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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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长柏回到南京的时候，这座城市的梧桐叶正开始泛黄。
    车子从下关码头一路往市区开，沿途的报童挥舞着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头版头条还是他的名字——“顾长柏将军凯旋抵京”。
    但他脑子里已经完全不在这件事上了。
    南京官场的气氛比他离开时更加微妙。编遣会议开成了一个笑话，各路诸侯嘴上喊着裁军，手里却在拼命扩军。
    冯裕详在河南磨刀，阎西山在山西看风向，李综人虽然败走却还有政治声望，至于广东那边更是山雨欲来。
    蒋校长的案头堆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告急电报，每一封都在消耗这位总司令本来就不多的耐心。
    顾长柏没有在南京多停留。他在办公室里只待了不到两个钟头，处理完积压的公事，就开始收拾行李。去上海，更准确地说，是去阿美立卡。
    但就在他收拾行李的时候，一份最新的情报送到了他的桌上。
    八月的上海，味精的改组派已经不满足于在报纸上骂蒋校长了。他们在法租界秘密设立了军事委员会，开始联络一切可以联络的反蒋力量——张发葵、俞作柏、唐生至、石友三，这些名字随便拎出来一两个都够让人头疼半天，而改组派居然想把他们全凑到一块儿，组建一支所谓的“护党救国军”。
    八月中旬，张发葵在鄂西宜昌秘密集结部队，准备入桂与俞作柏、李明瑞会合。九月十七日，张发葵正式通电反蒋，率部越过湘西，打的旗号“护党救国军”。
    李、白的桂系残部也蠢蠢欲动，随时准备跟张发葵合作。
    蒋校长坐在官邸的办公室里，把情报往桌上一拍，脸上的表情非常难看。
    他面前的茶几上还摊着另外几份文件：冯裕详在河南调动部队的报告、阎西山婉拒来南京开会的回电、以及广东方面陈济棠虽然表面上还听他号令但暗地里也在观望的密报。
    四方烽火，遍地狼烟。
    这个时候他最需要的不是钱，不是枪，是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而整个中国，最能镇得住场子的那个人，刚从东北打完胜仗回来，行李还没拆就开始订去美国的船票了。
    蒋校长决定亲自去挽留。
    这场会面发生在南京顾长柏的临时住所。蒋校长没有带随从，只带了一个秘书，进门的时候甚至没有让卫兵通报。
    顾长柏正在书房里对着清单核对去美国要带的东西，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校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不亲自来，你明天就上船了。”蒋校长坐下，接过勤务兵递来的茶。
    他看着顾长柏，说话的语气罕见的直截了当，这在蒋校长的生涯中极为罕见，他通常喜欢把话说一半，让别人去猜另一半，但今天他没有这个心情。
    “承烈，眼下这个局面你也看到了。冯裕详在河南已经集结了十万大军，阎西山嘴上不说，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我心知肚明。味精在上海到处拉人，张发葵已经反了，俞作柏、李明瑞在广西也在蠢蠢欲动。你这个时候去美国，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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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长柏放下手里的清单，沉默了片刻。
    “校长，”顾长柏的语气很平静，“我不是去美国度假。我要去买机器，买炼钢的高炉，买炮管的镗床，买无烟火药的生产线。我必须亲自去。汉阳铁厂的高炉已经熄了好几年了，中国连一门像样的炮都造不出来。这次在中东路，我的炮兵用的还是张作霖从奥地利买回来的洋落。”
    蒋校长端着那杯没喝的茶，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知道顾长柏说的是事实。他也知道，眼前这个人一旦决定了的事，很少有谁能改变。
    当年在济南，他决定要打日本人，谁也拦不住。
    在海拉尔，他决定要合围苏军，谁也不信他能做到，但他做到了。
    如今他要漂洋过海去美国买机器，大概也没人能拦。
    但问题是，他的部队怎么办？
    “你走了，新一军谁带？”蒋校长把茶杯搁下，问了一句。
    “新一军交给刘尧宸。他跟我打了四年仗，济南打日本他在，海拉尔打苏联他也在。”
    “那你在山东的部队呢？四十军、十军、十四军、十七军，还有你这次带回来的炮兵——”
    “主力交给顾祝同指挥，刘尧宸辅助。”顾长柏似乎早就想好了答案，“顾祝同是黄埔老人，刘尧宸跟我的部队时间长，人事也熟。两人搭班子，既能保证指挥统一，又能稳住军心。不过有一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我带回来的那个山炮团，拆成三个炮营，加强给各师。那两个野炮团，务必保留编制，不许动。这些炮是我好不容易从沈阳拉回来的，拆了容易，想再建起来就难了。”
    蒋校长听着听着，微微点了点头。顾长柏的安排滴水不漏，这是最佳方案。
    ………………
    此时的美国股市也已经到了最疯狂的时候。
    九月三日，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在经历了整个夏天的疯狂上涨之后，终于触及了三百八十一点一七点的历史最高位。
    顾家在美国的投资团队在这一天完成了最后一批大宗股票的清仓，至此，所有美股头寸全部出清，累计套现一千三百万美元。
    一千三百万美元是什么概念？当时中国一年的财政收入折合美元不过两亿出头。
    九月三十日，上海十六铺码头。秋天的黄浦江上飘着一层薄雾，江水浑浊而缓慢，江面上汽笛声声，一艘开往旧金山的美国邮轮正在生火待发。
    轮船的汽笛再次响起，甲板上的水手开始催促送客的人下船。顾长柏站在船舷边，看着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排模糊的黑点。黄浦江两岸的万国建筑在晨雾中缓缓后退。
    轮船驶出吴淞口，江面骤然开阔，大海的气息扑面而来。
    前方是大海，身后是山河。而山河依旧风雨飘摇。
    九月二十七日，广西的俞作柏和李明瑞已经通电反蒋，自任“护党救国军”南路正副总司令，联合张发葵的部队开始向广东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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