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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9章远东的规矩
「所以，他是这麽跟您说的？」
「没错！」
「那并不让人感到意外，庄森大人。」
「这只是一种……呃……您暂时还无法理解的同盟关系。」
阿里曼的手捏着一只玻璃酒杯，有些苦恼地思考着接下来的话。
两位基因原体之间的私密会谈，结束得要远比他想像的还要快。
经过了一系列美妙的互动，以及并不算美妙的语言艺术后，两位充分交换了彼此意见的基因原体，在决定各自保留己方意见的前提上，认同这场会谈的有益性，并且就他们双方唯一达成了高度一致的建议，给予立刻且充分的执行。
那就是：休会。
这场原本预计会进行至少十个小时的谈话才进行到不足十分之一，两位当事人便迫不及待的先后离开了房间。
他们都需要休息，以适应这场已经逐渐脱离了轨道的谈话，或者为自己接下来的发言和争论做好准备，以及最重要的：暂时别看到对方那张惹人生厌的脸。
事实证明了，无论兄弟二人在乌兰诺一别后的整整半个世纪里，对彼此到底有着多少怀念，又产生了多麽浓厚的滤镜，但在面对面坐下，亲切交谈了不到半个小时之后：这朦胧中的一切好感就如冰雪般消融了。
这个混蛋果然还是如此混帐！
怀着这种想法，当两位原体能够暂时离开会议室时，他们同时长舒了一口气。
对于马库拉格人来说，他要抓紧时间去准备一张新的数据清单，以罗列五百世界的资源总量和能够支援阿瓦隆的份额：无论他到底愿不愿意真心去帮助庄森，他至少要在表面上装作很愿意的样子，那麽这份数据的考量就必须慎之又慎。
这是一个能让敏感多思的基里曼把自己的头皮挠破的突发问题。
而庄森的情况也不比他的兄弟强多少。
在他走出会议室的同时，卡利班人便用自己锐利的视线，瞬间逼退了所有想要走上前来的极限战士和凡人，然后趁着在场所有人都不敢抬头直视他的时候，凭着优良的视野迅速环绕了周围一圈儿。
他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阿里曼：这位传奇剑士正腰挂着一柄由摩根亲自打造动力剑，和来自于第十三军团的另一位传奇剑士奥菲欧相谈甚欢。
庄森没有拖沓，而是大步上前，在阿里曼感觉到背后传来一阵狂风的同时，原体的大手就已经紧握住他的肩膀。
这位千子军团的前任一连长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在心中大叫一声【苦也】，便被雄狮一把抓住，顷刻炼化，在四周人等无不惊愕的目光中，一路拖着到一处四下无人的秘境，仔仔细细地盘问。
用眼神逼退想要偷听的家伙后，卡利班人没有隐瞒，如同倒黄豆般，将自己和基里曼的谈话过程一一讲述：其中着重强调了马库拉格人的狂妄自大，态度嚣张，俨然一副远东共主的姿态。
但他并没有注意到，阿里曼虽然跟随着他的讲述而频频点头，但这位千子剑圣的目光却缓缓的飘移到了另一个方向。
「大人。」
终于，在庄森略微停顿后，阿里曼的好奇心也达到了一个峰值。
他颤颤巍巍的手指指向了原体的头顶那顶金色的桂叶冠。
「那是……什麽东西？」
「……」
庄森这才察觉到头顶上的异样。
怪不得刚才出来的时候，那些极限战士全都一脸喜气洋洋的向他凑了过来。
想到这里，一股没来由的羞耻感让卡利班人的血气上涌，直冲天灵，他毫不犹豫的将手伸向了那顶金冠叶，想将其扯下来。
但在摸到那柔软的枝条时，这位无情的将帅却又鬼使神差的停了下来。
他的眼神闪烁了几下，目光飘忽不定。
但却什麽都没做。
最终，当他看向阿里曼的时候，庄森只是用凶狠的语气向他回敬道。
「这不关你的事！」
「回答我的问题！」
「好的，大人。」
阿里曼顺从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本来也不太在乎这件事情，只是以此来为自己争取出思考时间而已。
现在，他已经想好了。
在示意庄森将手拿开后，阿里曼重新站起了身子，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所以说，庄森大人：您是在担心基里曼大人在会议中跟你说的那些话吗？」
「你觉得……他们像是野心家的发言？」
庄森点了点头。
「好吧。」
但阿里曼反而笑了起来。
「这件事情怪我，我该提前跟你说的。」
「但我忘了您的身份……」
阿里曼挠了挠头。
「怎麽说呢。」
