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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3.九二年(第1/2页)
1992年粤省省委大院门口，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台阶下面。车牌号是省里三号车的序列，门岗看了一眼就放了行。
刘正中从后座下来，四十六岁的人了，腰杆还是直的。他关上车门，抬头看了一眼办公楼，步子不急不慢往里走。
原来的秘书赵安邦已经放到下面市里当副书记去了，现在跟着的是胡万年。小伙子三十出头，走路快，说话稳，手里永远夹着个本子。
刘正中上了三楼，还没进会客室就听见里头有人笑。老爷子的嗓门，隔着一道门都听得清楚。
推门进去，刘国清坐在沙发正中间，两条腿伸着，手里端着茶杯。杨秀芹坐在旁边，正跟小进说话。
刘光宗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二十出头，腰杆挺得笔直，看见他爸进来赶紧站起来喊了一声“爸”。
刘国清朝门口瞥了一眼，把茶杯放下：“回来了？”
“回来了。”刘正中走过去，在对面坐下。小进朝他点了点头，没多说话，继续跟杨秀芹聊孩子的事。
杨秀芹拉着小进的手，声音不大：“光宗在学校怎么样？功课跟得上吧？”
小进笑着说：“跟得上。就是老惦记着回来看爷爷，一放假就买车票往南边跑。”
杨秀芹拍了拍她的手背：“孩子跟爷爷亲，好事。”
刘光宗站在旁边，脸上有点红，挠了挠后脑勺。刘国清看了孙子一眼，乐了：“你爸当年可没你这么黏人。”
刘光宗嘿嘿笑了一声，没接话。
杨秀芹瞅了刘国清一眼：“你少说他爸。你年轻时候比他还黏人，走到哪儿都拎着个麻袋，里头装着给家里带的东西。”
刘国清不服气：“我那是工作需要。”
杨秀芹白了他一眼，不跟他争，继续跟小进说家常。
刘正中坐在旁边听着，没插嘴。他太了解这老两口的相处方式了，母亲一辈子在外头给父亲撑场面，回了家照样该怼就怼。
坐了一会儿，刘国清站起来，端着茶杯往书房走。刘正中看了一眼他妈的脸色，杨秀芹朝书房方向努了努嘴，意思是“去吧”。
刘正中起身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墙一排书架。刘国清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
刘正中坐下来，腰杆挺着。刘国清看了他一眼，笑了：“不要那么紧张嘛。你好歹也是粤省含权量排名前三的三把手，怎么到了老子面前跟个新兵蛋子一样？”
刘正中苦笑：“在你们老一辈面前，我哪儿来的权？”
刘国清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他今年六十八了，身板比同龄人硬朗得多，头发白了些，但脸上的肉没松，眼睛亮得很。
“这次来，不光是看你。”刘国清弹了弹烟灰，“代表老政委跟你谈个话。副部级干了几年了？”
“快四年了。”
“四年。”刘国清重复了一遍，“该动一动了。”
刘正中没接话，等着父亲往下说。
刘国清也没绕弯子：“沪市市长。文件这几天就下来。”
刘正中沉默了两秒。沪市市长，副部级到正部级，这一步跨得不小。尤其是沪市那个位置，全国都盯着。
“担子不轻。”刘正中说了句实话。
刘国清点了点头：“是不轻。但你能接住。”他顿了顿，换了个话题，“老大哥那边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去年年底的事。”
“对我们来说，这是史诗级的国运。”刘国清把烟掐了，靠在椅背上，“北边的威胁，从六十年代珍宝岛那会儿就压着，百万大军陈兵边境，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现在老大哥倒了，北面彻底松快了。”
刘正中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事的分量。父亲布局了多少年，从七十年代就开始跟那边的人接触，苏联一乱，这边马上派人去接专家。
“那些专家现在怎么样？”刘正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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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安顿好了。”刘国清说，“飞机、导弹、舰艇，哪个领域都有。人家来了给房子给待遇，孩子上学安排得妥妥当当。你想想，老大哥那边乱成一锅粥，这边牛奶面包送到手上，谁不动心？”
刘正中笑了：“爸，您这手笔，够大的。”
“什么手笔不手笔的，就是提前把坑占好了。”刘国清摆了摆手，“要是等人家倒了再动手，黄花菜都凉了。”
刘正中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那些年父亲在西南搞三线，看着跟北边不搭界，实际上一直在盯着苏联那边的动静。哪些专家靠得住，哪些技术能弄过来，心里都有本账。
“沪市那边，你去了之后先把工业抓起来。”刘国清把话题拉回来，“南边几个特区搞了这些年，经验有了，但沪市不一样。那么大个盘子，不能照搬，得自己摸索。”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刘国清的语气放沉了些，“钟家那边，不要着急动。钟振国回了北平，在纪委那边待着，明面上不好动。”
刘正中皱了皱眉。钟万成的儿子，当年在川省搞事那帮人里就有他。后来钟万成死在东北农场，钟振国被王中军安排回了京城。
“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刘国清看了他一眼，“但眼下不是时候。人家在纪委，你动他，别人会说你打击报复。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自己犯错。”刘国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爹我这辈子，跟人斗了这么多年，就一条经验——急不得。你越急，越容易出错。”
刘正中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北平这边，汉东大学政法系主任办公室。高育良把最后一摞文件码进纸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海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本书，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高老师，您真要去检察院？”
“怎么，不行？”
“不是不行，”陈海挠了挠头，“就是觉得……您在学校待了这么多年，突然去检察院，我有点不习惯。”
侯亮平从陈海身后探出头来：“高老师，检察院那边可是实打实的一线，跟学校不一样。您能适应吗？”
高育良把纸箱封好，直起腰来，推了推眼镜：“不适应就学嘛。我教了这么多年法学，总不能光在课堂上讲。下去干几年，回来再讲，讲的东西也不一样。”
钟小艾站在最后面，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是有话没讲出来。高育良看了她一眼：“小艾，你想说什么？”
“高老师，检察院那边……我听说祁同伟学长在下面干得不错。”钟小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谨慎。
高育良点了点头：“我知道。同伟那孩子，肯干。”
他没再多说，抱着纸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几个学生：“你们几个，好好学。将来有的是机会。”
出了校门，高育良直接去了刘广中住的地方。
刘广中正在院子里晒书，一摞一摞的旧书摊在石板上，拿小刷子一本一本刷灰。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高育良抱着纸箱走进来，啧了一声：“怎么，收拾东西走人了？”
“去检察院。”高育良把纸箱放在台阶上，在旁边坐下。
刘广中放下刷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想好了？”
“想好了。”
刘广中没急着说话，从屋里拎出两瓶汽水，启开一瓶递给高育良。他自己也开了一瓶，灌了一口，才开口：“检察院那地方，不比学校。学校里你说了算，到了那边，上头有人压着，下头有人盯着，中间还有人给你使绊子。”
高育良喝了一口汽水，没接话。
“但有一条，”刘广中看着他，“别轻易低头。你这个人，骨头硬，低一次头，往后就直不起来了。”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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