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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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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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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叙发现,贺知衍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他。
    他给过这个人花、手链、别墅、钢琴、项圈、脚环、银镯。但他从来没有给过这个人一个机会,一个用那种眼神看他的机会。
    他攥紧了手里的车钥匙。冰冷的金属被他握得微微发烫。他最后看了贺知衍一眼,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很轻,大衣下摆擦过门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只带起一阵极细的气流。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替他照亮一小段路,然后在他走过之后,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客厅里。
    老人从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掏初一样东西。
    他的手指不太听使唤,解了好几次扣子才把内侧口袋的暗扣解开,从里面掏初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一层一层地在茶几上打开。
    手帕越往里越干净,包在最里面的那一层是最柔软的绒布。
    绒布里面包着一张照片。
    黑白的一寸照,边缘已经泛黄卷曲,被人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粘过,胶带也发黄了。照片上的年轻女人梳着齐耳短发,眉目清秀,眼神干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笑,忍了很多年都没能忍住的、带着一点羞涩的笑。
    她的眉毛,鼻梁,下巴,嘴唇的弧度。
    贺知衍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悬在照片上方,没有碰到。
    这就是他的妈妈。
    原来他的眉毛是妈妈的,眼睛是妈妈的,嘴唇是妈妈的。原来他对着镜子猜了这么多年的谜底,藏在这张泛黄的一寸黑白照片里,被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包着,在一个老人的内衣口袋里放了二十多年。
    “她走的那年才二十六岁。”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照片里的人,“得的是矿上那种病,煤尘肺。她临走前还在念你,问我有没有去找过你。我说有,我说你过得很好,有好心人领养了,上小学了,还学会弹琴了。她说,他弹琴的时候笑不笑?”
    老人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手帕已经湿透了,他的眼泪止不住,“我说,笑,笑得可开心了。她听完就笑了,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贺知衍低下头,他弹琴的时候笑不笑?他自己都不知道。
    小时候在琴房练琴,李院长说他弹琴的时候太认真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跟琴键较劲。原来那个抿嘴的动作,是他妈妈留给他的。她忍着笑的时候,也是这样抿着嘴唇的。
    他把手伸过去,轻轻覆在老人那双布满青筋和老年斑的手上。
    年轻的手和苍老的手交叠在一起,在夕阳里显出同样的手型。
    贺知衍低头看着那两只手,发现他们的手指弧度是同一个弧度,指节的比例是同一个比例。
    老人的无名指上有一道长期戴戒指之后留下的环形痕迹,已经褪成了肤色。
    老人全身剧烈地震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贺知衍,浑浊的泪水从深陷的眼窝里溢出来,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
    他把脸埋进交叠的手掌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沉闷的、像是从矿井深处传来的呜咽。
    那声呜咽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了很久。
    窗外,无边泳池的水下灯亮了,幽蓝的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一老一少两只交叠的手上。
    那盆白山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花苞的萼片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一道缝,从缝隙里透出一线极细的白,像是忍了很久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贺知衍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是他在严叙的别墅里,第一次可以自己做决定。
    他站起来,轻声问老人:“您住哪?我送您回去。”
    老人擦了擦眼泪,摇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坐车回去就行。我住在城南一个小旅馆里,坐公交车四十分钟就到了。”
    贺知衍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便签本,撕下一张,在上面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他把便签折了两折,塞进老人棉袄的口袋里,隔着棉袄按了按。
    “到了给我打电话。”他顿了顿,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叫出那个称呼,只是说了一个字,“……您。”
    老人用力点了点头,把拐杖拄起来,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贺知衍扶着他走到门口,程宇已经等在门廊下了,手里拿着车钥匙。贺知衍看了程宇一眼,程宇微微点了点头。
    车开过来的时候,老人回头看了贺知衍一眼,嘴唇嚅动了几下,说:“你种的那些白山茶,等全开了,一定很好看。”
    贺知衍站在门廊的灯下,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拢。他看着老人的背影,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磨破了的里衬。
    “到时候您再来看。”他说。
    老人上彻的时候,贺知衍看到他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车门关上,尾灯在夜色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盘山公路的弯道尽头。
    贺知衍站在门廊下,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无边泳池的水面,把幽蓝的光揉碎了又拼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覆在左手上,像刚才覆在老人手上那样。他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温度。
    二楼书房,不知什么时候,严叙已经站在了窗前,窗帘拉了一半,他站在那半扇没拉窗帘的玻璃后面,看着楼下门廊里那个站了很久的人影。
    他手边放着一杯威士忌,杯壁上挂着琥珀色的酒液,冰块已经化了一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酒很烈,灼过喉咙的时候带起一阵烧灼感。
    程宇送完人回来,敲了敲书房的门。严叙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楼下的贺知衍终于转身走进了客厅,落地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严总。”
    “人送到了?”