「其实基里曼大人的那些话，你完全没必要放在心上，他不是认真的。」
「你怎麽知道？」
庄森的语气冰冷。
「因为他以前就那样。」
阿里曼则是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以前跟摩根大人谈判的时候，基里曼大人偶尔也会用这种语气。」
「最近这些年里格外频繁。」
「这只是两位大人的……相处模式而已。」
「同时，也是远东这边的国情。」
「国情？」
庄森的目光再一次地环视左右。
「把你知道全都告诉我，阿里曼。」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上一句。
「然后，我可以原谅你之前的失职。」
「感谢您的慷慨，大人。」
阿里曼的眼珠子转了转。
「这麽说吧：您和那些认为基里曼大人的发言野心勃勃的人，都犯了同一个错误。」
「你们将阿瓦隆和五百世界，想像成了两个相互独立的国家：并因此产生了误解。」
「误解？」
庄森认真地聆听，并且思考，没有让怒火再次吞噬自己。
没有摩根，没有卢瑟，没有考斯韦恩。
有些事情现在要靠他自己了。
「是的，误解。」
阿里曼再次确认道。
「大人，您知道远东边疆和五百世界的盟约是在什麽时候签署的吗？」
「大概……康拉德回归之前？」
「没错，至少是一百二十年前，甚至可以说是一百三十年前。」
「你知道这串儿数字意味着什麽吗？」
「一百二十年，超过了一个世纪，对于凡人的短寿来说，这至少也是四五代人。」
「也就是说，从他们爷爷的爷爷的那一辈儿开始，远东边疆和五百世界就是牢不可破的同盟关系，在这一个多世纪里，这种同盟关系不断地向纵深和宽度发展，如今早已成为了在每个领域中，都紧密相连，几乎是不可分割的联合体。」
「而且更重要的是，在这横跨了四到五代人的时间里，无论是远东边疆，还是奥特拉玛五百世界，都从未背叛过彼此：两位原体以他们惊人的智慧和耐心，小心翼翼的维系着这段同盟的关系，两地的民众都不会从这个盟约中感受到任何的厌恶，他们早已将这份血浓于水的联盟看作是生活的一部分。」
「换句话说，远东的同盟，就像人类归属于人类帝国一样，是生活中的常识。」
「甚至可以这麽说，我们之所以还要分别称呼自己为远东边疆和五百世界，纯粹是因为这两头庞然大物的结合，足以彻底颠覆整个银河的平衡，为此考虑，两位大人才没有将他们的国度正式联合在一起：但这也仅仅是台面上的功夫。」
「也许在官方政府和军团中，我们还可以较为清晰的分析出彼此，但在民间，在有关于民生和贸易的领域，整个远东早就已经不存在清晰的边界线了，身处于远东各个地域中的民众，也不会认为他们彼此生活在几个截然不同的国家之中。」
「基里曼大人的话的确有失偏颇，但他从根本上来说，却并没有错。」
「在马库拉格人看来，阿瓦隆上的民众的确和他们同根同源：反过来也一样。」
「一名马库拉格人不会将一名阿瓦隆人看作是来自外国的陌生人，而是和他自己效忠于同一个祖国的兄弟同胞，只不过他们彼此之间居住的格外遥远而已：在阿瓦隆与马库拉格也从不缺少联姻案例，双方的土地上都生活着不少混血儿。」
「而想明白这一点，您大概也能想明白基里曼大人所说的那些话了。」
「那并不是野心，大人：那就是符合远东现有国情的尽职尽责而已。」
「嗯……」
庄森耐心地聆听着。
「也就是说：基里曼宣称，五百世界将阿瓦隆视为它的领土的一部分，极限战士随时可以接管远东边疆的所有要害世界，马库拉格的官僚时刻能够顶替破晓者的统治，这些都是他在尽心尽责而已？」
「好吧，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对劲。」
阿里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别将这视为两个国家的活动。」
「就像我说的那样，你把阿瓦隆和马库拉格视为一个国家下辖的两个省，或者共同存在于一个联邦中的两个州：基里曼大人的话语是不是就合理多了？」
「只不过是一个省向另一个有困难的省临时派遣政府机关和人手而已。」
「而且话又说回来，一个省的人民认为隔壁省的省会，其实是他们的省会：这种事情又不是没有出现过。」
讲到这里，阿里曼瞥了一眼庄森。
原体的面容还是有些僵硬：卡利班的乡下人显然很难迅速适应这一点。
「如果您实在理解不了的话。」
千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这里有个建议，能让您吃定心丸。」
