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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5章全城聚集
12月22日，星期一，冬至日。
冬至过节源于汉代，盛于唐宋，南宋末年，中原人南迁，便将这一习俗带到岭南一带。
岭南三大群体，广府人、客家人、潮汕人，全部都有过冬至的习俗。
每到冬至日时，民间阖家团聚、烧香祭祖，官府举行仪式「贺冬」，这一礼节流传至今。
反倒是兴起于元代、在北方流行的腊八节，在这里并不受重视。
至于民国时期才兴起的「春节」，即便是在「举世过年」的大背景下，也不过是与冬至节相当。————直到新世纪之后，大量外地人在这里定居，才冲淡了冬至的节日气氛。
但是在两广本地，一直都有「冬至大过年」的说法。
香港地处岭南，很大一部分移民也是来自于广东，自然也继承了这一风俗，到冬至这一天，大街小巷到处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而今年香港的冬至日，又别有一番意味。
观塘调景岭寮屋区。
这里住著几千户、数万名蓝军家属。
四十年代后期，大量败退蓝军携带家属涌入香港，均被港局安顿在香港岛摩星岭一带，自建寮屋居住。
五零年初，红蓝双方的支持者打了一次群架，冲突之后，港局为了控制局势，便将蓝营一方调去调景岭，这里便成了香港蓝营的根据地。
当时登记的人数是6921人，其中男性5592人，女性1329人。
这便是第一批入住当时还是荒山野岭的调景岭的居民。
后来又陆续有蓝营的人迁入，最多的时候，人口一度达到十多万人。
他们在这里扎根之后，因为居民的来历和立场，便被称为「小台弯」。
只不过，台弯甚至连一个名头都不愿意给他们，港局也任由他们自生自灭，除了象征性派了两个警察过来，其他一概不管不问。————到了后来，甚至连警察都是从本地人中选拔。
为了生存，调景岭人组建了自治委员会，自建学校、医院，自我管理，时至今日，竟然将日子过得有模有样。
除了穷一点，治安环境竟然比九龙区其他地方还要好一些。
清早7点，天刚大亮，何宝珍便已经打扫完家务，从箱子底下翻出来一身只有过节才穿的蓝花衣服，整理好衣角，拿起篦子，细细地梳好头发。
用发夹将头发固定好，拿起篦子看了看，嘴里不禁嘀咕，「白头发又多了。」
细细地将篦子上的头发摘下来丢掉，篦子放进抽屉，转身大声喊道，「好了没有，要拜神啦。」
寮屋就这么点大，站在十平米的堂屋里一声喊，三个小房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对，应该是连隔壁都能听得见。
她的话音刚落，外面「街道」上就有一个声音传来，「阿珍，你们还没好吗？」
「好了好了。」
何宝珍赶紧走出去，扶著门口的栏杆笑道，「孩子们在换衣服，换好衣服拜了神，就可以出门了。」
所谓的街道，其实就是一条不到两米宽的山路。
调景岭依山而建，屋子大多都建在山坡上，也没有一条「主干道」，居民日常行走的道路，都是依靠这样的小路，小路四通八达，如果不是本地人，很容易在里面迷失方向。
小路上，吴兰香身后跟著两个十几岁的男孩，见到何宝珍，立刻乖巧地喊了一声，」
黄婶。」
何宝珍夫家姓黄，周围的晚辈便都这么称呼她。
至于她男人去了哪里？这时候当然是去上工，做一天工得一天的钱，一家人的生活费都是从这里面来。要不然还跟女人小孩一样，去赶庙会不成？！
几句话的功夫，何宝珍身后蹬蹬蹬跑出来两女一男三个人，都是十多岁的年纪，先冲著吴兰香喊了一声「江婶」，又对著她身后的两个少年挥手，「阿伟、阿强。」
不用说，阿伟和阿强的父亲就姓江。
眼看人都出来了，何宝珍赶紧赶著三个孩子进屋，「快点快点，给天尊老爷敬完香，还要去赶车的呀。」
外面的江婶则带著两个儿子匆匆离开。
回到屋里，几人走到供桌前，何宝珍抽出三支香点燃，对著三清画像默默祷告，「祈求天尊老爷保佑，我们一家平平安安！待会儿要是有幸见到陈真人，一定再上一柱高香，福生无量天尊！」
