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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管家带着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家丁,一路小跑冲向西偏院时,只见院门大敞,里面一片狼藉。
陆振兴瘫倒在正屋门槛外,脸上纵横交错十几道新鲜的血痕。
他那只被陆霆骁打穿的手,无力地耷拉着,整个人已经痛晕过去。
梅娘凄凄惨惨的哭喊声从里间床底下传出来:“救命啊,杀人了!疯子杀人了,大爷,大爷你快拦住她啊!”
赵管家心道不好,连忙指挥家丁:“快!把大爷扶起来,抬到厢房去,赶紧去请徐大夫,你们几个跟我进去,先把大奶奶……把侯氏弄出来!”
众人七手八脚抬起昏迷的陆振兴,又分出四人跟着赵管家冲进正屋。
屋内更是混乱不堪,显然经过一场激烈的搏斗。
梳妆台的铜镜碎了,脂粉盒滚落一地,衣柜的门歪在一边。
侯云怡却已不在屋里。
“大奶奶人呢?”赵管家问一个缩在墙角的小丫鬟。
小丫鬟抖得说不出话,只伸手指了指和公馆后院隔着的那堵墙。
赵管家心头一凛。
“快!去后院!”
一行人又急匆匆往后院赶。
刚穿过月亮门,就听见陆知礼屋子里传来侯云怡的哭嚎,“我的儿啊!你的腿怎么了?是哪个天杀的把你害成这样?啊!”
紧接着,是“啪啪”的耳光声和宋知音的痛呼。
赵管家加快脚步冲过去,猛地推开房门。
屋内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赵管家也怔了一下。
陆知礼依旧半瘫在床上,正咧着嘴对着站在床前的侯云怡哭嚎:“妈!妈你可回来了!他们都欺负我,我的腿断了,呜呜呜……”
侯云怡背对着门口,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病号服,外面胡乱罩了件不知从哪儿扯来的旧大衣。
而她面前的地上,宋知音和柳艳红并排跪着。
宋知音脸颊高高肿起,柳艳红更惨,嘴里塞着抹布,脸上也添了几道新鲜的抓痕。
侯云怡显然刚打完人,还在喘着粗气。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猛地转过头。
赵管家对上她那双眼,心里咯噔一下。
那眼神绝不是一个真正的疯子能有的。
虽然充满血丝,但那里面还有着恨意。
她认得人,也认得清形势。
“赵全!”侯云怡嘶哑着嗓子开口,“你来得正好,看看我儿子被这两个贱人害成什么样子了,她们还敢在这里装可怜?我打死你们这两个扫把精。”
说着,她又抬起手作势要打。
宋知音吓得尖叫一声,拼命往后缩。
“大奶奶!大奶奶息怒!”赵管家连忙上前两步,拦住侯云怡,“大奶奶,您刚回来先消消气。少爷的伤是意外。这两位也吃了不少苦头了。您看,这屋里乌烟瘴气的,不如您先移步,梳洗一下换身衣裳?没准老夫人那边,还等着您过去回话呢。”
赵管家是老江湖,一番话既给了侯云怡台阶下,又点明了老夫人。
闹可以但别太过,上头还有人看着。
侯云怡听到“老夫人”三个字,眼中疯狂之色稍敛但恨意未消。
她瞪了宋知音母女一眼,然后平复了一下呼吸,转向床上的陆知礼,“知礼,我的儿,你好好养着。妈回来了,以后谁也别想再欺负你。妈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护着你。”
陆知礼还在呜呜地哭,但眼神偷偷瞄着赵管家,不知在想什么。
侯云怡不再理会屋里其他人,捋了捋蓬乱的头发,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走了出去。
她没有去梳洗换衣。
她就穿着那身破烂的病号服,朝着老太太的佛堂方向走去。
宋知意得到消息,和孟婉玲一起赶到主院回廊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侯云怡走到佛堂紧闭的朱红大门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然后她弯下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咚!”
“不孝儿媳侯云怡,前来向母亲请罪!”她声音洪亮,“儿媳往日糊涂,不敬尊长致使家门不宁子嗣受损!儿媳有罪,罪该万死!”
“咚!”又是一记响头。
“儿媳自知罪孽深重,不敢祈求母亲原谅。只求母亲看在儿媳伺候陆家多年,生养知礼一场的份上,给儿媳一个赎罪的机会。让儿媳留在陆家,留在知礼身边照顾他。儿媳余生别无他求,只愿日日吃斋念佛,在佛前为母亲祈福。”
“咚!咚!咚!”
她不再说话,只是重复着磕头的动作。
额头很快磕破了皮,渗出血丝混合着灰尘糊在脸上,显得凄惨又可怖。
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神执拗地盯着那扇紧闭的佛堂大门,仿佛要通过那厚重的门板,看到里面端坐的老夫人。
孟婉玲和宋知意站在回廊的阴影里静静看着。
孟婉玲低声道:“好一招苦肉计。她这是算准了老太太吃软不吃硬,又顾念着陆知礼那个孙子。这么跪下去,老太太就算心里再膈应,面子上也得让她留下。”
宋知意没说话。
她看着侯云怡磕破的额头,心里没有多少同情,只有更深的警惕。
一个能对自己这么狠的女人,一旦得到机会报复起来只会更狠。
佛堂里,香烟袅袅。
陆老夫人闭目坐在蒲团上,手里缓缓捻动佛珠,对门外凄切的请罪声恍若未闻。
春梅侍立在一旁神色不安,几次欲言又止。
“让她跪着吧。”良久,老夫人才淡淡开口,眼睛依旧闭着,“跪够了,想清楚了再说。”
“是。”春梅应下,小心问道,“那……要不要给吃食。”
“不用。”老夫人打断她,“她自己选的路,自己受着。”
这一跪就跪到了日头偏西。
侯云怡滴水未进,只是一下下地磕头。
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身体也开始微微摇晃。
但她依旧咬牙撑着。
傍晚时分,陆霆骁从军部回来。
听说此事,也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佛堂方向,对周烈吩咐:“看紧她。别让她靠近知意,也别让她接触任何要害地方。”
“是。”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佛堂里终于亮起了灯。
春梅轻轻推门出来,走到几乎虚脱的侯云怡面前,“大奶奶,老夫人说,您既诚心悔过,便暂且留下吧。先去梳洗用饭,好好将养身子。少爷那边还需您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