    “送到了。城南一个旅馆,房间我已经让前台升级了,费用从我的账上走。老人家的药吃完了,我让人去药店补了一个月的量。”程宇顿了顿,“贺先生把电话留给他了。”
    严叙把酒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看着程宇:“他叫他了吗?”
    程宇沉默了一秒:“没有。”
    严叙垂下眼睛,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程宇差点没听清:“也好。慢慢来。”
    程宇看着他,严叙已经重新转过去,面朝窗外。窗外的无边泳池泛着幽蓝的光,花园里那排白山茶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唯一那棵冒了花苞的,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
    严叙忽然想起贺知衍蹲在花坛前拔草的样子,手指被划破了含在嘴里吮了一下,然后继续拔。
    他想,那个人的生命力就像那些白山茶,移栽的时候枯了大半,所有人都以为它们活不了了。但它们在土里悄悄扎根,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冒出了新的花苞。
    他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二天早上,贺知衍醒来的时候,发现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相框,深灰色的木纹边框,款式简单素净,立在水晶花瓶旁边。相框里是一张放大了的黑白照片,边缘泛黄卷曲的痕迹被小心地修饰过了,只剩下一圈极淡的岁月痕迹。
    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抿着嘴,忍着笑,在二十多年后某个普通的清晨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儿子。
    第34章一段生机
    贺建国留了下来,而贺知衍的状态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好,甚至有些两极反转——
    但严叙不在乎这一点,在他的心里,他的贺知衍活了过来——
    程宇在镇上找了家招待所,灰白色的五层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
    前台是个烫着小卷发的中年女人,收了一百块押金,给了把挂着塑料牌的房间钥匙,钥匙牌上印着“208”。程宇接过钥匙的时候皱了皱眉,指尖抹了一下钥匙牌边缘的灰。
    “镇上就这个条件了。”他把钥匙递给贺建国,语气里带着点解释的意味。
    贺建国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那把钥匙,他住矿上的棚户房住了大半辈子,那扇木门连锁都没有,用一根铁丝别着。
    招待所的房门好歹是防盗锁,拧开的时候咔嗒一声,清脆又结实。
    二楼尽头的房间不大,一张铺着白床单的双人床,床头柜上摆着一只烟灰缸和一盏台灯,灯罩发黄,边角有一块烧焦的痕迹。
    窗户朝南开,外面是一棵桂花树,树枝伸到了窗台边上,早上太阳从树缝里筛进来,在床单上落下一片碎金似的光斑。
    贺建国站在窗口往外看了一会儿,桂花树下面是个小院子,晾着几条白床单,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
    贺知衍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从别墅带来的两个袋子,一袋是换洗衣服,一袋是炖好的汤。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摸了摸床单的厚度,又走到窗边试了试窗户能不能关严实。
    “晚上风大,窗户别开太大。”他把窗户推上,只留了一条缝。
    贺建国转过身来看着他,伸手拍了拍贺知衍的肩膀。那只手粗糙得很,掌心全是老茧,拍在贺知衍肩上发出闷闷的一声。贺知衍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没说话,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程宇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屏幕转向贺知衍:“严总问安排好了没有。”
    贺知衍扫了一眼屏幕,点点头,转回去继续整理袋子里的东西。
    他把保温壶拧开,倒了一碗汤出来,汤是他在别墅厨房炖了三个小时的山药排骨,山药切得大小均匀,排骨炖到筷子一戳就脱骨。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从袋子里摸出一包苏打饼干,搁在碗旁边。
    “下午饿了先吃这个,汤凉了就让服务员帮忙热一下。”他说完顿了一下,想起来招待所没有服务员,改口道,“楼下前台那个大姐可以帮忙,我跟她说过了。”
    程宇又看了一眼手机,清了清嗓子:“贺先生,严总说您安顿好了就回去。”
    贺知衍的手指在保温壶盖子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盖子拧紧,直起腰来,对贺建国说:“爸,我明天再来。”
    这个“爸”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贺建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在矿上待了二十多年,什么苦都吃过,矿井塌方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但听到这个字的时候他转过身去,假装去看窗户外面那棵桂花树,肩膀却不太稳,微微抖了两下。
    贺知衍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了他一下。那个拥抱很短,前后不过几秒钟,抱完之后他松开手,拎起空袋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贺建国忽然叫住他:
    “知衍。”
    贺知衍回过头。
    贺建国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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