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大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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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头抬起头，眼眶通红。
    眼泪挂在睫毛上。
    他绞着书包带子，声音断断续续：
    “先生……新来的先生，不让我们念以前的书了。”
    他吸了吸鼻子。
    “他说那些书都是坏的，要烧掉。
    我……我只是摸了下旧课本，他就盯着我看。”
    他拉着叶静姝的衣角：
    “他说我不听话，让我站在讲台旁边。
    他戒尺敲桌子，特别响……前排的小美都哭了，他连小美一起罚。
    姐，我没不听话，我就是舍不得那本书……”
    叶静姝把他揽进怀里，手掌贴着他后脑勺轻轻拍：“知道了，姐知道你没做错。”
    石头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抽噎声慢慢小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用袖子擦眼泪，弯腰捡起书包走到桌边放下。
    掏出课本放在桌上，手指还在发抖。
    杏儿在灶台边翻动锅里的猪肉，油星溅在灶台上滋滋响。
    她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前几天巷口那户人家……”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沉重的皮靴声。
    由远及近，停在隔壁门前。
    紧接着是砸门声和日语呵斥，木门被撞开的闷响震得窗棂轻颤。
    杏儿手里的锅铲“当啷”掉在灶台上。
    她几乎是本能地冲过来，一手捂住妞妞的耳朵，一手把石头拉到身侧。
    身体挡在孩子和窗户之间。
    叶静姝也立刻起身，手按在桌上，目光紧盯着晃动的窗纸。
    四个人都没说话。
    只有妞妞被捂住耳朵后发出的细小呜咽，和窗外越来越大的翻砸声。
    过了足足十几分钟，皮靴声才渐渐远去。
    杏儿松开手，指尖还在抖。
    她弯腰捡起锅铲，声音沙哑：
    “……就是那样。
    上周他们来拆门板，咱们这扇门还是用床板钉的，钉子都没敲平。”
    她指了指门槛处歪斜的木缝。
    “妞妞那天吓得尿了裤子，回来就不画猫了。”
    妞妞从杏儿怀里挣出来，跑到桌边拿起铅笔。
    指着纸上爪子比身子大的老虎，嘴里发出“嗷呜”的声音。
    然后仰头看叶静姝：“猫猫怕，躲起来了。大虎不怕，大虎吃坏蛋。”
    菜上桌时天已黑透。
    煤油灯光晕晃动，照着桌上的红烧肉、炒青菜和蛋花汤。
    四人围桌吃饭，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
    石头吃得慢，夹起米饭又放下。
    过了许久才小声说：
    “小美今天没来上学。她娘说她发烧了，可昨天还好好的。”
    妞妞停下筷子看他，歪着头问：
    “哥哥，小美是不是也被坏人吓到了？”
    石头没回答，只是扒了一口饭。
    叶静姝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石头碗里，又夹了一块给妞妞：“吃饭。”
    饭后杏儿进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条深灰色围巾。
    针脚不匀，有几处拆了重织的痕迹。
    她把围巾递到叶静姝面前。
    抬手帮她理了理围巾边缘：“试试长短。”
    她笑着说，眼底还带着刚才没散尽的惊惶。
    “赶了两个晚上，怕你出门冻着脖子。”
    叶静姝接过来围上，粗毛线贴着脖子，带着灶火烘过的暖意。
    杏儿退后一步看：“短了，回头加几针。”
    “不用，这样刚好。”
    杏儿盯着围巾看了两秒，伸手摸了摸她颈间的毛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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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先戴着。觉得冷跟我说，我再改。”
    叶静姝站起来穿外套，扣好扣子。
    桌上煤油灯照着石头的作业本，铅笔划纸沙沙响。
    他写完一行字抬头：“姐，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过两天。”
    石头点头，低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用力划下去。
    妞妞趴在桌上，在老虎旁边添了一只小猫，缩在老虎尾巴底下。
    她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下次来我画更大的老虎，把小猫藏起来，不让坏人看见！”
    “好。”
    叶静姝走到门口拉开门。
    身后只有杏儿收拾碗筷的轻响和石头翻书页的声音。
    她走进巷子，夜风灌进领口。
    手抬起来摸了一下脖子上的围巾，毛线还带着灶火的气味。
    隔壁的门板歪斜着敞在那里，像一张没合拢的嘴。
    ——
    叶静姝推开情报科办公室的门时，脚步顿了半秒。
    走廊里的空气比昨天沉。
    电报室的门敞着，发报声像密集的急雨敲在铁皮上。
    平时五分钟才响一次的节奏，此刻几乎没断过。
    门口堆着三摞待分发的文件。
    最上面那摞已经歪斜，边缘蹭上了墙灰。
    往常这个点，文件早该被分拣完毕。
    绝不会这样敞着堆在过道里。
    她垂下眼，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桌上多了几份新送来的材料，最上面是一份英文报纸剪报。
    标题印着“米国太平洋舰队动态”。
    指尖刚触到纸页，里间的门开了。
    石井智也走出来，比平日早到了至少二十分钟。
    他领口的扣子多系了一颗，眼窝下的青黑浓得像墨渍，显然一夜未眠。
    他站在叶静姝桌前，将一摞文件放下。声音和往常一样：“这些，今天翻译完。”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眼神。
    叶静姝点头应下，石井转身回了里间。
    低沉的电话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她只捕捉到两个词：“……夏威夷……米国……”
    她翻开文件，最上面的英文剪报下面是花旗银行分行的资产清单。
    附了一张库存表。
    “甲字号库房”几个字后面跟着一串编号，数量栏却是空的。
    清单右下角的边角处，有人用铅笔潦草地写了一行批注：
    “甲字库存，月底前清运。”
    字迹像是临时补上的，笔锋带着匆忙的顿挫。
    叶静姝的目光在那行批注上停了不到一秒。
    便翻过清单，开始翻译剪报。
    上午稍晚些时候，她拿着译好的剪报去石井办公室。
    刚走到走廊中段，就撞见了小野。
    这个刚从本土调来的文职人员手里攥着一份电报。
    步子快得像要飞起来，脸上压不住的红光几乎要溢出来。
    看见叶静姝，他主动凑过来，语速又快又急：
    “沈翻译！听说了吗？海军在夏威夷打了大胜仗！”
    叶静姝微微一愣，语气平淡：“夏威夷？”
    “米国太平洋舰队，全完了！”小野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亢奋的光，“帝国终于对米国动手了！”
    说完他便快步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响都比往日重了几分。
    叶静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继续往前走。
    转过弯，周明正靠墙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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