「说。」
「待会儿谈判重启的时候，你可以按照基里曼大人的语气，临时提出几条要求。」
「比如说将一支规模庞大的破晓者舰队调到五百世界境内，并要求包括马库拉格在内的所有星港对其全部敞开，提供这支舰队所需要的一切物资，不容拒绝：且这支舰队将会拥有它所途经的每一处港口，包括马库拉格港在内的部分主权。」
「又或者，您可以要求插手由基里曼大人直接管理的那几个铸造世界，调走其上重要的大贤者或者护教大军，要求他们在一段时间内完全服从您的领导。」
「实在不行，您还可以让基里曼大人上交五百世界在上个季度的稀有物资产量，并按照您自己的要求，抽取其中的份额，让马库拉格人自己装船，送过来：这些被抽取的物资默认是可以不用还的。」
「相信我，这些他都会同意的。」
「你……确认？」
庄森的语气有些摇摇欲坠，他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无法遮掩的惊恐。
就算是迟钝的雄狮，都觉得这些要求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放心吧，大人。」
阿里曼摆了摆手。
「以前又不是没干过。」
说罢，他还有些歉意。
「归根到底，这是我的错。」
「我忘了您跟那些不太了解基里曼大人以及远东情况的人一样。」
「您还不算是纯粹的远东人：你并不了解这片土地上的规则和情况。」
「……」
这句话在庄森听来，很是刺耳。
但喉咙滚动一番，原体还是忍耐住了。
他知道，阿里曼说的并没有错：对于这片名为远东的土地来说，庄森的确还是一个什麽都不懂的外来者。
他不能因为这个事实而发怒。
他需要忍耐下来，然后学习：即便他求助的对象只是一介阿斯塔特。
「听你的话讲，这就是全部原因吗？」
将逐渐升腾的怒火生生咽下，卡利班人努力维持着缓和的腔调。
「嗯……这不能这麽说。」
阿里曼思考了一下。
「虽然我不小心忘了这件事儿，但基里曼大人不太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按照您的描述，他可是费尽心思想要和你打好关系来着。」
「应该是中间出现了什麽变故：让你和他之间产生了什麽误会？」
「误会？」
「简单来说。」
阿里曼与庄森直视着。
虽然不太能够想像两位原体在谈话时到底是什麽样的场面，但阿里曼好歹是在摩根身边吃过见过的，仅仅是遵循着蜘蛛女皇先前跟他透露过的只言片语，这位前任千子也能揣摩出大致的原因。
「大人，您和基里曼大人谈话时，采用的语气是什麽样的？」
「就是寻常的语气。」
「真的？您没有得罪他？」
「当然没有，我跟摩根怎麽谈话的，我跟基里曼就是怎麽谈话的。」
「那看来您的确得罪他了。」
阿里曼笃定地点了点头。
「如果您以那种语气，要求基里曼大人向您汇报五百世界的情况的话。」
「那他故意采取了这种回应，也许也是为了在你面前彰显出强硬的态度。」
「你是说：他是故意的？」
「没错：他想维护马库拉格的独立性。」
「至少不想在你面前表现的软弱：他是在用这种这种话来提醒你，马库拉格和阿瓦隆之间的联系远不是您个人能够撼动的，您也不了解这片土地上的规则，肆意妄为只会给所有人造成麻烦。」
「但请相信我，大人，这只是一个单纯的警告而已：从根本上来讲，基里曼大人肯定是在期待与您的合作的。」
「我不怀疑这一点。」
庄森沉闷地点了点头，冷哼一声。
「但我也很怀疑：他这麽做的原因恐怕不单单是想下马威。」
「基里曼恐怕忘了我跟摩根不一样：我可不像摩根那麽心软。」
「在我的面前，他最好别再摆出像在摩根面前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康拉德那种家伙，有一个就够了。」
阿里曼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应。
他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无论那位马库拉格之主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才说出这些不恰当的话，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这些话语的确无法改变远东几个国度早已高度联合的事实。也无法阻止庄森与基里曼继续谈下去的。
当卡利班人从阿里曼这里得知原因和真相的时候，他会说服自己，以大局为重的。
