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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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莱蒙特庄园的花园里，阳光还是那样好。那些冬青还是那样绿，那些花还是那样开着。玛丽坐在石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翻一份报纸。
    夏洛特从屋里走出来，换回了那件浅紫色的裙子，头发重新梳过了，可脸上的表情还没有换回来。她在玛丽对面坐下，接过仆人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可她觉得不够烫。
    玛丽放下报纸，看着她。“怎么了？”
    夏洛特把茶杯放下，把那天在济贫院看见的事，一件一件地说出来。那些坐在长桌前纺线缝补的女人，那个没有腿的老人，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那个腿断了、被送进惩戒所的年轻人。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一个一个地搬出来，放在桌上，让玛丽看。
    玛丽听着，没有打断。
    等夏洛特说完了，她才开口。“殿下，您知道吗，您看见的那些——对健全者提供原料令其在家工作，对无力谋生者发放现金或实物，对拒绝劳动者送入惩戒所。”
    她顿了顿。“这是伊丽莎白女王时代定下的规矩。1601年的《济贫法》。到现在，两百多年了，一点都没有变过。”
    夏洛特微微张大了嘴。不是失态，是那一瞬间，她真的被惊到了。“伊丽莎白女王？那个伊丽莎白？”
    玛丽点点头。“那个打败了西班牙无敌舰队的伊丽莎白。那个把英国带进黄金时代的伊丽莎白。”她顿了顿。“她定下的规矩，到现在还是这样。不是没有人想过要改，是改了之后，也不知道该改成什么样。”
    夏洛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倒是不知道这点。”
    玛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历史书上不会写这些。那些书只会写女王有多英明，有多伟大，打败了多少敌人，建立了多少功业。不会写她定下的济贫法，两百多年后还是这个样子。不会写那些在惩戒所里缩在墙角的人。”
    夏洛特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花园里那些开得正好的花，忽然觉得它们离那些济贫院、惩戒所、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好远。
    玛丽放下茶杯，目光在花园里转了一圈。“怎么没看见莉齐？”
    夏洛特回过神来。“她带人去统计数据了。那些申请资金的机构——济贫院，学校，医院——她要去一家一家地核实，看他们申报的数字是不是真的。”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她说，不能人家报多少，我们就给多少。得亲眼看了，才放心。”
    玛丽笑了。“那是她。从小就是这样。我母亲让她做事，她总要问清楚为什么。问完了，觉得有道理，才去做。觉得没道理，谁说都不管用。”
    夏洛特也笑了。“她真是能干得很。那些账目，那些数字，那些机构报上来的材料，她一个人就理得清清楚楚。我有时候想，要是没有她，这些事我该怎么办。”
    玛丽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的草坪。阳光落在那些草尖上，绿得发亮。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朗博恩的书房里，父亲对伊丽莎白说话时的样子。
    不是对简那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语气，也不是对莉迪亚那种无奈的、随她去的语气。
    是另一种——眼睛里有光，嘴角弯着，像是在看一件他很满意、可嘴上从来不肯说的东西。
    “我父亲最喜欢的就是莉齐。”玛丽开口了，声音很轻。“其次才是我。”
    夏洛特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玛丽嘴角弯了一下。“那时候，我父亲的表侄——柯林斯先生，将来要来继承朗博恩的庄园。他是牧师，有凯瑟琳夫人的赏识，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婿人选。他先看上了简，听说简快订婚了，就转向了莉齐。”
    她顿了顿。“我母亲高兴坏了。她觉得这是天赐的好姻缘——牧师，有稳定的俸禄，将来还要继承朗博恩。莉齐嫁给他，我们家就不用担心被赶出去了。”
    夏洛特往前探了探身子。“后来呢？”
    “后来，莉齐拒绝了。”玛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母亲气疯了，天天追着她骂。说她不识好歹，说她任性，说她不顾家里。她还跑去求我父亲，让他出面逼莉齐答应。”她停了一下。“我父亲说了一句话。”
    夏洛特没有追问，只是等着。
    “他说，莉齐，你面临一个不幸的选择。从今天开始，你注定要和父母中的一个成为陌路人。你要是不嫁给柯林斯，母亲不再见你。你要是嫁柯林斯，父亲不再见你。”
    夏洛特轻轻地“啊”了一声。