将香插进香炉里，又跪下来恭恭敬敬磕头，后面一儿两女也都神情虔诚，不敢有丝毫不敬。
其实平时家里供奉的是一尊观音菩萨像，初一十五各一炷香。只有在特殊的时节，才会用红布将观音像盖上、请到一旁，然后将其他神像请出来挂上。
比如腊月二十四小年，就要请灶王爷上桌，正月初九，又要请玉皇大帝降临、享用香火。
冬至日是元始天尊寿诞，而三清一体，从来都是三人的画像合一，很少有单独的画像，自然是供奉三清天尊。
这一年到头，忙的不只是神仙，信徒也忙。
拜完神之后，何宝珍终于松了口气，随后便慌慌张张拉著女儿出门，「门关好，把钱包看紧，路上要小心，要是走丢了不要慌，自己坐公交车回来，————」
女儿和儿子都很无奈，「妈，我们都十几岁了，又不是几岁大，不要啰嗦好不好。」
「啊？嫌我啰嗦？我当年就该跟温婶一样，把你们都卖了才省事，省得你们长大了还气死我啊。」
「又说温婶，人家温婶也不愿意啊。再说了，最后不是也没有把阿玉卖掉么。」
「那是她运气好，碰上有善心的买主，见不得阿玉哭，要不然直接抱走，找都找不到啊。」
「哎呀，老妈别说了，温婶和阿玉就在前面。」
「啊？哪里？咦，还真是哦。温家嫂子，等等我们，一起啊。」
此时若是从远处来看调景岭，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出来，往山下的公交场而去。
不仅调景岭如此，慈云山、狮子山、深水埗、————，无数人都涌向公交车，然后往黄大仙祠靠拢。
黄大仙祠就位于狮子山下的龙翔道，龙翔道刚建成没几年，串起九龙区好几座山头，又与许多主干道相连，是九龙的重要交通枢纽之一。
可是，从早上六点多开始，这条主干道就被堵得死死的。
一辆公交车上，无数人将脑袋从窗户里伸出来，望著一眼看不到头的车龙，个个都头冒热汗。
「有没有搞错，才7点就堵成这样？」
「要命哦，早知道这样，就应该跟隔壁的大婶一样，早上五点就起床，那样肯定不会堵。」
「五点就起？要不要这么拼？」
「见鬼，我天天四点起床上工，就今天请假去赶法会，起得晚了一点，就被堵路上。
早知道就四点起啦。」
「半个小时挪了十米，还不如走路过去。」
「看看花坛，连花坛里面都是人，你怎么走？从天上飞啊？」
「是不是全香港人都来啦？」
「那不至于。」
一个人举起手里的收音机，「千帆电台实时跟踪报导，现在一共有十万人挤在黄大仙祠附近，还有五十万人左右赶往那里，全香港有五百万人，充其量只有百分之十二的人赶过来。」
「靠，就你数学好，他。」
「哎呀，我的收音机！」
黄大仙祠。
梁云鹤道长放下电话，脸色满是凝重，转过身说道，「接到警务处约翰处长的电话，要求立刻开放内院，他们会安排警队维持秩序，并派出飞虎队协助。」
旁边一位道长立刻说道，「东华三院董事局的各位董事、华商会会长、华人庙宇委员会董事局成员、————」
「行了行了。」
梁云鹤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不知道他们都在内院？但是有什么办法？现在半个城的香港人都往这边跑，万一要是闹出点什么事，是你担得起责任，还是我担得起？」
他说著往前两步，透过窗户昂首望天，脸上的神色颇为复杂。
本来嘛，陈真人将法会地点钦点在黄大仙祠，这是振兴黄大仙祠的绝世良机。
可谁曾想到，一场道教法会，竟然能吸引来这么多人？！
天可怜见，早上天还没亮，前广场上就聚集了上千号人，连贵宾们后来抵达，都只能通过后面的小门进入。
等到天色大亮，别说前广场，就是前大路，也被涌来的人群堵得死死的。
这要是处理不好，万一发生了什么踩踏事故，甚至闹出人命————。
一想到这里，梁道长额头上的汗珠就不停往外冒。
而原本还对黄大仙祠颇为羡慕的其他庙观住持，看到这一幕，都不禁默默在心里庆幸。
还好没有在本院办法会，否则这么多人，可怎么接待得过来？！
片刻后，不管梁云鹤愿不愿意，还是说道，「我去跟贵宾解释，尽量把他们集中到一起，免受外界纷扰。然后将腾出来的内院，放开接纳信众。反正能收多少算多少，至于外面的，只能交给警务处去处理，我等实在是力有不逮。」