不，也许就连眼前的情况，都在那位马库拉格之主的掌握之内。
他也许从庄森开口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阿里曼的疏忽：并给他机会补偿。
……
罢了。
阿里曼摇了摇头，最后确认了一遍眼前的庄森的确没有陷入怒火。
无论如何，这件事情都结束了。
而且从庄森的表现来看，他和基里曼之间也不是谈不下去：双方总的来说还是存有不少利益共同点的，也许磕磕绊绊，但盟约最后是肯定能够达成的。
还是那句话。
摩根和基里曼，花费了整整一百二十年的时间，才促成了整个远东各国之间牢不可破的同盟关系，这种血浓于水，可不是随便哪个人，哪种势力，哪种方法，能够在短时间内轻易打破的。
这也是阿瓦隆之主敢于就这麽离开自己国度的重要原因。
「既然如此，会谈还会继续，大人。」
阿里曼向庄森缓缓地行礼。
「我相信你们会取得一个好结果的。」
庄森点了点头，姑且承认了这句话。
但同时，他还阴森森的补上了一句。
「不过那会很艰难，灵能大师。」
「我随时愿意提供帮助。」
阿里曼露出一个笑容。
「如果您想找到我的话，您可以前往这座要塞的临时竞技场。」
「我和奥菲欧在那里有一次约会：涉及到美妙的剑术和不流血的竞技。」
「奥菲欧。」
庄森知道这个名字。
「他很厉害：你能和他抗衡吗？」
「他的确很厉害。」
阿里曼的脸上闪过一抹自信。
「但在我面前：他并非总是赢家。」
——————
「也就是说：他会有输的时候。」
「哪怕他是……荷鲁斯？」
在原体面前说出这种话，梅洛斯只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无论外界是怎麽说的，他可从未怀疑过巴尔的大天使和牧狼神之间的情谊。
而他感到惊讶的是：先前引导他说出这种话的，这正是他的基因原体本人。
现在，他又点头同意了。
「可以这麽说。」
圣吉列斯翻阅着面前的书页，比品尝下午茶时的名门淑女更为典雅。
那是一本涉及到生物学的书籍，冷门到就连马格努斯都没有听说过：自从第九军团内部出现了那些【小问题】之后，大天使就格外注重这些他从未注意过的知识。
他在其中寻找着希望，就像是在汪洋大海中寻找着一粒特别的细沙。
这种不可能完成的工作，会让每一个投身其中的人感到无比焦灼，但即便是在他最寻常的子嗣面前，圣吉列斯依旧能够保持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态度。
他的微笑能让任何人平静下来：无论他此时说的是什麽。
「即便是战帅，也并非百战百胜。」
「人类的历史证明了，从来都不会有常胜不败的将军：从来都不会。」
「无论是我们，还是帝皇：都如此。」
「荷鲁斯又怎会例外？」
梅洛斯沉默不语，点了点头。
「那按您的话说：牧狼神的胜败与我们军团的延续息息相关？」
「我不想承认这一点：但，是的。」
大天使放下书，叹了口气。
「你不会真以为我们对于第九军团和巴尔的封锁是非常成功的吧，梅洛斯？」
「外界之所以还没有窥探我们，只是因为他们的注意力当集中在这场战争上，牧狼神和泰拉的一举一动，此时都在牵扯着整个银河系的神经，与他们的大动作相比，我们的中立和内部封锁只是细枝末节而已：所以暂时还没人会在乎我们。」
「但如果这场战争结束了，无论胜者到底是牧狼神还是泰拉，他们的胜利都会让世人将目光看向别处。」
「比如说……巴尔。」
圣吉列斯叹息了一声。
「所以，这才是我铤而走险，愿意在这个时候来到远东边疆的原因。」
「我们的时间没有看起来那麽多：我们必须抓紧现在的一切机会，求得破局。」
「的确，大人。」
梅洛斯对此深表赞同。
「那按照您的意思，我们现在破局的关键就是阿里曼麽？」
「他是一个备用选项。」
圣吉列斯的眉角闪过了一丝痛苦。
「阿里曼远不如摩根。」
「但其他人又远不如阿里曼。」
「如果阿里曼也没有办法的话，那摆在我们面前的，就真的没有什麽好办法了。」
「好办法？」
梅洛斯敏锐的抓住了这一点。
「您的意思是说，除了阿里曼，您其实还有一些别的备用办法？」
「是的。」
大天使点了点头。
但他的面色阴郁，丝毫不像是手握数条退路的人，该有的从容。
「不过，相信我，我的孩子。」
「那绝不是好办法。」
「那些自动送上门来的解决方案：他们向我们索要的，只会比现在更多。」
「如果不是穷途末路的话。」
「我是不会考虑……那些亚空间的低语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