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爱阅】
aiyue365.org,更新快,无弹窗!
沈墨言笑着说,
“谢谢,差点就坐泥里了。”
贺知衍看了他一眼,嘴角又出现了那个笑容。
而严叙站在落地门后面,隔着玻璃,看到了这一幕。
他本来是出来给贺知衍送水的。
今天下午他破天荒地没有去书房远程办公,而是一直待在客厅里,假装在看文件,实际上每隔一会儿就抬头从落地窗望一眼后山坡上那两个并肩站着的身影。
他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脆响把正趴在沙发上打盹的太阳惊得弓起了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月亮从书架上跳下来,躲进了沙发底下,只露出一截灰色尾巴僵直地竖着。
前院里沈墨言回过头朝落地门方向看了一眼,贺知衍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那天晚上,严叙没有吃晚饭。
窗外那排白山茶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帘上,随风轻轻晃动。
他的手里攥着那条旧红绳,在掌心里反复摩挲。白玉上的血痕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粉色。
他反复回想下午看到的那个画面,贺知衍拉沈墨言的手臂,贺知衍对沈墨言笑,沈墨言拍贺知衍肩膀上的泥土。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那道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存在的伤口上反复来回割。
每一次都是他碰贺知衍,他走过去,他伸出手,他把他搂进怀里,他低下头吻他。
贺知衍从来没有主动朝他伸出手,一次都没有。
“本能”对另一个人的关心,是贺知衍从严叙身边彻底逃离之后才慢慢恢复的能力。
而他严叙,是被排除在这个能力范围之外的唯一的人。
他花了这么久想让贺知衍对他露出一点真实的表情,可沈墨言只是差点摔了一跤,就得到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上了楼。
他停在走廊尽头那间客房门口,他毫不犹豫地走进来,关上门,站在贺知衍面前。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眼眶泛着一圈不太正常的红。
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只要再拧紧一点点,就会断掉。
“脱掉。”
贺知衍握着橡皮球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严叙,眼睛里只有一种很淡的疑问。
“沈墨言碰过你哪里?”
严叙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贺知衍瞳孔里映着的台灯光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极大的力气把那句话压成了沙哑的耳语,“让我看。”
贺知衍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面前这个眼眶通红、嘴唇干裂、站姿已经不太稳的男人,看到了那人眼底那层极薄的、濒临碎裂的恐惧。
他把橡皮球放在窗台上,站起来,和严叙面对面站着。
抬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第二颗,锁骨完全露出来,左锁骨上那道已经褪成淡白色的旧牙印在台灯光下若隐若现。
第三颗,胸膛单薄而平坦,肋骨根根可数,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把衬衫脱下来叠好放在窗台上,然后把手放在牛仔裤的纽扣上,解开、拉下拉链,把牛仔裤也脱下来叠好,和衬衫放在一起。
然后是袜子,一只一只脱下来,叠好,放在牛仔裤上面。
他赤身倮体站在房间里,全身一丝不挂,像初生婴儿一样没有任何保护壳。然后他展开双臂,慢慢转了一圈。
“没有。”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他没有碰我。除了我的手臂,在我扶他的时候。”
严叙的目光从他锁骨上那道旧伤疤扫到他手腕上那两道新伤疤,扫到他膝盖上那些在暴雨里跪出来的早已褪成淡黄色的淤痕,扫到他肋骨侧面在拾光柜台上被撞出来的那道不起眼的凹陷。
他在找,找不到沈墨言留下的痕迹,但找到的都是自己留下的痕迹。
锁骨上的牙印是他咬的;膝盖上的旧伤是他在暴雨里罚跪留下的;手腕上的两道伤疤,……
如果他没有剥夺他与父亲最后的道别,他不会躺在浴缸里割开自己的动脉。
还有更多的痕迹,藏在皮肤底下、骨头深处、他已经不会再打开的情感抽屉里。
“对不起。”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手指垂下来,落在自己身侧,攥着那条旧红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不该怀疑你。”
贺知衍看着他低头的样子。
如果是一年多前,他大概会因为严叙的道歉而心软,会原谅,会踮起脚尖吻他。
但现在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严叙低下头,感觉到自己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觉得这个人很可悲。
他从窗台上拿起衬衫,重新穿好,一颗一颗地扣上扣子。
转过身,拿起橡皮球继续做握力训练,一紧一松,一紧一松。
严叙低头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握住贺知衍的手腕,说:以后,我给你一个家。
他把红绳重新戴回手腕上,把药膏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客房。
“贺知衍。我……”
他说不下去。
他想说“我会改”,但他已经改了很多,他推掉应酬,他学做饭,他跪在雨里求他原谅,他捐建服力院,他帮沈墨言恢复执照。
他想说“我不该这样”,但他今天又失空了。
他对贺知衍做了不该做的事,逼他脱掉衣服接受检查。
他以为自己已经变了很多,但今晚他又退回到很久以前的自己,那个不能被挑衅、不能忍受任何威胁、任何人想从他手里夺奏贺知衍都要付出代价的人。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身后传来贺知衍的声音,“沈医生建议你做心理咨询。你可以试试。”
严叙站在那里,在黑暗的走廊里闭上了眼睛。
“好。”他说。
他走下楼梯,走进书房,关上门。
……
第50章树苗
沈墨言再来别墅,已经是三月末的事了。
那天他开着一辆半旧的白色轿车停进前院,后备箱一掀,里面横着三株银杏树苗,根坨用草绳裹得严严实实,嫩绿的扇形叶片挤在一起,像一捧刚从土里跳出来的小扇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灰蓝色衬衫,袖口挽到肘弯,鼻梁上架着那副银框眼镜,风一吹,几片银杏叶子从后备箱里飘出来,落在他的皮鞋上。
贺知衍正蹲在白山茶旁边拔草,听到车响抬起头。
他戴着那双旧园艺手套,指尖全是泥,一绺头发被风吹下来搭在额前,他用手背拨了一下,在眉心蹭出一道浅灰色的印子。
沈墨言关上彻门,朝他扬了扬手里的一卷麻绳:“树苗到了,今天种?”
