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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叙站了起来。
门关上了。
沈墨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许久没有动。
也许只有连自己都不知道贺知衍现在到底具体在哪,严叙才能不会那么快找到他吧!
严叙继续着他漫无目的的搜索。
他查了贺知衍消失前后所有的交通记录——长途大巴、中巴、甚至乡镇之间的私人面包车,只要是有记录的,他全部调了出来。
他的人在省道、国道、县道的监控录像里一帧一帧地找,眼睛看屏幕看到充血,终于在半个月的时间里拼出了一条断断续续的路线。
青石镇、白水镇、柳林铺、双河口、石子坳、黄泥岗……每一个地名都是地图上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点,每一个点都是贺知衍停留过的地方。
严叙一个一个地走。
他坐过凌晨四点的黑车,在乡间土路上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翻出来,司机是个满嘴黄牙的中年男人,叼着烟问他“老板你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啥”,他没回答。
他住过十五块一晚的小旅馆,床单上有洗不掉的黄渍,墙皮半夜掉下来砸在他脸上,他把墙皮拨开翻了个身继续睡,累到没有力气嫌弃。
他在泥泞的田埂上滑倒过,西装裤膝盖上糊满了泥巴,皮鞋陷在水田里拔不出来,最后是光着一只脚走到下一个镇子的。
路过的农妇看他那个样子,用方言叽叽喳喳地议论了半天,大概是在说这个城里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他不在乎。
他只想找到他。
在双河口镇,他以为自己找到了。
那是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整条街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里,石板路上积了薄薄一层水,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
严叙撑着伞走过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家亮着灯的小吃店,门口蒸汽缭绕,一个人背对着街坐在店里,身形和贺知衍几乎一模一样。
他站在雨里,伞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手里滑落了,雨水浇在头顶上顺着脖子往下淌,冷得刺骨。
他的手开始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是他。这次一定是他。
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第二步被石板缝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第三步他开始跑,雨点子打在脸上生疼,他的皮鞋踩在水坑里溅起的水花打诗了半条裤腿,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冲进小吃店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店里几个客人都抬起头看他,包括那个背对着门口的人。
那人转过头来。
不是他。
那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嘴里还塞着一大口炒面,被严叙狼狈的样子吓得噎住了,瞪着眼睛看他,像看一个疯子。
老板娘赶紧走过来:“老板,你找哪个?”
严叙站在店中间,浑身上下都在滴水,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发白。
他看着那个陌生男人的脸,胸口那个刚刚还狂跳不止的东西像被人一把捏碎了,碎片扎进肉里,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不好意思,认错人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转身走进雨里,没有捡起那把掉在地上的伞。
走了两步,他停下了。
雨很大,哗哗地砸在地面上,把他的头发、衣服全部浇透。
路上的行人都缩在屋檐下躲雨,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中间,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
在石子坳,他又以为自己找到了。
那是一个赶集的日子,镇上的主街被摊位挤得水泄不通,卖菜的、卖衣服的、卖农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严叙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拿着照片挨个摊位问,问到嗓子冒烟,脚后跟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突然他看到一个背影拐进了巷子口——灰色外套、帆布包。
他追上去。
人群太密了,他推开一个拎着鸡笼的大爷,从两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中间挤过去,不知道踩了多少人的脚,身后骂声一片他全当没听见。
“贺知衍!”
他喊出来了。
这是半个月来他第一次在人前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又急又哑,尾音破得不成样子。
前面那个人没有回头,又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一栋房子的拐角后面。
严叙追到拐角处,脚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裤子磨破了,膝盖上火辣辣地疼。
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追。
拐过弯之后是一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堵斑驳的砖墙,墙根下蹲着一个人,正低头系鞋带。
灰色外套。帆布包。身形差不多。
那人系好鞋带抬起头来,看见一个浑身狼狈的男人喘着粗气站在自己面前,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不是贺知衍。
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青春痘的痕迹,眼睛里全是警惕和困惑。
“……你谁啊?”
