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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0.学生祁同伟(第1/2页)
刘家的聚会散场时，院子里还飘着剩菜的热气和酒味。
刘海中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光齐、光天、光福几家的孩子追着跑，
他数了数人头，二十几口子，齐齐整整，心里头舒坦得很。
可舒坦完了，又觉得累。他都快八十了，腰不行，腿也不行，坐久了站不起来，站久了坐不下去。
刘河中前年走了，唐山那边地震局的事交给光康，可二房这一支离了河中，就像桌子少了一条腿。
刘海中琢磨着，族长这担子他扛不住了。晚上跟张秀娟躺炕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张秀娟吵醒了三回。张秀娟最后坐起来瞪他：“刘海中，你有屁就放，别搁这儿烙饼。”
刘海中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娟儿，你说咱家这族长，我是不是该让贤了？”
张秀娟愣了一下，又躺回去：“你早该让了。你以为你还能干几年？”
“我想让老三接。”
张秀娟翻了个身，面朝他：“广中？他在汉东教书呢，能回来？”
“不用回来。”刘海中盘腿坐起来，掰着手指头数，“广中懂历史。你别小看这个，历史这东西，看多了，人就通透了。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人能用，什么人得防着，书上全写着呢。”
他顿了顿，越说越来劲：“你看三叔，为什么每回都能踩准点？三叔不光懂打仗、懂建设，三叔还懂历史。广中跟着聋老太那些年，学的可不光是鉴宝。他后来考大学、读博士，全扎在历史堆里。这种人，遇事不慌，因为他知道事情会往哪儿走。”
张秀娟没吭声，但刘海中知道她在听。
“我当族长这些年，靠的是三叔在上头罩着，靠的是徒弟多、人缘好。可光靠这些不行。往后刘家还得往下走，光齐光天光福这一辈能撑，再往下呢？得有个明白人掌舵。广中就是那个明白人。”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想得对：“一个熟读历史的人，他一定能够把握住各种情况。你别看他平时闷不吭声，心里比谁都清楚。他那性子，不争不抢，可该出手的时候绝不含糊。这不就是族长该有的样子？”
张秀娟打了个哈欠：“行行行，你说得都对。明天你跟光天说一声，让他陪你去汉东。正好赵立春也在京州，念叨好几回了。”
刘海中一拍大腿：“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二天一早，刘海中给光天打了电话。
光天接了电话先问：“爸，您身体咋样？血压高不高？”
“高什么高，你爹我硬朗着呢。你请几天假，陪我去趟汉东。看看你三叔，顺便办点事。”
光天在那头叹了口气：“行，我安排一下。”
汉东大学历史系阶梯教室里，刘广中把粉笔往盒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三十二岁，汉大最年轻的历史学博士。
此时台下坐得满满当当，不光是历史系的学生，政法系、中文系的也跑来蹭课。
“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儿，下课。”
话音刚落，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八个学生，有拿铜钱的，有捧瓷片的，有抱着一卷发黄字画的。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把一枚铜钱举到刘广中鼻子底下：“老师，您给看看这个，我家祖传的。”
刘广中瞥了一眼，嘴角抽了抽：“祖传的假货。光绪年间的私铸钱，铜都不纯。下一个。”
另一个女生递上一块青花瓷片，刘广中接过来翻了个面，又递回去：“浆糊还没干透呢，下回做旧多晾两天。”
学生们哈哈大笑，一点不觉得被驳了面子。刘广中把教案塞进帆布包，正要走，目光扫到人群后面一个年轻人。那小伙子没往前挤，手里用蓝布裹着个东西，站在那儿有点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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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广中见过他，政法系大三的祁同伟，高育良的得意门生。
高育良跟他念叨过不下十回，说这个学生是农村来的，穷得叮当响，可脑子好使，肯下死力气。
刘广中听得耳朵起茧，但记住了这个名字。
“那个同学，你过来。”刘广中朝他招了招手，“手里拿的什么？给老师看看。”
祁同伟往前挪了两步，脸有点红：“刘老师，其实……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我来上学的时候，村里老乡凑钱送我，有给几毛的，有给粮票的。有个大爷实在拿不出钱，就把这个碗塞给我了，说传了好几代。”
有学生“噗”地笑出声来。祁同伟的头低了下去。
刘广中脸一沉，扫了那几个笑的学生一眼：“笑什么？我课上讲的韩信，你们当耳旁风了？韩信当年受胯下之辱，漂母一饭之恩。你们笑话这个同学，跟笑话韩信有什么区别？”
教室里安静了。
刘广中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跟我去办公室。”
之所以单独见他，纯粹就是看在他是高育良学生的份上，要不然都不想搭理了。
祁同伟跟着他往外走，路过门口时，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正等在那儿。
刘广中认得，中文系的陈阳，祁同伟的老乡，俩人关系不一般。
他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进了办公室，刘广中把门带上，往椅子上一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把碗拿出来。”
祁同伟把蓝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碗不大，青花，碗口有一道细细的冲线，釉面磨得有些毛了，但发色还在，蓝中带紫。
刘广中接过来，翻过碗底看了一眼款识，手指在碗沿上摸了一圈，又对着窗户光看釉下气泡。
看了十几秒，他把碗放下，往后一靠：“祁同伟，这碗，你老乡说是传了好几代？”
“是，大爷说他爷爷那辈就有了。”
刘广中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正德年间的。朱厚照那会儿的民窑精品，不是官窑，但画工好，青料用的是回青，发色正。碗口这道冲，可惜了。要是全品，能卖个大价钱。”
他顿了一下：“现在这品相，搁拍卖行，三千块有人要。你要是愿意出手，我三千收了。”
祁同伟愣住了。三千块。他上大学，老乡们凑的学费，总共才凑了三百多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声，眼泪先掉下来了。
刘广中没催他，抽了口烟，等着。他心里清楚，这孩子不是为钱哭。他哭的是那个穷得叮当响的村子，是那个把传家碗塞给他的大爷。老乡们送他上学，把能拿的都拿了，没指望他回报。
祁同伟抹了一把脸，声音发哑：“刘老师，我……我不卖。这是大爷的心意，我留着。等我毕业了，挣钱了，我要回去，给大爷修房子。”
刘广中把烟掐了，点了点头：“行。不卖就不卖。但这碗你收好，别磕了碰了。将来你发达了，也别忘本。这碗值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给你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高育良说你是他见过最有心气的学生。今天看，他没瞎说。去吧。”
祁同伟用力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刘广中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
汉东的时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