“今天种。”贺知衍站起来,摘掉手套往花坛边一放,走到车后往下搬树苗。
他弯下腰,抱住那捆银杏树苗时,沈墨言已经绕到车后,先一步扶住了最外面的那一株。
“这棵根坨有点散,你搬那两棵,这棵我来。”沈墨言说。
贺知衍“嗯”了一声,搬起另外两棵,往肩上一搭。
树根上掉下来的泥土碎屑落在他的旧T恤上,他不在意,转身就往后山走。
沈墨言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朝落地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二楼主卧的窗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他什么也没说,继续跟上贺知衍的脚步。
后山坡地早就被程宇带人收拾过了,三个白色标济点插得端端正正,每个点上竖着一面小旗子。
程宇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用力,黑色马克笔在晨光里亮得发油。
李院长、贺建国、周秀兰,三面小旗子被风吹得轻轻抖动,像三只停在坡地上的白鸟。
贺知衍把树苗放在地上,拿起铁锹挖坑。他挖得慢,每一锹都踩到底,翻出来的土堆成弧形的小丘。
沈墨言在旁边看着他,偶尔弯下腰把草绳松一松,把盘根用手指理开。
他们不怎么说话,但手底下的活儿一直没停,像两个已经默契了很多年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什么时候该退开。
“李院长以前一直说想种银杏。”贺知衍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削去半截,但沈墨言还是听清了。
他正在给第二棵树的树根洒水,闻言停下手,偏过头来看贺知衍。
贺知衍没看他,继续低头把土培回坑里,一捧一捧,像往火盆里添炭一样仔细。
然后他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又说:
“她说银杏叶子黄了掉在地上像满地的小扇子。她没见过。现在我先替她种上,等她什么时候想看了,抬头就能看见。”
沈墨言没接话。他低头把最后一根草绳割断,把树苗扶正,等贺知衍把土踩实了,才说:
“明年这会儿,叶子就够看了。”
种完第三棵,太阳已经爬到后山最高的那棵老松树顶上,把整片坡地照得亮堂堂的。
贺知衍蹲在其中一面小旗子旁边,从裤兜里摸出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透明胶带一层叠着一层,胶带下面年轻女人微微抿着的嘴角还和很多年前一样,像在等什么人回家。
他把照片放在旗子前面,又捡了块圆石头压在照片角上。
“妈。”他说,“这是你的树。”
风从山谷口漫上来,吹得那面小旗子扑扑响。
沈墨言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一根旧草绳,但终归没有折断。
他们回到前院时已经快到中午。
贺知衍在水龙头下冲铁锹,水流把铁锹头上的泥巴冲成一条条浑黄的小溪,顺着石板缝流到花坛里。
沈墨言蹲在边上洗手,他的袖口沾了一道青草汁,灰蓝色衬衫上溅了好些泥点子,额角也有一小片汗湿的头发贴着。
“衣服脏了。”贺知衍说。
沈墨言低头看了看:“洗洗就好。”
“进去换一件吧。”贺知衍关上水龙头,把铁锹立在墙边。他看了一眼沈墨言,又补了一句:“我上楼给你拿,你穿我的。”
沈墨言抬头冲他笑了一下:“你衣服我可能穿得下。那麻烦你。”
贺知衍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客厅里很安静,程宇不在,只有太阳趴在落地窗旁边的软垫上晒太阳,听见脚步声撩了撩眼皮,尾巴懒洋洋地扫了一下又缩回去。
贺知衍踩着拖鞋上楼,从自己衣柜里拿了一件干净的浅色T恤。
他转身出房门,经过主卧门口时,主卧的门忽然开了。
严叙站在门后,一只手搭在门框上,身上还穿着那件铁灰色的薄家居上衣。
他大概是刚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有一缕翘着,显得整个人有些发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