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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叙倒酒的手停住了。酒瓶悬在半空,最后一滴酒从瓶口落进杯子里,砸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他转过身,盯着白薇。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好像在真心实意地替他高兴。她不在乎。她真的不在乎。
他在她面前宣告订婚的消息,她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反而说“挺好的”。
严叙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你凭什么替我高兴?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一堆问句挤在喉咙口,争先恐后地想要冲出来。
手机响了。
严叙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拧了起来。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喂,谁?”他的语气很不耐烦,带着刚才被白薇勾起来还没有来得及发泄的火气。
“阿叙,”电话那头传来林婉的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得像是忍了很久才敢打这个电话,“我怀孕了。”
严叙愣住了。
他的手指握紧了手机,指腹压在听筒的边缘上,压出了一道白印。
怀孕?
难道是那晚——那天喝得太多了,第二天一早醒来就光着身子躺在林婉的床上,被子乱成一团,林婉裹着浴巾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不说话。
他拼命回想那晚发生了什么,但脑子里只有一堆碎片——灯、酒杯、林婉扶着他走出宴会厅——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他什么也记不得了。
怎么会这么准?就一次?还是在他完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白薇。
白薇显然已经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林婉的哭腔又尖又细,在安静的客厅里传得很清楚。
白薇端着茶杯,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失望的表情,甚至没有放下杯子。
她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像是在听完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然后轻轻放下茶杯,瓷器碰在茶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挺好的,”她说,语气和刚才说“你也是时候成个家了”时一模一样,平和的、祝福的、漠不关心的,“祝贺你后继有人了。对了——我已经结婚了。”
严叙拿着手机的手僵在了半空。
白薇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动作优雅而从容。她没有看严叙的表情,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严叙的表情。
严叙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电话那头林婉还在小声抽泣,说“阿叙你在听吗”,而白薇就站在他面前,一身清淡的铃兰花香,刚刚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告诉他她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
他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不是痛,不是怒,是一种被彻底否定之后空落落的荒谬感。
这么多年他身边换过无数人,可心里始终给白薇留着一个位置,而白薇连通知他一声“我结婚了”都是在顺带提起的。
然后白薇的目光越过落地窗,落在外面花园里那个瘦削的身影上。贺知衍正弯腰捡起剪下来的枯枝,放进旁边的竹筐里,动作缓慢而认真,像一台被调慢了速度的机器。
“对了,那个什么衍,”白薇收回目光,语气轻飘飘的,“留了挺长时间了吧。玩玩得了,别折磨人了。”
提到贺知衍,严叙的情绪顿然涌了上来。
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猛地扳动了一个开关,刚才那些被白薇勾起来的、找不到出口的、堵得发闷的东西,忽然全部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方向。
“哦,祝你幸福。”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的人,我想留到什么时候就留到什么时候,不用你多管。”
白薇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瞬间闪过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了然——但很快就被她那副永远得体的微笑盖了过去。
“也好。”她说,拿起手包朝门口走去,“反正是你的事。”
他们聊了很久。严叙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在白薇面前说了多少话。
白薇坐在那里,时不时点头,偶尔接一句,姿态永远优雅从容。她不想聊的话题——比如他们的过去,比如严叙问了三遍都没有得到回答的那个问题——就轻巧地绕过去,像溪水绕过一块石头。
严叙看着她,忽然觉得其实自己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池情,整场对话都提不起自己半分激动,就两件事让他在这期间的情绪有点意义。
一是林婉怀孕的消息,不管怎么样,也算是给严家留种了,老爷子想要的也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她白薇不愿意给她生,有的是人愿意。
二是贺知衍,她白薇凭什么伸手管自己的私事,只要自己不放手,谁来说情都没用,谁也别想让贺知衍离开,就算是贺知衍本人也不行。
白薇傍晚时离开了。
临走前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花园里的贺知衍。
贺知衍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竹筐已经装满了枯枝,剪刀搁在筐沿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从花园的石板路一直拖到客厅落地窗的边缘,像一条随时会被光照吞墨的细线。
