜的道理,其实放之四海皆准。”
“很多事情逻辑其实很简单。”
“想要做好,无非就是把最基础的步骤一遍一遍重复,直到水清为止。”
他转头看向林越:“就像咱们办案子。怎么破案?
哪有那么多神探,哪有那么多一眼看穿真相的直觉。”
“一遍遍地走访、摸排、比对指纹,把所有错误的选项都洗掉,最后剩下的那个‘水清’的结果,就是真相。”
江源自嘲地笑了笑:“但偏偏最简单的事情,也是最难的事情。”
“因为坚持做笨功夫太反人性了。”
林越听完,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他端起酒杯,跟江源和梁永坡碰了一下:“江源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梁永坡抿了一口酒,辣得嘶了一声,连连夹了几筷子驴肉压酒。
“行了行了,你们俩这怎么吃个饭还开上总结表彰大会了。”
梁永坡用筷子敲了敲碗边,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今天是来放松的,大道理留着回局里开会的时候再说。”
“老王,肉确实好,这将军大曲也对味!”
老王见状,十分有眼力见地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几位领导吃得满意就行。”
“那话怎么说来着,大道至简,咱们这小老百姓就知道把这头驴伺候好。””
老王笑着后退了两步,“你们继续吃,热腾腾的驴杂汤马上出锅。”
“你们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叫我。”
说完老王掀开门帘,重新回到后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