    玛丽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莉齐选了不嫁。我母亲气得好些日子不跟她说话。可后来，也就过去了。”她抬起头，看着夏洛特。“那可真是一段难过的日子。不过终究还有结束的一天，不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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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洛特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玛丽的手背。没有说什么，可那一下，很轻，很暖。
    两个人在花园里坐了很久。风吹过树梢，沙沙的，把那些沉默吹散了。茶凉了，仆人过来换了一壶新的。玛丽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忽然开口了。
    “殿下，济贫院收养那些婴儿，是对的。他们没地方去，没人管，留在济贫院里，至少有一口饭吃，有一个地方睡。”她顿了顿。“可等他们稍大一些，到了应该读书识字的年龄，就不能再留在那里了。应该把他们送到与王储合作的慈善学校去。”
    夏洛特看着她，没有说话。
    玛丽继续说下去。“济贫院能给他们饭吃，给不了他们别的。那些孩子，从小关在那样的地方，看见的都是那些眼神空空的人，听见的都是那些‘好逸恶劳’‘拒绝劳动’的话。他们长大以后，能变成什么样呢？”
    她顿了顿。“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能从济贫院里出来，又流落到街头去。或者被送进惩戒所，像那个腿断了的年轻人一样，缩在墙角，等着下一次被拉出去干活。”
    夏洛特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一开始，我想得也不够周全。只想着把钱给出去，帮那些最急需的人。可帮完了之后呢？他们还是要自己活的。”
    她看着玛丽，嘴角弯了一下。“如今也在慢慢完善呢。”
    玛丽也笑了。“我放心。有莉齐在，您想不完善都难。”
    夏洛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杰克·萨瑟兰，他每隔一两个星期，就会坐上马车，往伦敦东边去。不是王储派他去的，是他自己要去的。
    他主编问他跑那么远做什么，他说“跟进报道”。主编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第一次去那所新办的慈善学校，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那所学校不大，红砖墙，灰瓦顶，窗户是新换的，玻璃擦得锃亮。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克莱蒙特女童学校”。
    字是手写的，不算好看，可一笔一画都很用力。他站在门口，把雨伞收了，抖了抖水，推门进去。
    教室里坐着二十几个女孩，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她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裙子，料子不算好，可干干净净的，没有补丁。
    她们面前摊着书，跟着讲台上的女老师念字母。声音参差不齐，有的高有的低，可每一个都念得很认真。
    杰克站在门口，掏出笔记本和铅笔。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没有这样的学校。他母亲教他认字，用一根烧焦的树枝，在厨房的灶台上划。划完了，擦掉，再划。那些字母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喝醉的蚂蚁。可母亲说，认识了它们，以后就不会饿死了。
    他没有饿死。他成了记者。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些女孩，听着她们念字母。他不知道她们以后会不会成为记者，会不会成为老师，会不会成为那些坐在明亮办公室里的人。
    可他觉得，应该会有人成为的。不是全部，可总有几个。
    他去了好几次。每一次去，都看见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第一次去，那些女孩看见他站在门口，会偷偷地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脸红了。
    第二次去，有几个胆大的会朝他笑一下。
    第三次去，一个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女孩跑过来，仰着头问他：“先生，您是来写我们的吗？”
    杰克蹲下来，看着她。“是。我是来写你们的。”
    那女孩想了想。“那您要把我们写得好一点。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在这里读书。”
    杰克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他点了点头。“好。我写得好一点。”
    他真的写了。不是那种“王储慈善学校见闻”的官样文章。他写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女孩，写她念字母时认真的样子，写她仰着头问他话时眼睛里的光。
    他写那些女孩的裙子——不是新料子，可洗得很干净。他写她们中午吃的饭——面包，蔬菜汤，有时候有一小块肉。
    他写她们在操场上的笑声，那种尖尖的、细细的、像一群麻雀从树梢上飞起来的声音。
    他把这些写下来，印在《泰晤士报》上。不是头版，是第三版，可位置很好，很多人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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