严叙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膝盖上的疼痛这时候才清晰地传到大脑,他低头看了一眼,裤子膝盖处磨破了一个大洞,血从破洞里渗出来,和青石板上的雨水混在一起,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他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砖面,慢慢滑坐了下去。
少年看他这个样子,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初一包纸巾递给他:“你没事吧?”
严叙接过纸巾,低低地说了声谢谢。他把纸巾按在膝盖上,白色的纸巾很快洇红了。
少年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人实在太奇怪了。
严叙坐在那条死胡同的地上,背靠着墙,仰头看着头顶那一条窄窄的天空。雨后的天是灰色的,和墙一个颜色。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一动不动,像是感觉不到疼。
这是他第十一次认错人。
每一次都像是把心脏从胸腔里挖出来,高高抛起,再重重摔在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多少次这样的抛摔,但他更不知道的是——如果停下来,他还能做什么。
他不敢停下来。
停下来就意味着彻底失去他,意味着贺知衍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他不能让他消失。
第十四天的晚上,严叙住进了黄泥岗的一家小旅馆。
说是旅馆,其实就是农民的自建房隔出来的几个房间,床板硬得像石板,枕头里塞的是稻壳,翻个身就沙沙响。
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窗外有蛐蛐在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派出去的人发来的新消息。
“严总,查到一条新的客运记录。十五天前的清晨,有人用现金在青石镇以西八十公里的一个加油站买了一张去南镇的车票。售票员回忆说那人瘦瘦的,背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像学生。但时间隔得太久了,监控已经被覆盖,没办法确认身份。”
严叙坐了起来。
屏幕的白光照着他半张脸,他的嘴唇在发抖,拿着手机的手也在发抖。
他知道这未必是真的。
过去半个月里他接到过无数次类似的消息,每一次都觉得“这次一定是他”,每一次都扑了空。
黄泥岗那个便利店的老板也说过“好像见过这么个人”,结果翻遍全镇也没找到。
双河口那个卖菜的阿婆也说过“是有个外地小伙子来过”,到头来是个跑业务卖保险的。
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这次又是白跑一趟,他也要去。
严叙从床上翻身下来,膝盖上的伤口还没好全,着地的瞬间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外面是漆黑的夜和零星的几点灯火,远处隐约能看到山的轮廓,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
南镇。
这个地名他之前从没听过。
在省道和国道交汇的夹角里,小得在地图上都不一定能找到。
没有火车站,没有高速出口,只有一条县道穿镇而过,每天只有两班中巴车经过。
贺知衍在那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直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
“我找到你了。”他对着窗外的黑暗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似的小心翼翼,“我会找到你的。你等着我。”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用力到发白。
屏幕上那两条简短的情包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每看一遍就在脑子里拼凑出一点贺知衍在南镇的影子。
他身上钱还够不够?南镇那么小,他能找到工作吗?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从脑子里冒出来,每一个都没有答案,每一个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尖上。
他在南镇干什么?他会不会冷?他会不会害怕?
以前不管怎样,他至少知道贺知衍在别墅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没有消失。
现在他什么都确认不了。
严叙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闭着眼睛,嘴唇几乎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那个口型是一个名字。
是他这半个月来在心里喊了千百遍却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第二天天还没亮,严叙就坐上了开往南镇的车。
这是他半个月来坐过的不知道第几辆车了,每辆车的终点都不一样,但这次他比任何一次都更加笃定。
车在晨雾里颠簸前行,他掏初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个地址。
南镇。
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红的。
车颠过了一个又一个坑洼,窗外的景色从工厂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连绵起伏的丘陵。
晨雾越来越浓,路边的树影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
南镇。
你会在那里吗?
严叙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指腹摩挲过屏幕边缘,像是在摩挲一个已经碎掉又被他小心翼翼拼起来的希望。
车窗的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模糊的、疲惫的、带着半个月风尘的脸。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一句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甚至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话。
求你了。
让我找到你。
车窗外,晨光终于撕凯了雾气,远处出现了几缕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融进了灰蓝色的天空。南镇就要到了。
第23章生机
严叙在镇口下了车。
他刻意拉了拉领子,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他不想让任何人一眼就认出他不是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