其他人都轻轻点头，表示眼下这种情况，也只能如此。
全港庙观一家亲，也不分什么彼此，尤其是今天还是青莲真人举办法会，各家庙观住持都有协助的义务。
等梁道长分配好任务，众人便都依照吩咐办事。
在某一座大殿里，二十二位高功道长各自盘坐，静等著法会开始。朝阳观的两人则不在这里，而是陪在陈凡身边。
虽然今天是陈真人唱主角，但这些高功的任务也不小，一来要配合真人诵念经文、举行法会，二来在必要的时候，也需要顶上去，替真人分担。
否则一场法会几个小时，全程让一个人唱戏，也不现实。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法会还没开始，需要他们分担的时候就来了。
殿门忽然被敲响，随后被推开，梁道长身著法衣，走了进来。
他先对著众位道长行了一礼，众位道长也都起身还礼。
满脸微笑地简单寒暄了几句，梁道长走到龙虎山张福海道长面前，小声问道，「不知真人现在可有空？」
张福海立刻说道，「请稍待，容我去问问。」
随后走到旁边的一个小房间，不一会儿出来，对著梁道长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真人有请。」
尽管是在自己家里，梁道长却丝毫没有做主人的觉悟，他先道过谢，然后走到门口，恭恭敬敬施了个道礼，「梁云鹤求见真人。」
陈凡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梁道长请进。」
等他进来之后，他又笑道，「这里是黄大仙祠，梁道长才是地主，不必如此客气。」
梁道长却没有丝毫懈怠，重新施了一礼，起身后，正色说道，「礼不可废，真人当面，怎可失礼。」
陈凡也不跟他多说，只是笑了笑，问道，「法会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才开始，你现在过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梁道长，「真人法眼如炬，确实是发生了一些意外。」
陈凡眉头微皱，「不会是有人受伤了吧？」
外面的人声鼎沸，肯定不是没人来，那就只能是人来的太多，才会发生意外。
每一个这种人流量太大的活动，最怕的就是发生踩踏事件，稍不留神就会闹出人命。
他也没想到，只是举办一场天尊祭祀法会，竟然会吸引来这么多人。
不是说香港信耶稣的多么，再加上很多人离得远，他以为能有个一两万人能到场就不错了，以黄大仙祠的场地，容纳这些人还是可以的。
但是从早上开始，前广场就被挤满，连门前的道路都被中断，收音机里说有五十万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还是自家电台给自己脸上贴金，故意虚报人数？
听到陈凡的话，梁道长立刻说道，「目前还没有发生意外，警务处也派了警察和飞虎队过来，帮忙维持秩序。
只是————」
陈凡看著他，正色说道，「你是担心，时间长了，群众的情绪会不受控制，造成不忍言的后果？」
梁道长轻轻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我才赶过来，想与真人商量一个妥帖的法子。」
陈凡点了点头，「确实应该如此。
随即问道，「你可有办法？」
梁道长讪讪笑了笑，说道，「不是我，是警务处那边，他们想请张道长等高功，沿黄大仙祠两侧，设立几处分会场，用以分散人群。
另外，他们会安排人手，在分会场维持秩序，同时安装扩音设备，同步直播您在本祠的讲法，如此一来，或许可以控制住局面。」
陈凡想了想，当即点头，说道，「这个主意不错，就这么办。」
有青莲真人发话，张福海等人自无不可。
何况去了分会场，自己就是主角，若是留在这里，一切光环都要被真人掩盖，哪有他们冒头的可能？
于是，在梁道长的安排，和警方的协助下，龙虎山张福海、茅山许伯阳、阁皂山陆静函三人各带一队，离开黄大仙祠，去往分会场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