白薇傍晚时离开了。临走前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花园里的贺知衍。那个眼神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确认——确认他还站在那里,确认他看着她离开,确认他什么都知道了。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极轻极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又迅速消失的雪花。可那片雪花的冷意,一直渗进了贺知衍的骨头里。
晚餐时严叙的心情很好。他破天荒地开了一瓶红酒,给贺知衍也倒了一杯,问他今天的花修剪得怎么样,语气轻松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严叙当然注意到了贺知衍的不对劲。从花园进来之后,这个人就没抬过头,切牛排的动作机械而缓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久,久到严叙觉得他在数咀嚼的次数。
严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贺知衍脸上。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被揉皱后又抻平的白纸,表面恢复了平整,细看全是折痕。
严叙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愧疚,他严叙的字典里没有愧疚这个词。倒更像是一种烦躁,像看到自己精心收藏的摆件被人碰了一下,歪了,位置不对了,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在心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更烈的酒。
今天他确实高兴,从见到白薇的那一刻起,他的胸口就涌上了一种久违的轻松感,像一道压了多年的旧伤终于开始愈合。
更何况,就算中途有愤怒,也让林婉带来的这个消息给抚平了,至少……后继人的事解决了。
白薇还是那个白薇,清冷、优雅,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想征服的疏离。
但又似乎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白薇了,严叙从没发现过原来自己以为日思夜想的人再一次正面坐下来的时候,自己的心也已经不再是从前那颗,没有那么炽烈,也不那么疯狂。
反而他没想到的是,带着白薇走进花园、贺知衍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搂紧了白薇的腰,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自然。他想让贺知衍看到——看清楚,我怀里搂着的这个人,才是我真正想要的。你不是。你只是一个恰好出现在我视线里的、长了一双相似眼睛的孤儿。
他在心里把这些话排练了一遍,声调、停顿、语气,每一个细节都预先调好了音。他相信自己说出口的时候会很流畅,会带着那种他一贯的、掌控全局的笃定。
可当白薇说了那句“他的眼睛,有三分像我。”之后,他看见贺知衍脸上所有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严叙看到那双和他记忆里三分相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碎得无声无息,连一片碎片都没有掉出来。
贺知衍就那么站着,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雷劈中但还没来得及倒下的树。
严叙的心口猛地抽了一下。那一下来得太突然,他完全没有准备,像心脏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开了口——“别逗他。”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太急切了,太像是在保护。白薇那么聪明,她一定听出来了。
贺知衍呢?贺知衍听出来了吗?
严叙不敢看他。
这个认知让严叙恼羞成怒。
他严叙什么时候不敢看一个人了?他让多少人在他面前低下头去,他什么时候需要在别人面前移开目光?
可他现在就是不敢看贺知衍的眼睛,那双和白薇三分像的眼睛里现在盛满了碎裂后的空洞,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心里那个不该有的东西就会破土而出。
晚饭后白薇走了。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意味深长。
严叙突然意识到一个让他恐惧的事实:他说不出“贺知衍只是替身”这句话了。三个月前他会毫不犹豫地说出口。三个月后,这句话卡在他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白薇的白色轿跑消失在车道尽头之后,严叙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雪茄。
烟雾在月光里升腾,他盯着那些变幻的烟雾,脑子里全是花园里的那一幕——贺知衍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被抽空,手指上那条暗红色的血痕,还有他握着剪刀的、微微发抖的手。
严叙把雪茄狠狠摁进烟灰缸里。
“够了”他对自己说。
贺知衍只是一个他捡回来的孤儿,一个恰好长了一双好看的眼睛的人。他给他吃穿,给他住的地方,给他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他已经仁至义尽。
贺知衍的情绪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可他站起来之后,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走向了厨房。
贺知衍正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严叙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贺知衍没有回头。
严叙等着他回头,等了大概有一分钟,水龙头还在响,贺知衍还在洗。
严叙忽然意识到,以前贺知衍总是能感觉到他在身后——不管他在别墅的哪个角落,贺知衍都会在几秒之内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一只时刻竖着耳朵的猫。
现在这只猫的耳朵垂下来了。严叙心里那个烦躁感又涌了上来,比刚才更强烈。
“开瓶酒。”他听到自己说,语气是刻意的轻松。
贺知衍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擦干手,从酒柜里拿出红酒和开瓶器。全程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晚餐桌上的气氛让严叙如坐针毡。
以前的贺知衍会在餐桌上絮絮叨叨地说今天花园里的花开了几朵、超市里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新学了一道菜想让他尝尝。
他会一边吃饭一边偷偷看严叙的表情,看到他嘴角有一丝笑意就会高兴得眼睛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